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蒲坂东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一支数量足有千人的北魏骑兵！
值守的哨卒感受到大地震颤，从墩台里探出头，眯着眼朝东面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天际线上，冒出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是骑兵！
马匹扬起的尘土在冬日干冷的空气里扩散得极慢，像一团化不开的浊雾。
北魏武士们裹着厚重的皮袄，马刀在腰间晃荡。千人规模的骑兵走在一块，俨然如同一座山、一条河跑了起来！
“索虏，竟然真的来了？”
一座座烽燧被手忙脚乱地点起，狼烟冲天！
那烟柱又黑又浓，在无风的冬日里笔直地上升，像一根根戳向天穹的铁矛！
正在蒲坂小城中的朱超石正闭眼小寐。
自从在洛阳见过那些作坊后，朱超石对于将来的北伐不敢说胜券在握，但至少心里是有了底。
刘裕面对骑兵的谨慎，配合刘义真供给的近乎无穷无尽的军械，或许宋军真的能够一路平推，直接碾过河北去！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整顿兵马、操练士卒，然后等待刘裕的到来……
“将军！烽燧燃起来了！”
朱超石猛然睁开眼，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城头。
朔风扑面，吹得他微微眯住了眼睛。
“索虏……这是要做什么？”
北魏，竟然往河东派遣了骑兵？
朱超石喃喃着。
不过又过了一会，又有新的情报传来，说是先前那伙骑兵兴许是见蒲坂守备森严，已经退去了。
可这样的退去，却没有让朱超石心安。
因为千人规模的骑兵，其实已经不少了。
千骑之众，必然是来自于拓跋先辈的直属核心力量！
他们来河东做什么？如今又去做什么？后头还有没有更多的兵马？
朱超石在城头来回踱了几趟，然后忽然停住脚步。
“给秦王殿下写信！”
他这里毕竟偏僻，所以决定先将消息汇报，看看刘义真那边有没有什么情报可以相互印证。
不过收到的回信，却明显让朱超石一惊。
那回信是刘义真亲笔写的，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是里面的内容却格外惊人！
刘义真在信中写道，如今河南有两股数量庞大的北魏骑兵已经渡了黄河！
“魏军渡河了？”
朱超石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贸然渡过黄河，没有水军接应，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朱超石好像想到什么一样，突然脸色一变。
他当即跑出营帐，朝西面看去。
那里，是黄河。
但黄河现在……是白色的！
朱超石瞳孔骤缩。
他是南人。
江南的冬天，水还是软的，船也是能走的。
最多是一些小溪表面结一层薄冰，一捅就碎……
他以前不理解在北方作战时，为何那般注重气候，可自从来到关中后，他却明白了。
冷！
北方的冷，是能够杀人的！
他麾下的士卒中，不慎被冻掉脚趾手指的人都有许多！
去年冬天，一个斥候出去巡河，回来时脚趾没了知觉，用手一碰便直接掉了下来……而那斥候愣是没觉得疼，只看着自己碎掉的脚趾发呆，半晌才哭出声来。
而且更关键的是，北方的冷，连山河都能伤！连黄河都能冻住！
朱超石盯着那片白色的河面，喉结上下滚了滚。
从他站立的位置看过去，黄河已经不再是河了。
它成了一条铺满了冰的白色大道。
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雪上还有风吹出来的波纹，像是一条白色巨龙的尸体！
而且现在黄河上的冰，已经冻了有五寸那么厚。
五寸！
朱超石以前在南方长大，不知道五寸冰意味着什么。
可他现在知道了。
五寸冰，能走人！能走马！能走车！
换而言之……是可以准许大军渡过的！
“不好！”
朱超石像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
“来人！”
“给傅弘之写信！让他即刻领大股兵马前往龙门渡！索虏很有可能要在龙门渡渡河！”
龙门渡在蒲坂北面，是黄河上另一处重要渡口。
那里的河面较窄，水流较急，可若是冻实了，同样可以走渡人，甚至路程比蒲坂一段还要更短！
朱超石脑中飞速盘算着。
魏军骑兵见蒲坂守备森严，极有可能是去了北面！
不过三日，派去的斥候就回来了，身边还带着傅弘之的亲信。
那亲信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玄甲军的士卒能够确定，如今的魏军骑兵还尚未渡河。
但坏消息是，傅弘之现在抽调不出兵马，反而还请朱超石派兵到龙门渡去，帮他守卫渡口。
朱超石一听，火气顿时蹿了上来。
“傅弘之什么意思？”
“秦王在关中组建玄甲军，我亦有多耳闻！如今玄甲军应当已有万人规模，怎么能抽调不出人手？”
那亲信一脸苦意，连连拱手。
“将军，我等真不是敷衍……傅将军确实抽不出兵。”
“为何？”
斥候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北面有探子传来情报，说是赫连勃勃正在集结国内兵马，聚于河套，似乎有南下进犯关中的意图！”
“如今蒯恩将军亲自坐镇萧关，毛德祖和我家将军也都在安定一带驻扎防备，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兵力了！”
“什么？！”
朱超石瞳孔一缩。
“赫连勃勃？”
当初刘义真与赫连勃勃作战时，他便一直关注着关中的消息。
在知道赫连勃勃当时竟然打着从陇右绕路，与岭北一带的兵马一同夹击位于新平的王镇恶时，就连朱超石都有些后怕！
如果真的让赫连勃勃得逞，关中如今绝对已经易手！
更关键的是，朱超石知道，如果换自己在刘义真那个位置上，恐怕不能做得比刘义真更好。
更别说，刘义真还从赫连勃勃手上夺回了岭北，这更是让朱超石都叹服的功绩。
所以即便赫连勃勃败于刘义真之手，但朱超石对其从未小觑过！
不过……
“赫连勃勃与拓跋嗣……不是死敌吗？”
朱超石低声念了一句，眉头拧成了死结。
“怎么会这个时候配合拓跋鲜卑出兵南下？”
“……”
这个问题，不仅朱超石心中困惑，就连赫连勃勃的族弟、担任胡夏尚书令的赫连若门，也是一脸疑惑。
统万城……
“大单于！这个时候索虏后方空虚，为何不趁机偷袭平城呢？”
赫连若门站在旁边，声音里带着按不住的急躁。
他早先接到消息，说拓跋嗣将大量兵马调往了河北，后方空虚！
他兴冲冲地跑来向赫连勃勃禀报，满以为自家兄长会立刻下令集结兵马，北上攻打平城，去报上次被偷袭的仇。
“大单于，斥候打探过，索虏确实将大量兵马都调往了河北，这正是我等千载难逢的时机啊！”
赫连若门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更急了。
赫连一族与拓跋一族本就有家族血仇。
当年拓跋珪灭铁弗匈奴，将刘卫辰（赫连勃勃之父）的宗族同党中，除了已经逃奔到薛干部的赫连勃勃外，几乎全部诛杀殆尽！
整个铁弗匈奴足足五千名核心人口全部覆灭！
而之后，拓跋珪命人将铁弗匈奴部的五千具尸体扔入黄河，甚至引得黄河都快要堵塞！
从那一天开始，铁弗匈奴和拓跋鲜卑就成了不死不休的世敌！
之前拓跋嗣又趁着赫连勃勃南下图谋关中的时候，占领了河套部分草场，这都让胡夏上下无比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