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信件,在秦桧查抄令下达后的短短数日内,张小四便收到了不下二十封。
当然,还有更多则是直接问王记金银铺要钱的。
于他们而言,钱存在王记铺子里,铺子就有义务替他们保管钱财,如今钱没了,于情于理,王记都应该赔偿。
张小四看着面前这一堆奏报,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收到了韩世忠的密信,但秦桧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哪怕已派快马传讯各地,也来不及了。
“秦贼这一手,狠啊。他不仅是在掘大宋的根,也是在放咱们的血啊!江南沸腾,百姓欲反,弄不好又是一个五代之祸。”
张小四说着,忽然感慨道:“难怪陛下当初第一次见他,便要把他给弄死,说他是个祸害,咱们的陛下真是开了天眼了,只可惜,当初让他给躲过一劫。”
刘老黑有些无措,“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张小四冷笑一声,“秦贼把江南的民心都给咱们打包送来了,咱们还能怎么办?收着呗。”
“可百姓的存钱要怎么赔偿?”
“放心,”张小四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咱们能胜过这一仗,还怕没有大户可以抄吗?”
他起身行至案前,提笔蘸墨,一挥而就,唤来亲兵,“传令下去,昭告两淮及江南各府:三月之内,百姓被南朝所查抄之钱,我朝连本带利,如数奉还。”
“三个月?”刘老黑心头一惊,知他赌性又发,连忙劝阻,“是否太过仓促?”
“不仓促。陛下十日便归,覆灭南朝,三月足矣。”
“三月不成,我……”张小四本欲说“提头来见”,话到嘴边又改口,“我便把自家抄了!”
他又看向刘老黑,“再加上你家。”
“这……”刘老黑瞠目结舌,讷讷道,“那也不够塞牙缝。”
“放心,你几时见我输过?”
刘老黑闻言,稍觉心安。
确实,张小四小赌必输,大赌却从未失手。
亲兵领命而去。
……
九日后,忠义军京东路都统制李彦仙,与娘子军统领王萱率部一万八千余,浩浩荡荡抵达。
八日后,忠义军河北路都统制马扩率部两万余,马蹄声碎,自北而来。
七日后,忠义军河东路后军统制张峪、右军统制问冲,随军转运使徐清,率两万大军抵达。王智的老丈人问峰亲自坐镇中军,身披铁甲红袍,腰挎两柄长刀,威风凛凛。
至此,忠义军河东、河北、京东三路兵马已全部到齐。
再加上原本便集兵此地的马军司梁兴、李进部。步军司赵立、薛庆部,以及曹淑统领的南道兵马与王德率领的西军兵马。
六路兵马,再加上后勤民夫,十余万兵马汇聚惠民河北岸,连天蔽野。大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头。
同样,惠民河南岸也集结了近十余万大宋兵马,各路勤王之师,尽数汇聚于此。炊烟滚滚,战马嘶鸣。
两军隔河相望。二十余万人马,挤在这片不大的平原上,从高处望去,两岸的营帐像是两片巨大的云层,压在大地上,压得空气都凝固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卷起来的,是即将到来的死亡气息。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七日后,七月十五。
等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
第457章 王禀归来
五日后,七月初十,东京城下。
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率军赶到了。
大宋河东路兵马都监,两路宣抚司都统制王禀,与其长子王荀率五千胜捷军赶至。
他还挂着大宋的官衔,从未接受过大夏任何敕命,但他同时也是大夏皇帝的生父。
战场他就不去了,那里没他的位置,也没人敢指使他,他去了只会碍事。
但东京城,他得替儿子守好。他混迹军伍大半辈子,虽不擅攻城拔寨,但却深知,行军打仗,最重要的是有一个稳固的后方。
儿子与大宋之间注定不能两全,他也只能舍了那背了几代人的“大宋忠臣”名头。跟着熊儿子一条道走到黑。
没办法,谁让那是他亲生的,做的又是这种诛九族的买卖。
南薰门外,宰相王亶率百官迎接。个个神色恭敬。
他们有的是押宝大夏的前朝旧臣,有的是被王亶提拔上来的补位官吏,还有的是和琅琊王氏八竿子能打着的亲友,只能陪着琅琊王氏走到底。
王亶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大了一号。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鬓的白发在风中飘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掏空了的老树。
王禀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看见哥哥这副模样,心里一酸。
他大步走上前去,作揖,“兄长。”
王亶看着他,微微颔首,“回来了就好。”
王禀看着哥哥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王亶转过身,朝身后的百官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今日不必陪了。”
百官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纷纷行礼告退。
南薰门外,除驻守的士卒外,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王禀身后的长子王荀。
王荀上前一步,作揖行礼,“大伯。”
王亶将大侄子扶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好,大郎也长结实了。”
王荀关切道:“大伯也要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操劳。”
“大伯省得。”王亶颔首。
王禀道:“你先带兵进城,协助城防,我与你大伯说说话。”
王荀应诺,领命离去。
王亶转过身,沿着无人打扰的城墙根慢慢走着,王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两人的父亲王光祖常年戍边,家中长子如父,王禀不学无术,经常闯祸,都是哥哥王亶替他挡下。
后来王亶中了进士,王禀知道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便提了刀跟着父亲去了军中。
此后两人便是聚少离多,书信也是断断续续。这些年各自扛着各自的担子,谁也不肯在人前叫一声苦。
只有在哥哥面前,王禀才终于卸下了那一身硬壳。不必绷着脸做那个杀伐果断的都统制,也不必时刻端着太尉架子。
他就像小时候闯了祸那样,只管跟在兄长身后,天塌了也有人替他顶着。这份久违的轻松,让他恍惚回到了少年时。
走了几步,与护卫拉开些距离,王亶才开口,“宰相这位子,我是坐不动了。你回来正好,我也该退了。”
王禀一怔,这才恍然发觉,哥哥老了。
他知道哥哥所因何事,沉默了片刻,道:“兄长,那事不怪你。”
王亶微微摇头,“是我识人不明,招了这么个白眼狼入我王家。人还在开封大牢里,你看着处决掉吧。”
“还是等二郎回来再说吧,”王禀苦笑一声,“他的家,我哪能做得了主。”
王亶轻哼一声,“那小子翅膀硬了,连皇帝都敢当了,把祖训丢的一干二净,去年在沂州,他还信誓旦旦和我保证,绝不称帝,转头就在盐州登基了。”
王禀没有替儿子辩解,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哥哥虽然嘴上骂得凶,心里却始终将家人放在第一位。否则也不会千里奔波来京,给那竖子擦屁股。
果然,王亶骂完了,自己先叹了口气,“罢了,走都走了,往前看吧,回头路是没有了。”
兄弟二人走着聊着,一会说说国家大事,一会扯扯家长里短,两人都很享受亲兄弟久违的陪伴,走了许久,竟也不觉得累。
可城中,却有人因为王禀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炸开了锅。
“王禀回来了?!”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东京留守司副留守杜充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留守,千真万确。”侍卫统领王进神色凝重道,“末将亲眼所见,王禀率五千兵马,此刻已至南薰门外。”
杜充坐不住了,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面色阴晴不定。
忽地,他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再等了,立即通知王善、丁进、杨进、刘可、赵世臣、李贵,明日卯时便动手!”
“留守。”王进神色一变,“可秦相公与咱们约定的是七月十四卯时动手,届时大战在即,咱们迅速拿下汴京城,中牟夏军必然军心大乱,进退两难,从而被宋军一举击溃,如今尚有三日……”
杜充抬手打断他,“来不及了,若教王禀熟悉汴京城防,便再难夺城。”
“留守,王禀不过五千人而已,咱们可是有足足十万大军,还能怕他不成?”
“你不知道王禀是谁?”杜充冷冷看着他,“你的十万大军,比当年金人的西路军如何?汴京城的城墙,比太原又如何?”
王进一怔。
“他当年率数千残兵,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在十万金兵围攻下,死守太原八个月!就凭咱们这十万杂牌军,想在三天内攻破王禀驻守的汴京城?”
王进顿时语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想到王禀那近乎逆天的守城能力,一股无形的绝望感便扑面而来。
见王进无言,杜充接着道:“趁着他今日方归,尚未熟悉汴京城防,也未做好守城准备,明日卯时,咱们里应外合,拿下汴京城!”
“届时,王逆妻儿父母皆在我手。便是中牟战场失利,王逆投鼠忌器,也必然不敢妄动。只要等候陛下还都汴京,人心向背,王逆便再无翻身之日!”
王进彻底被他说服,当即拱手应诺,快步离去。
第458章 最后的安宁
日色将晚时,王禀回来了。
还是儒林巷老宅,他站在门前,竟有些恍惚。上一次从这里走出去,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六年?七年?
门开了。开门的老仆王忠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郎……郎主回来了。”
王禀点了点头,跨过门槛,心底隐隐有些发怵。
自己归来的消息,府内又不是没收到,不出城迎接也就罢了,直到现在还大门紧闭,这是显然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啊!
念及于此,脚步不由迟缓了几分。
正堂灯火通明。种氏坐在上首,紧绷着脸,努力维持不喜不怒的神态。
王荀垂手侍立在母亲身后,表示臣服。
丈夫都站着,儿媳刘氏自也不好坐着,只能陪着王荀一左一右,伴在种氏身后,如亲兵护卫一般。
而十六七岁年纪,已出落得水灵灵的小王玲,则乖巧的坐在母亲一侧,欢脱如她,也知当下不是出声撒欢的时候,老老实实闭实了嘴巴,只拿一双眼睛不时往堂外瞟。
九来岁的小王沆坐在大母另一侧,脊梁挺得笔直,正气凌然,一副要给大母撑腰到底的模样。
王禀大老远便看见了这个阵仗。任他统帅一方,杀伐果断,在见到这个年少时便相知相伴的发妻时,也难免心虚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正堂。是杀是辱他都接着。
见威严如岳的大父进堂,原本还挺直腰杆的小王沆瞬间焉了,缩着脖子溜到了刘氏身后。
小王玲倒是想跳起来迎接阿爹,但是看了看母亲的脸色,还是没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