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次兴高采烈地将消息告知赫连勃勃，就是想要让赫连勃勃召集兵马，去攻打索虏。
而赫连勃勃，也确实是召集了兵马。
但要去的地方，却与他们想的南辕北辙。
“准备南下，进取关中！”
赫连勃勃下了命令。
“喏……啊？”
赫连若门先是下意识振奋，随即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着嘴，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茫然。
“大单于……不攻索虏？不去河套？”
“进攻拓跋嗣那冢中枯骨做什么？”
赫连勃勃此时仿佛也从上次的失利中走了出来，整个人丝毫没有颓靡。
他依旧是那个曾让北方闻风丧胆的胡夏之主，身材魁梧，面如铁铸。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的大夏龙雀，终究还是不见了。
赫连勃勃显然也记得这一点。
他用手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地方，指腹在腰带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摸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
“现在，是刘裕那头老虎要吃人的时候。”
他抬起头，望着舆图上河北的位置。
“一旦那头老虎吃下河北……你当我大夏，当我匈奴，焉能存矣？”
赫连若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刘裕败了，将来孤还能继续与拓跋嗣斗个你死我活。”
“但拓跋嗣若是败了，那你们觉得，天下还有谁能够挡得住一个盛极一时的汉人帝国？”
殿中一片寂静。
几个胡夏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拓跋嗣那只病猫肯定明白孤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何敢大张旗鼓的将士卒调走？”
“刘裕……可和桓温之流完全不同！”
更何况，还有他……
赫连勃勃微微眯起眼睛，轻轻摩擦着手指，似乎是在怀念那被震麻的虎口。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正面击退。
也是唯一一次。
“而且，孤有一笔账还没与那刘义真算呢。”
赫连勃勃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他经营了两年的关中，就姑且算是当年的利息！”
殿外的风卷着沙粒，噼噼啪啪地打在统万城的城墙上。
那声音密密麻麻，像是修筑城池之人的冤魂在呜咽嚎叫。
赫连若门看着自家兄长的侧影，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终于明白，赫连勃勃为何不北上。
因为刘裕，是真的有机会统一，重新筑起属于汉人的大一统王朝！
到那时，拓跋氏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胡夏得活着！铁弗匈奴得活着！他们得活着！
而活着，就得先让刘裕输。
哪怕，是要与鲜卑鲜卑这群仇人合作！
“传令下去。”
赫连勃勃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将。
而众人也自始至终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赫连勃勃一眼。
“三日内，集结各部南下！”
“这一次，就是夺回关中最好的机会！”
? 第三百一十五章 深入腹地
朱超石的信使是十月十二到的洛阳。
那信使一路从蒲坂过黄河，沿官道疾驰而来。
刘义真此时正在暖阁里与王镇恶议事。
两人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河南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处粮仓、渡口、驿站，墨线勾出河流与官道，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王镇恶手里拿着一卷军报，正说到一半，忽然听见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庆之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急信，封皮上粘着一根赤色翎羽。
“殿下，朱超石急报。”
刘义真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缓缓松开。
“屈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倒当真是阴魂不散。”
王镇恶抬起头来，那张白净清瘦的面孔上掠过一抹诧异。
“赫连勃勃？”
“嗯。”
刘义真把信往案上一搁。
“朱超石来信，说赫连勃勃正在河套集结兵马，有南下进犯关中的意图……而傅弘之那边分身乏术抽不出兵，如今魏军骑兵又出现在了河东，所以请我做个决断。”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炭盆中一根木炭爆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沈庆之上前一步用铁箸将炭块拨正，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去。
王镇恶沉默着低头看了看舆图上关中北面的防线，片刻后沉吟道：“若赫连勃勃真来，其实以如今的岭北防线也够用了……傅弘之完全可以率领骑兵前往龙门渡一带支援，提防索虏从那里渡河。”
他说得极有把握。
岭北防线本就是他一手打造，从萧关到岭北，从岭北到陇山，每一处隘口、每一座烽燧、每一段壕沟，他都亲自踏勘过。
后来蒯恩、毛德祖领由关中良家子组建的玄甲铁卒进驻，更是如虎添翼。
赫连勃勃若想从北面突破，有铁卒守备就足够，黑骑完全可以调往东面提防魏军。
不过刘义真沉思一番后，却摇了摇头。
王镇恶见到，眉头微挑：“主公难道不相信岭北防线吗？”
“在战事上的事情，我自然相信王将军。”
刘义真道：“但有的时候，可不仅仅是战事上的事情。”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西面，手指最终却落在了咸阳的位置上。
“我想要让傅弘之驻扎在咸阳。”
咸阳？
渭北？
王镇恶仿佛想到什么抬起眼来，那张清瘦白皙的面庞也微微朝西看去。
暖阁西墙悬着一幅羊皮舆图，墨线勾勒出凉州、陇右、关中一带的山川形势，他目光落在“姑臧”二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殿下的意思是……沮渠蒙逊？”
刘义真点头。
“北面的胡族，就好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一闻到血腥味，就会聚集过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姑臧到陇右，从陇右到关中北面，最后停在“萧关”位置。
“拓跋嗣和赫连勃勃这么大的动作，我不相信沮渠蒙逊会老老实实地在姑臧待着。”
王镇恶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上次战事，他自然清楚沮渠蒙逊起了什么作用。
说好听点，沮渠蒙逊叫做善于审时度势；说的难听些，压根就是无利不起早！
而如今拓跋嗣和赫连勃勃同时大动干戈，沮渠蒙逊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一旦沮渠蒙逊兵锋指向陇右，那关中很有可能又落到上次腹背受敌的下场！
“不过有玄甲军在，有岭北、陇山两道防线，赫连勃勃和沮渠蒙逊都没有那么好突破的。”
刘义真转过身，看着王镇恶，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真正头疼的，还是打算从河东偷渡关中的魏军。”
他这些时日在洛阳，已经摸清了魏军的意图。
魏军千方百计地想要钻到刘宋腹地，像一只食人的鳗鱼，钻入内部狠狠撕咬，破坏这些地方的民生。
这一手先下手为强，同时滑得好像泥鳅一般的打法，确实打了河南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弘先。”
一旁侍立的沈庆之立即站了出来。
沈庆之本就老成，如今学会识字读书之后，气质更是内敛。
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偶尔的言语却往往能够切中要害。
就连王镇恶有时候都对沈庆之格外留意，并且言语中都在试探，问刘义真能不能把沈庆之给他……当然，刘义真每次都笑着摇头，然后顾左言他。
“弘先，你领两千士卒赶往蒲坂。”
“喏。”
沈庆之自然领命，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但王镇恶却皱眉：“是蒲坂？不是龙门渡？”
刘义真摇头。
“来不及了。”
是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