“……”
谢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影从东面移到西面，那方小池上的碎金光斑慢慢暗了下去
世家，当然不是万恶不赦的东西。
毕竟就和刘义真说的那句话一样，所谓世家，其实也就是发迹后的普通人罢了。
他们可以去兼并土地，可以去鱼肉百姓……无所谓，这些东西，其实统治者、国家还有百姓都可以忍受。
土地兼并了，百姓没地种，可以去当佃户；门阀日子过得奢靡，百姓看在眼里，最多骂两句……
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反而会让底层百姓更加有动力，从而拼命往上爬，让整个国家更有活力。
可统治者、国家还有百姓绝对不允许他们将升迁的路给堵死了！
否则，整个国家，整个社稷的压力出不去，最后只能“嘭”的一声，将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谢晦闭了闭眼。
他想起往日种种，思绪却是难安……
“问渠那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
刘义真最后挑明，指着外面的池子。
那两句诗是朱熹的，谢晦自然没听过。
可他听得懂意思——水渠里的水之所以清澈，是因为有活水从源头不断流进来。
如果源头堵死了，水渠便成了死水，迟早发臭、干涸。
“如果谢侍中真的聪明，现在就不该是整日浑浑噩噩，而是尽快变卖建康的产业，将其转移到洛阳附近来了。”
谢晦睁开眼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方才的焦灼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谢晦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谢安在淝水之战后，功高震主，被司马氏猜忌，不得不离开建康，出镇广陵……
临行前，他站在乌衣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谢氏老宅，说了一句话——“桑榆之光，理无远照。”
日暮时分的光，照不了太远。
或许谢安那时候就知道，陈郡谢氏的辉煌，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所以谢安成为士族执政的一朵奇葩，竟然是主动将权柄交了出去……
也许如今，陈郡谢氏，应该去寻找朝阳之晖了。
他深吸一口气：“谢过秦王殿下。”
“不要紧，谢侍中能听进去就好。”
“而且你要谢，也应该谢陛下才是。”
谢晦在心中微微摇头。
他伴随刘裕多年，自然知道若是刘裕来办这事，定然不会这么平和的。
今日愿意来到他跟前，愿意和他讲这许多道理，必然是刘义真自己的主意。
? 第三百四十四章 神仙，没有和凡人竞争的勇气
“只是……”
看到谢晦眼中的迟疑后，刘义真自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如陈郡谢氏这样的顶级门阀，早就没了钱财那种低级的趣味。
人家玩的，都是腔调。
谢安当年隐居东山，朝廷屡次征召而不起，等天下大乱时才出山，而且一出来便是宰相。
这才是世家该有的做派——不争小利，只争大势。
钱财乃身外之物，如何继续在仕途中抢占先机，才是他们着重要考虑的。
刘义真随即道：“将来迁都，自然要废弃九品中正制。”
这是没可能商量的事情。
如果继续坚持九品中正，那等于什么都没变。
九品中正制便是世家门阀的根基——中正官由世家推举，品评人物只看门第，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这套制度从曹魏陈群创立，至今已近两百年。
将天下士人分作九等，门第高者居上品，门第低者居下品……世家子弟一出仕便居高位，寒门子弟熬白了头也升不上去。
但刘义真随后又道：“九品中正制度废去，取仕可效仿汉时‘阳嘉新制’的分科考试。”
谢晦自然知道“阳嘉新制”。
后汉阳嘉元年，尚书令左雄上疏，直截了当地指出：“郡国孝廉，古之贡士，出则宰民，宣协风教。若其面墙，则无所施用。”
意思是，孝廉将治理百姓，若不通政务，则毫无用处，因此，他请求建立考试制度来检验真才实学。
同时还规定被举荐的孝廉年龄一般须在四十岁以上，以求老成持重。
这条规则一出，一些如郭巨埋儿奉母、董允卖身葬父之类的行为艺术顿时减少了不少。
而第二项，便是刘义真所说的分科考试。
儒生考核“家法”，即其所专攻的儒家经学章句。
你治《春秋》的便考《春秋》，治《尚书》的便考《尚书》。
文吏考核“笺奏”，即行政公文的写作与处理能力。
一封公文，上呈天子用什么格式，下发郡县用什么措辞，如何引经据典，如何条陈利害，都要考较。
不过谢晦也知道这段历史的结局。
阳嘉新制直接限制了世族豪强和权贵子弟的仕进捷径，因此遭到了以尚书仆射胡广为首的一批大臣的强烈反对。
胡广是南郡华容人，出身不算高，可他的子孙却与世家联姻，成了肉食者的一份子。
左雄在朝时，尚能维持“天下不敢妄选”的局面……但他于永和三年去世后，新制便逐渐松弛，甚至使得察举制进一步被破坏，分科考试反而加剧了朝政的混乱。
到后来，世家大族干脆绕开察举，直接以“公府辟召”入仕，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
而现在，刘义真想要将这套东西重新搬出来洗洗就用。
至于原因，刘义真说得简单明了——
“若是真的分科取仕，固然会让世家子弟入仕没看方便……但是世家子弟的起点却依旧先于寒门子弟一大截。”
这又是残酷的地方。
即便废除了九品中正制，但是世家子弟凭借着祖辈积累的资源，依旧能死死压住寒门子弟。
陈郡谢氏有藏书三万卷，从经史子集到兵书术数，无所不包。
谢氏子弟五岁开蒙，请的是建康最好的先生，读的是百年孤本，写的是上等麻纸，用的是象管貂毫……而寒门子弟呢？买不起书，便只能死皮赖脸地去借阅；请不起先生，便只能丢下尊严去旁听。
这样，就算能够出人头地，也必然带着令人反感的狡诈……可偏偏，他们却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刘义真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如今的书籍有多贵，孤还是知道的。”
“更别说，读书最重要的就是环境。”
谢晦也想起谢氏子弟读书的“观复堂”，三间敞轩，临水而建，夏有凉风冬有炭火，窗外是秦淮河，堂中是万卷书……而寒门子弟呢？
“如果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困乏其身，这个人还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要么是这人是个骗子，要么就是此人干活的时候多半在摸鱼。”
谢晦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话糙，但理不糙。
一个人若是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读书，能读进去多少？
眼会涩，头会胀，手会抖。
那些在田埂上背书的寒门子弟，十个里面能出一个成才的，已经是天幸了。
而且就那一个，也必然是要有贵人相助的运气才能够成功。
所以，即便真的废了九品中正制，改为分科取仕，士族子弟依旧是“没有特权，胜似特权”。
不过好歹，这也是给了寒门子弟一个机会。
刘义真代表皇权，代表刘裕，来与谢晦做第一次交涉——
他并不是想要将世家一棒子打死，不然让谁来治理国家？那些丘八吗？
治国需要读书人，而读书人大多出自世家。
他只是想让世家往后退一步，让他们那臃肿庞大的身躯从堵住的管子那移开一些，给下面的寒门子弟一些空气可以喘息。
当然。
如果他们自己不走开，那刘裕完全可以直接撬开！
这个缝隙，这次的迁都，刘裕已经是势在必行！
“……”
谢晦思索了片刻。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已经涩了，八种果干的甜味散了大半，只剩下南中茶子的苦。
“……”
“秦王殿下说的是有道理，但恐怕依旧会惹得民声鼎沸。”
谢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他太了解建康那些世家了。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吴郡陆氏、会稽虞氏……这些人从永嘉之乱时便南渡，在建康经营了百余年。
他们的田产从秦淮河畔一直铺到太湖边上，他们的商铺占了建康城半条朱雀街，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及荆、扬、江、湘四州……让他们突然从云端打落，恐怕没那么容易。
诚然，即便如今世家本身就有极大的先发优势，但是已经养尊处优了几百年的世家门阀怎么可能真的去舍下身段和别人竞争？
而且……
莫说别人。
单单谢氏子弟里，有几个人还会像谢安那样隐居东山读书？有几个人还会像谢玄那样在军中历练？
大多数人，不过是靠着门第混个官做，喝酒清谈，坐享其成。
这些人，哪怕本身就有足够的资源，可他们却没有与他人竞争的勇气。
所以，这些人，必然会拼命阻挠，将世家的特权牢牢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