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终究年少，不明白财货的可贵。将来主公要做事赏赐，总归是少不得钱的……我这都是为了主公未雨绸缪啊。”
第四十五章 君子一诺
随着沈田子将渭水之役俘获的战马、旌旗，连同五花大绑的赫连璝等一应战利品，浩浩荡荡地押过灞桥，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
冬日的长安街头本是人烟寥落，可这一日，百姓们纷纷从坊门中涌出来，挤在街巷两侧，争相目睹那稀罕的夏国太子。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那些裹着羊皮袄的胡商，那些世代居住在关中、见惯了胡人铁骑来去的老户，此刻看向晋军将士的眼神中，头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不同于南方将士对赫连勃勃的认知仅限于“北虏酋首”这种名号。
在关中百姓眼中，赫连勃勃与当年纵横河北的前燕慕容垂一般，是真正战无不胜的凶神！
他自叛秦自立以来，以数千残部起家，接连大破南凉秃发傉檀，屡次挫败北魏拓跋珪的追剿，更是将处于极盛时期的后秦打得抬不起头来！
如今，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他的旗帜、他的战马、他的太子，竟都被晋军一股脑儿地拖进了长安城，这叫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关中百姓如何不心惊胆战，如何不重新掂量一番这支南来王师的分量。
沈田子自然是得意非凡。
为了让远在新平的王镇恶也“放心”，他特意向刘义真提议，将俘获的夏军旗帜挑出几面最完整的，遣快马送往新平前线，叫王镇恶去震慑赫连勃勃。
刘义真当然看得出沈田子此举未必没有炫耀的心思，但他也只是笑了笑，便点头应允了……不过作为交换，他也向沈田子开口要了两个人。
刘义真领着那两名士卒，径直来到了西市那家熟悉的酒肆门前。
酒肆门口悬着一面被烟火熏得发黄的酒旗，在风中懒洋洋地翻卷着，门帘后隐约透出暖黄的烛光和嘈杂的人语声。
他站定脚步，转过身来，抬手指着酒肆那扇明显翻新过的门板，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你二人，还记得之前在这里做过的好事么？”
那两名士卒先是一愣，顺着刘义真的手指望向那扇门，随即脸色骤变，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显然是认出了这地方。
那日他们悍然砸店的场景，在经历过许多日子之后，本已变得有些模糊。可此刻被刘义真一句话便全部勾了回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两人的膝盖几乎同时软了下去，扑通两声便跪在了冻得梆硬的地面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酒肆里的人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门帘一掀，最先冲出来的赫然那个虎头虎脑的犬奴。
他看清刘义真，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全然不复上次的莽撞勇敢，反而是多了许多畏惧。
“我说过，要给你和你大一个交代。”
刘义真隔空朝那犬奴伸出拳头，微微一碰。
“你且去看看，是不是他们？”
犬奴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两名士卒转了一圈，低头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即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出兴奋的光，回头朝帘子里大声喊道：“是他们！就是他们！当初就是他们将额家店给砸了的！”
那两名士卒下意识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犬奴一眼。
可在看到站在身旁的刘义真后，却终究是低下头去不敢再凶。
这两名士卒恰好都参与了渭水之战，亲身经历了从质疑甚至暗中咒骂刘义真，到最终五体投地心服口服的过程。
正因如此，即便犬奴当着他们的面指认，他们也不敢发作半分，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既然人没错，那就好办。”
刘义真点了点头，转向犬奴，语气平淡如常：“你想要他们给你一个什么交代？”
方才还兴高采烈的犬奴，被这么一问，反倒愣在原地。
他挠了挠自己那两撮顶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那老东家此时终于跌跌撞撞地从酒肆内奔了出来，一看到门口这阵势，脸色顿时大变，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刘义真跟前，连连作揖，腰弯得几乎要将花白的脑袋碰到膝盖上去：“府君，府君使不得啊！”
刘义真伸手扶住老汉那双粗糙如老树皮般的手腕，将他稳稳托住。
他看着老汉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异常郑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我听闻当年汉高祖皇帝率军入关中，就曾与三秦父老约法三章。这规矩自然不可在今日坏了规矩。”
他收回手，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逐渐围拢过来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东家你不要担心日后会有什么麻烦。他们欠你的，今日当着这西市所有人的面，让他们还了便是。该赔什么，你只管说。”
老东家认真地看看刘义真，又看看地上跪着的那两名士卒，嘴唇翕动了半晌。
他似乎是想起了那日被砸烂的锅灶，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上赔不是时脊背的颤抖，可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去，将他们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替他们拍了拍膝上沾着的尘土。
“诸位都是驱逐贼寇的英雄，哪里能让诸位受下这般罪过呢？”
“爹！”犬奴不满地喊了一声，却被老东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老东家转过身来，朝刘义真又拱了拱手，面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语气却并非勉强，而是真真切切的释然：“多谢府君好意，只是其实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做生意嘛，素来讲究和气生财，哪有互相记仇记恨的道理？”
刘义真皱了皱眉，盯着老东家看了好一会儿：“东家，我说了，不用怕。”
可那东家似是铁了心，摆手道：“当真不算什么。”
刘义真沉默了片刻，回头扫了一眼那两名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士卒，面上也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赵桃枝、吕万年。”
他恶狠狠瞪着两人：“我问沈将军要人的时候，特地把你们的戎籍一并调了出来。”
“赵桃枝，你是南兖州南濮阳人，家里上有寡母，下有一个尚未出阁的妹子。吕万年，你是南豫州龙亢人，戎籍上写得明明白白——汝父母早丧，是由你几个叔叔一并拉扯长大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的失望压过了愤怒：“你们出身都不算太高，家中也不算富裕。所以才跟着太尉远征千里打到这关中，提着脑袋建功立业。”
“相比战死的同袍，你二人运气都不错，不但活到了现在，还立下了功勋。待回到家乡去，也有了余钱可以娶妻生子。”
“但你们竟然能做出这样的浑事？我且问你们，如果你们没死在战场上，却因为这事被军法处置，你们当真觉得便是称心如意？”
“那些战死的士卒，好歹也算英烈。可汝等行径若是传回乡里，汝叫同乡党人如何看待汝等的家人？汝等家人又如何看待你们？”
两名士卒的拳头攥得发白，眼眶微微发热，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老东家今日不要你们的赔偿，是他的仁义。”刘义真盯着二人，“可你们自己，难道也打算就这么算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那个年纪稍长些的赵桃枝终于抬起头来：“将军，我们赔。”
“我们身上没有多余的钱财，可这次在渭水边上也立下了功勋，可以将赏赐全都赔给店家。”
“将军，俺也是！”吕万年也跟着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刘义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老东家见状，连忙笑着将刘义真往酒肆里让，脸上也满是过意不去的热忱。
“府君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有劳府君还把这芝麻大的小事记挂在心上，当真叫老朽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店里已经温好了酒，切好了肉，府君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请进来喝上一碗，暖暖身子吧！”
第四十六章 鱼肉百姓？我？
鳢鱼脯、脍鱼莼羹、豆豉蒸豚、胡炮肉、跳丸炙、稻米饭、胡饼、水引（面条）……
一道道菜肴流水般端上案来，有南有北，有甜有咸，热气氤氲地交织在一处，将这间并不宽敞的酒肆熏得暖意融融。
刘义真也不见外，招呼那老东家和犬奴坐到自己身边来，老东家再三推辞，架不住刘义真力气大，硬是将他摁在了自己身旁的席位上。老东家连称折煞，刘义真却已松了手，提起筷子，不客气地夹了第一口菜。
“店家当真是有心了，”他环顾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由衷感慨，“如今寒冬腊月的，凑齐这么一桌子食材，怕是费了不少周折吧？”
老东家连忙欠身赔笑，两只粗糙的手掌在膝头反复搓着，一时竟不知往哪里放才好：“府君这是哪里的话，只要府君吃得舒心，那便是我等的福分了。”
刘义真见他拘谨得额角都沁出了汗，也不好再勉强他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自顾自地动了筷子。
吃了片刻，大约是觉得屋里炭火烧得实在旺了些，刘义真随手卸了那领厚重的鹤氅，露出里头贴身的衣物来。
众人一看，都不由得愣了一愣——
里头并不是那宽衣博带、大袖层叠、风雅倜傥的南方士族装束，反而是与关中百姓一般无二的紧致窄袖短襦，下着一条利落的小口直裆，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面的皮带，与方才鹤氅加身时那股雍容华贵的气派判若两人。
那犬奴原本正埋头对付一只羊腿，余光瞥见刘义真这副打扮，满嘴油光地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刘义真，脸上写满了狐疑。
刘义真见他这副模样，索性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朝他展示了一番自己的新行头，笑道：“我之前往外头跑了好些路，在渭水边上吹了几天冷风，总归觉得还是这身穿起来舒坦些，方便些。”
他一边说，一边将袖子往上撸了半截，露出白皙却又看着健壮的手臂。
“其实穿什么衣裳，戴什么衣冠，说到底不过是因地制宜罢了。南方天气潮热，人自然愿意穿得宽大些，求的是凉快透气；北方到了冬天冷得彻骨，人们便换上紧窄的袄子、厚实的皮帽，求的是御寒挡风。所谓南人北人，差别真的有那般大么？”
他又指了指案上的菜肴，手指从那一盘油亮的胡炮肉移到雪白的稻米饭上：“所谓南人食鱼，不过是因为南方水多鱼多；北人食羊，也不过是因为草原上牛羊成群。稻米在北方种不活，麦子在南方产量低，如是而已。这不都是老天爷安排的事，哪里就分出谁高谁低了？”
他润了润嗓子，目光从菜肴上缓缓扫过在座诸人，并特意在那两名士卒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仅南人与北人是这般，便是汉人与胡人之间，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生在不同的地方，才有了些各自不同的风俗习惯。”
“难不成有人会觉得，那斗富杀人、视人命如草芥的石崇，德行竟能比不戮无辜、仁厚待民的苻坚更高么？会有人觉得，骨肉相残、残暴不仁的石虎，就比刚肠疾恶、仗义直行的嵇康更值得亲近么？”
他放下酒杯，摇了摇头。那张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年面孔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让在座成年人都为之沉默的郑重与清醒。
“于我而言，无论南人还是北人，汉人还是胡人，都不是真正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从始至终只有一样——便是那些残暴不仁、道德败坏的混账东西。是这些畜生让好人活不下去，让坏人格外猖狂。同这样的人比起来，穿什么衣裳、吃什么饭食、讲什么方言，都不过是皮毛罢了。”
话音落定，酒肆里安静了片刻。
那两名士卒本就因方才被当众点破旧事而羞愧难当，此刻听了刘义真这番话，更是面红耳赤，一个个将头埋得几乎要碰到案面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刘义真瞥了他二人一眼，拿起筷子，给两人碗中各夹了一大块鱼肉，白嫩的鱼肉搁在碗里冒着热气，油脂沿着鱼肉的纹理缓缓淌下来。
他的语气也随之缓了几分：“我说这话，也不是故意要埋汰你们。既然都是堂堂七尺男儿，如今又认了错，便该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
“你们这般畏畏缩缩，像是我逼着你们道的歉似的。难不成你们并非真心认错，只是碍于我的身份，才不得不低下这个头？”
“不，不敢！”
两人猛地抬起头来，连连摇头，眼眶都有些泛红。赵桃枝率先端起面前的酒杯，与吕万年对视一眼，便双双站起身来，将酒杯恭恭敬敬地举到老东家面前，声音沙哑却用力——
“此前都是我等的错，砸了东家的店，伤了东家的一片好心。今日当着府君的面，我二人向东家赔罪了！还望东家能原谅则个！”
老东家下意识便要起身还礼，可大腿刚一动弹，就被刘义真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去，牢牢压住了膝头。老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坐在原处，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两位军爷，吃好喝好便是，日后常来，常来！”
随着这两人主动赔了罪，酒肆里的气氛总算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那老东家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连给刘义真介绍餐食的嘴皮子都流利了许多。
酒过三巡，刘义真也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靠在身后那根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柱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而旁边那犬奴却还埋头吃个不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双油手抱着羊腿的模样活像只守着骨头不肯撒手的小犬。
刘义真看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家是开酒肆的，怎么还馋成这副模样？”
“哼，贵人你不懂！”
犬奴费力地将嘴里的肉咽下去，又端起案上的酸浆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这才腾出空来说话，一张小脸上满是理直气壮，“就算额家是开酒肆的，平日里哪能像今日这般大鱼大肉吃个饱？这些好东西都是招待贵客的，额爹哪里舍得给额多吃一口！”
刘义真笑着伸手替他顺了顺后背，免得他噎着。
那犬奴含着一口酸浆将嘴里的东西全数清空，放下碗后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偷眼朝老东家那边瞄了瞄，确认父亲的眼神不在这边，这才凑近刘义真，压低了嗓门，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贵人，我现在当真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了~”
虽然刘义真不在乎这些虚名，但却还是被犬奴的话给伤到了心。
他指着自己那张俊秀的面孔，有些不满道：“这还看不出来？”
“看着，当然是好人。”犬奴又朝老东家那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凑到刘义真耳朵根上去，嘴里还带着一股羊油的荤香，“那你为什么要鱼肉百姓，做那些坏人才做的事啊？”
“嗯？”刘义真伸手指了指自己，茫然地眨了眨眼，“我？”
可那犬奴却一本正经地重重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
“街坊邻居都这么说。都说安西将军派了人，正在长安城里大肆收敛关中的珍宝，还说什么‘若不献出来便要派军队上门来拘人’……”
他抬起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义真的脸：“贵人，安西将军，不就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