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氏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端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腰间佩玉。
王禀站了片刻,见堂内无人言语,只得先开口道:“夫人,我回来了。”
种氏这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哦,是王太尉回来了,稀客。”
王禀嘴角抽了抽,姿态放的更低了些,“夫人,这些年着实辛苦你了。”
种氏没看他,淡淡道:“不辛苦,命苦。”
王禀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只叹了口气,“夫人,是我对不住你,可孩子们都在这呢。”
种氏手上的动作停了,抬眼看他,“嗯?你还记得有孩子?六年来都没想起,今儿倒记起来了?”
王禀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站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王荀想替父亲说两句,抬眼看了看母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氏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小王沆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到底还是小王玲没忍住,“阿娘,阿爹好不容易回来了,您就别……”
“别什么?”种氏转头看她,“别给他脸色瞧?你不记得这六年来,我们娘几个是怎么过来的?三年前,若非你二哥早早安排我们南下,如今是路边枯骨?还是在金国洗衣院?去年在江宁府,若非你李姨搭救,你二嫂舍生搏命,还能有今日的你我?”
种氏落泪了。这个无数人眼中手腕刚强的铁娘子。忠义军士卒心目中的定海神针,那个仿佛从不知怯弱为何物的种太君,在见到丈夫的这一刻,终究压不住心中万千委屈,第一次在孩子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阿娘……”小王玲见一向坚强的母亲落泪,连忙过来握住她的手,蹲在她的身边,已然也是泪眼婆娑。
王禀站在那里,看着妻女落泪,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指挥过千军万马,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人间炼狱。
可他从未见过种氏哭。这个女人,从嫁给他那天起,就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家里来信时,无论何时都是“家中一切安好”,从不提“难”字。他以为她真的撑得住。
如今他才明白,不是她能撑得住,是她必须撑得住。
王禀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在种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声道:“夫人,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你骂也好,打也好,我都受着。”
种氏擦去眼泪,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吃饭吧。”她站起身,恢复以往神态,“菜要凉了。”
说完,也不看王禀,径直走向膳厅。
王禀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王荀拉着刘氏,王玲牵着王沆的小手,一家人在膳厅落座,若非少了一个二儿子,一家人也算整整齐齐。
饭桌上,种氏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王沆夹菜,给王玲添汤,独独不看王禀。
王禀也不恼,自顾自地吃着,时不时夸一句“这菜好吃”“这汤鲜”。
种氏不接话,他也不在意,自说自话。
吃到一半,刘氏轻轻拍了拍小王沆的脑袋。
小王沆会意,放下碗筷,从刘氏身边溜了下来,跑到王禀面前,壮着胆子仰头问,“大父,您真的打过金人吗?”
王禀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打过。”
“打过多少?”
“记不清了。”
“那您有没有受伤?”
王禀当即撸起袖子,露出两条手臂上无数道长长短短的伤疤,“你看。”
王沆瞪大眼睛,伸手摸了摸那些疤痕,小脸上满是震惊。
种氏的目光也落在丈夫的手臂上,心头微微一缩。
她其实知道丈夫当年在太原的处境比之自己更难上万分,也知道他是恪守人臣本分,才没有在太原稳固后回京与儿子争执,这些她都知道。
只是作为一个女人,她又有些责怪丈夫把社稷看得比家人更重,直到目睹丈夫手臂上的伤痕,她才对丈夫这些年的处境,有了一个真切的认知。
这次丈夫能主动回来替儿子稳固后方,她其实就已经消了气,否则也不会让他进这个家门。
只是该摆的态度还是要摆的,所以才有今晚这么一出,现下态度摆了,怨没了,剩下的就只有心疼。
“吃饭。”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丈夫的碗里,别过脸去,“菜都凉了。”
王禀放下袖子,笑着摸了摸王沆的脑袋,“听你大母的,先吃饭。”
王沆乖巧地点点头,爬回刘氏身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小王玲也适时说了一些玩笑话,把剩余的沉闷彻底清扫。
一家人围着桌子,欢声笑语,碗筷叮当,灯火温黄。
第459章 抢印
饭后,王禀也没忘记正事,唤来王荀询问,“城防可都看过?”
王荀点头,“回父亲,各段城墙都已巡视完毕。内外各城门皆已安排了咱们的人协守。城北营那边也去过了,各类守城器械完备,粮草充足,便是十万敌军来攻,也无大碍。”
王禀微微颔首,“看来那竖……你二弟留下的这些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竖子”二字本欲脱口而出,但想到二儿子如今已经登基称帝,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便咽了回去。
见大儿子有些欲言又止,王禀瞥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王荀斟酌了一下,道:“父亲,汴京城有您在,已固若金汤,我想……我想去中牟前线,二弟孤注一掷,此战攸关生死,我这个做兄长的,怎能安居幕后?”
王禀看着面带祈求的长子,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兄长王亶的影子。
都是一样的文弱,又一样的坚韧。哪怕自己拳脚不济,也要拼尽全力护住家人、护住弟弟。
“嗯。”沉默良久,王禀点了点头,道,“不许去。”
“嗯?”王荀一愣。他分明看见父亲方才点了头,怎么一开口却变了?
“中牟战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去了,只会让你二弟分心。你弱于野战,强于守城,在汴京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你二弟知道咱们在替他稳固后方,方能心无旁骛,全力一战。”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即便中牟战场失利,只要汴梁还在我方,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汴梁失守,哪怕中牟一战胜了,那也是败了。你可明白?”
王禀耐着性子解释,方才点头,只是认可长子这份兄弟情义,并非认可他的行事。
当然,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他只有这两个儿子。
他年事已高,若两子一战尽丧,这一家妻儿老小,还能靠谁?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筐子里。这是琅琊王家的生存处世之道。
王荀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可对上父亲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儿子……明白了。”
王禀看着长子这副样子,心里一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郎,你二弟身边需要的是能替他冲阵的猛将,不是你这个替他操心的兄长。但汴京城,咱们得替他守住了。”
王荀抬起头,“儿子晓得。”
“行了。”王禀摆了摆手,“早点歇着,明日一早,再带人巡防各门。”
王荀应诺离去,王禀也转身走回里屋。
种氏还没睡,靠在床头,手捧一卷书籍,借着灯光,等着丈夫。
王禀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夫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种氏放下书籍,白了他一眼,“早知辛苦,何必当初?”
王禀笑了笑,识趣地没有反驳。
种氏轻哼一声,道:“玲儿如今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你这个做爹的,有没有给她上心物色夫婿?”
“这……”
王禀梗住,在他的印象里,女儿还是那个扎着小辫满院撒欢的小妮儿,何曾想过“嫁人”这档子事。
种氏看他这幅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整日就知打打杀杀,还亏得以前总说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呢?大半辈子过去了,国破了,天下乱了,又修了哪门子身,齐的什么家?”
王禀坐在床头怔怔出神,妻子这一句话杀伤力太大了,让他实在无颜以对。
种氏似也觉得自己说话重了,放缓了语气道:“二郎倒是给玲儿物色了个人家,我看还行,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蹙眉,“年纪比玲儿大上不少。”
“哦?”王禀顿时来了精神,“是哪家的小子?”
“是张家大郎。”见丈夫面露疑惑,种氏又补充道,“张叔夜的长子。”
“是那小子啊。”
王禀想起来了,六年前他征方腊回京,听闻自家那竖子拜师张叔夜,便与种氏一道拜访过张家,见到过张家大郎,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在人”。
“张家大郎与咱家二郎年岁相仿,约莫比玲儿大个七八岁,这倒无妨,”王禀笑了笑,“我不也比夫人你年长八载,年长些才知道疼人……”
见妻子脸色又黑了下来,王禀连忙转移话题道:“张家世代忠烈,与咱们家颇有渊源,算得上是世交,如今忠文公已逝,咱家也应当照付其子孙。”
“二郎虽然没个正经,但是看人眼光一向毒辣,他既然选定张家大郎,必然没错。”
王禀言罢又问,“二郎是如何与你说的?”
“非是二郎说的,”种氏摇头,“是张家大郎自己说的,他说咱家二郎已将玲儿许配给了他,这些年对玲儿有求必应,对我也恭敬有加。这几年在江南避祸,若非有他护卫左右,我们娘几个,怕是难逃此劫。”
王禀点了点头,“张家大郎是个实诚人。他既这般说,想必确有此事。如今以二郎的身份,便是早年许下的承诺,也须得兑现,况且张家大郎对咱家有这般大恩,我看这亲事能成。”
“嗯。”种氏应了一声,“你没意见的话,明儿再问问玲儿自己的意思。”
“成!”
王禀上了床,吹熄了灯。
……
院外,夜色浓稠,一声声的梆子有节奏地响着,提醒着汴京城的人们,一日又过去了。
然而在城外,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无数道身影,此刻正向着汴京城蜂拥而至。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东京留守司衙门轰然大开,数队铁甲士卒持着刀枪,举着火把,直奔会稽郡王府,也就是东京留守宗泽的府邸。
为首之人,一身铁甲,腰悬长刀,面色冷峻,目光阴沉,正是杜充的侍卫统领王进。
此时此刻,他也用不着藏着掖着了,今日便是决战之时。
然而决战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拿到东京留守司大印。
他们虽已有十万联军,但开封府还是不少兵马只听宗泽号令。
有了留守大印,纵使不能号令彼辈,也能让其两不相帮。
第460章 夺城
会稽郡王府府门紧闭,王进带兵赶到,一挥手,士卒们将府门团团围住,火把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开门!开门!”有士卒上前用力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