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是小书童仿似经常出入大家门户一般,行为举止颇为放得开。
待到前厅,王智招呼几人落座,却见除了杨成大大咧咧地坐下外,其余三人仍直挺挺地站着。
王智也不勉强,只问道:“杨成,具体怎么回事?”
待杨成说完前因后果后,王智表示有些头大,但也能理解他。
看着一脸局促不安的杨家嫂子,王智温声道:“嫂子不必忧心,似这类乡里恶霸就该杀了清净,此事我自会料理妥当。
杨成与我是兄弟,不是外人,嫂子且在此安心住下。”
杨家嫂子闻言,慌忙拉着孩子跪下磕头,“巡使老爷对我家大恩,民妇此生无以为报,我们母子这就去城里寻个住处,不敢再麻烦巡使老爷。”
“嫂子快快请起。”
王智连忙上前搀扶,“我家空房甚多,既已入城,何必另寻住处?
安心住下便是。若得闲暇,我家在城中尚有几间铺面,正需一些自家人帮衬。”
王智当然不是图人家廉价劳动力,这年头四只脚的青蛙不好找,两只脚的社畜一抓一大把,大多还都是无需工钱,一日薪水只需两顿饭。
如此说当然是让杨家嫂子能心安理得的住下。
果然,当听到王智这番话时,杨家嫂子才面上喜色,“民妇谢巡使老爷恩典,我们母子定当尽心做事,以报答巡使老爷大恩。”
说着又要拉着孩子磕头,王智无奈托起,“嫂子不必如此,咱家不兴这个。”
说完看向她身边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小郎唤作何名?今年几岁了?”
这小娃有板有眼的作揖回道:“回巡使,小子名叫杨震,今岁十龄。”
“杨震,好!”
王智含笑赞道:“我观令郎虽年幼,却已显沉稳之态。这般年纪正当勤学,不可虚度光阴。若能好生读书,将来必成大器。”
“阿贵,明日送杨震去社学报道。”
杨家嫂子只见他对空说话,话音未落,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应答。
定睛细看,才发觉巡使身后竟立着一人。
方才怎的没瞧见?
杨家嫂子暗自纳罕。
杨震闻言,当即躬身行大礼,“小子叩谢巡使栽培之恩。”
好小子!
王智心中暗自称许。
早在门外时,他便留意到这个孩子。
分明是贫家子弟,身处豪门却不卑不亢,目不斜视。
家中遭此变故,仍能如此沉着,不似寻常孩童般惊惶失措,怨天尤人。
若好生栽培,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阿贵,带杨家嫂子和杨震去后院给阿娘和大嫂认识一下。”
待这母子二人离去后,王智这才落座,目光转向厅中肃立的小书童,“说说吧,究竟是何缘故被人抛入污水沟中?”
这小书童神色木然作揖道:“回恩公的话,是小人不慎失足落水,并非遭人谋害。”
“你主人家都将你扫出家门,扔进臭水沟里了,你还这般回护,怎么……”
他说着嘴角勾出一丝冷笑,“宰相家的门风就是如此吗?……王青。”
若连个弃尸的底细都打探不到,他王二郎也不要做什么汴京城刑侦大队长了。
但此言一出,小书童却仍面不改色,只平静答道:“回恩公,小人名叫常青,非是王青。”
“为何改姓了常?”
“小人原本便是姓常。”
“若是让你出堂作证,指认原主蓄意谋杀,你可愿意?”
“回恩公的话,小人是失足落水,非是被人谋害,无从作证。”
厅内一时有些寂静。
王智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这个油盐不进的小书童,良久方道:“既如此,你今后有何打算?”
“回恩公,小人粗通文墨,能书会算,在汴京城谋个生计不难。”
“既能书会算,我家铺子尚需得力人手,你可愿来?”
“回东家,常青愿尔。”
“行,那你自去寻间厢房住下吧。”
待常青走后,王智摸了摸下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计策。
想借一个下人之口,以蓄意谋杀罪名扳倒当朝宰相王黼,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这么好的一个人证,丢了又有些可惜。
且养着吧,说不准哪天就能用到。
“巡使,这鲁家……”杨成有些迟疑。
王智没好气道:“现在知道怕了,杀人的时候怎不见你留手。”
“不是,巡使。”
杨成连连摆手,一脸认真道:“俺是问,要不要去把鲁家上下杀个干净?”
王智:“……”
……
戌时三刻,樊楼。
“哎呀!哎呀!某家来迟,王巡使赎罪赎罪。”
一个满脸精明的中年官人,匆忙走进一间高贵素雅的包厢,对着早已在座的年轻官人连连作揖,眉宇间竟带着几分谄媚之色。
“吴判官哪里的话,在下也是刚到不久。”
王智起身相迎,将吴仲引入席间,“临时相邀,多有唐突,还望吴判官勿怪。”
“王巡使太见外了。”
吴仲反倒殷勤地将王智让回主座,“今日这席面必须由某家作东。若非王巡使在府尊面前进言,也轮不到某家坐这判官之位。”
他说着拍着胸脯道:“感谢的话某就不多说了,都记在心里呢,日后王巡使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实不相瞒。”
王智亲自为吴仲斟满酒盏,双手奉上,“今日邀吴判官前来,确有一事劳烦。”
吴仲连忙双手接过,“王巡使但说无妨!”
王智接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祥符县鲁家,吴判官可知晓。”
吴仲略作思忖,“祥符县数一数二的豪右大户,某家自然知晓。”
“这鲁家霸占百姓田产,夺人妻女为婢,隐田漏税,殴杀佃户,伪造官凭,冒充士绅逃避徭役……”
王智如数家珍般道出一连串罪状,而后举盏相邀,“如今罪证确凿,不知依律当如何处置?”
吴仲闻言大怒,一饮而尽。
“如此恶贯满盈,合该满门抄斩!”
第59章 大宋银行
翌日,汴京城金融中心,界身巷。
王记金银交引铺,二楼雅室。
王智端坐于紫檀交椅之上,一位身着青布直裰、头戴东坡巾的富态商人正亲自为他点茶。
“陆羽茶经传世法,蒙山顶上露华新。”
富态商人手持兔毫盏,行云流水般完成“七注七击”之后,双手恭敬奉至王智面前,“新焙‘蒙顶石花’一盏,请二哥儿品鉴。”
“汤色纯白胜雪,周回凝而不散……”
王智手捧茶盏,轻抿一口,“茶香浓郁,似苦实甜,齿颊留香,榛叔着实点得一手好茶。”
王榛被如此一夸,笑得脸上富态都褶了起来,“二哥儿若是喜欢,不妨常来坐坐,你我叔侄也好多亲近亲近。”
王智笑道:“榛叔忙着这开封一十六交引铺上下,辛苦至极,小侄怎敢日日叨扰。”
“二哥儿这是说的什么话。”
王榛佯怒道:“这家里的产业,日后还不得二哥儿来接手,早点熟悉熟悉也是正理”
“榛叔还是莫要和侄儿玩笑了。”
王智正色道:“今日前来,实有要事与榛叔相商。”
王榛当即收敛笑容道,“二哥儿还请示下。”
王智问道:“敢问榛叔,咱们这开封十六处交引铺,一年能领多少盐引、茶引?”
大宋盐茶贸易皆以“引”为凭。
一引盐约合三百斤,官购价八十贯,市售价可达百贯。
一引茶约百斤,官价十二贯,市价十六贯。
按着朝廷每年发“引”量多寡,与品质高低不同,价格也会有所波动。
每年户部都会拟定岁额,再由“榷货务”印制引券,各处分务再配予交引铺发卖。
至于各家交引铺能得几许引额,全凭门路本事。
这“盐引”,“茶引”,也就相当于大宋朝的“有价证券”。
不仅是期货交易(商人需得提前半年买卖“期引”)。
还可持“引”抵押贷款。
最后还可持未到期引券折价变现。
可以说金融产品有的功效“引券”都有,可惜朝廷一没钱使了,就会耍赖皮。
比如滥发超印,引券贬值。
再比如突然废止旧引,使持有者血本无归
而且兑换率感人,也就是有可能拿着“盐引”却兑换不到“实盐”。
这些因素都让这个中国最早的“证券交易”难成气候。
“不瞒二哥儿。”
王榛执壶添茶,如实道:“近两年咱家十六铺统能领一千二百引,其中盐引一千,茶引二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