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08节

  刘光世坐在左首,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看起来不像是来议军机,倒像是赴一场寻常宴席。

  张俊坐在他对面,面色阴沉,一双三角眼半眯着,不知在想什么。

  范琼则坐得稍远些,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提醒自己也是“一方大帅”。

  三人见韩世忠进来,齐齐起身。

  “良臣兄来了。”刘光世率先开口,笑容可掬,“一路辛苦,快请坐。”

  韩世忠扫了他一眼,没接话,径直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亲随在他身后站定,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四人都很默契,无人做主座。

  因为这四人,若以官阶来论,当属刘光世为最,毕竟他是这四人中唯一建节者,为奉国军节度使,官阶最高,是名副其实的太尉。

  随后依次为常德军承宣使张俊,定国军承宣使韩世忠。

  范琼则差了一截,只是大使臣中的拱卫大夫,与前三人不在一个档次。

  可若是以职遣来论,却以范琼为首,毕竟其是御营司都统制,其余三人仅是统制官。

  可若以在新朝的实际权柄来论,则张俊为最。

  他是四人中最早的从龙功臣,赵构当年在河北任兵马大元帅时,张俊即率部投效,一直都是赵构最依仗的心腹爱将。

  故而张俊的兵力也是最多的,足有五万之众,几乎是其余三人加起来的总和。

  可若以战力战绩来论,这三人拍马都赶不上韩世忠。

  那些平叛剿寇且不说,便是与金军、忠义军正面对垒,韩家军也从不落下风。

  所有这四人,互不统属,互相提防,也互不服气。

  就连见面商议军事,也只能选在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驿站。

  “今日请三位兄弟来,确有要事相商。”

  刘光世开口,无人插话,静待他的下文。

  他目光落在范琼身上,“自范兄求援以来,已三月有余,然我等四路大军合围,数次围堵那女将,皆被其以点破面,轻松突围。还令我等损失颇重。究其原因,莫过于我等各自为战,没有统一战术。”

  他刻意不提职遣,只以兄弟相称,又刻意点出“求援”一词,便是有意压一压范琼。

  毕竟军事上的事,自然得以职遣来论,若这厮执意都统制的身份来命令三人行事,最终只会不欢而散。

  然范琼只是脸色微微难看一瞬,便挤出笑脸附和道:“刘帅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四路大军,若不能拧成一股绳,一个女将都留不住,更别说打开封了。”

  事到如今,别说刘光世用言语打压他,便是拿拳头打他,他也不见得会翻脸。

  原因无他,是真被曹淑给打怕了,一路从开封撵到陈州,又从陈州追到颍州,若非刘光世及时率军来援,他此刻的头颅怕是已经挂在南薰门上晒干了。

  “那依刘帅之见,如何统一战术?”

  张俊冷冷开口,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与刘光世虽同属西军出身,但刘光世乃是将门子弟,生下来就是统兵官。

  而他却是底层军户出身,是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爬上来的,最是瞧不起刘光世这等只会耍嘴皮子,一上战场就只会逃跑的世家子。

  刘光世却不在意他的神色,目光只瞟向韩世忠。

  这屋子里,真正让他忌惮的,不是这个在宋军中名声已经发臭的张俊,更不是被女人追着打的范琼。

  而是这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的黑脸汉子。

  见韩世忠没有要发言的意思,刘光世胸有成竹道:“在下这里倒是有一个绝佳良策,可以一举拿下那女将,洗刷我等耻辱。”

  范琼大喜,“刘兄还请快快道来。”

  刘光世却不急着说话,目光只在三人带来的亲随身上缓缓打量。

  片刻后才道:“这三月以来的军事失利,固然有我等配合不佳的原因,但也可能……”他顿了顿,目光陡然犀利,“是咱们其中,出了内鬼。”

  此话一出,韩世忠眉头微动,手指不自觉摩擦着木椅扶手。

  他着实没料到,这个刘跑跑打仗不行,心思倒是挺细腻,该不会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不着痕迹观察左右,心里默默盘算,若此时暴起,能不能一举将这三人击杀当场。

  还未待他有所动作,便听刘光世又道:“咱们这四人,范兄与那女将不死不休,张兄与韩兄都是官家昔日元帅府旧将,某也不必说,在江宁府便于那女人结下了生死梁子。”

  他目光一一扫过三人,语气笃定,“故而,内鬼必是我等身周亲信之人。”

  话音落下,堂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却无人反驳。

  毕竟这数月以来,对面那个忠义军女将确实犹如开了天眼一般,在十万大军的包围圈内辗转腾挪,游刃有余。

  若非身边友军阵型通风报信,如何解释得通?

  “诸位不必紧张,”刘光世不紧不慢道,“我说的是‘可能’,并非已经坐实。只是想说,今日议事,还请诸位同僚暂且先退避一番。”

  他说罢,一挥手,在他身后矗立的郦琼、靳赛等数名干将自觉退出大堂。

  “刘兄所虑甚是周到。”范琼大为认同,也挥手让亲随退出。

  田师中皱起眉头,见张俊点了点头,也带人退出堂去。

  韩世忠见自己这个大内鬼并未暴露,自然想听听刘光世的“绝佳良策”。

  因而也摆手让身后的解元、呼延通等大将暂时退避。

第439章 刘浩反了?

  堂内只剩下四人。

  刘光世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诸位,西军刘浩与我有些旧情,自二圣南下后,我便与他去信,劝其弃暗投明,现下已得其应承。而王逆的发妻,便是他的投名状。”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范琼大喜,“刘帅此言当真?!”

  刘光世微微一笑,“范兄稍安勿躁。这种事,我岂敢信口开河?”

  张俊也坐直了身子,“刘浩在王逆麾下独领一军,也算位高权重,岂会受你收买?”

  “伯英兄有所不知。”刘光世胸有成竹道,“刘浩在王逆麾下其实并不如意,忠义军派系林立,各有各的山头,根本没他的位置,就连他的西军部下,也快被王德架空了。继续待在那儿,只会被排挤下野,如今朝廷正统在此,他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范琼听得激动,一拍大腿,“天助我大宋!刘浩带着西军投诚,王逆便断了一臂!咱们打开封,就更有把握了!”

  张俊依旧冷静,盯着刘光世,“他便是带兵投诚,凭他的本事,如何擒下那女将?”

  刘光世笑道:“汴梁贼寇已下令,着西军南下陈州救援,届时咱们与刘浩里应外合、前后夹击,那女将岂有不败之理?”

  范琼拍手叫好,“妙!妙!刘浩明着是去救她,暗地里却是要她的命。那女人做梦也想不到,来救自己的人,反手就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张俊也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疑虑,“若刘浩果真投诚,此仗当能全功。”

  刘光世不以为意道:“伯英兄多虑了,便是刘浩临阵反水又如何?咱们四路十万大军压上去,还能怕他翻了天不成?”

  见张俊也无话说,刘光世目光转向始终一言不发的韩世忠身上,“良臣兄以为如何?”

  韩世忠抬起眼皮,看了刘光世一眼,淡淡道:“刘帅既然已经安排妥当,某岂有不从之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刘光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良臣兄说笑了,真要打起来,还得靠良臣兄的韩家军打头阵。”

  韩世忠也不推辞,起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起兵之日,与某来信。”

  随即大步流星出了驿堂。

  范琼望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这位韩帅,倒是好大的脾气。”

  刘光世摆摆手,笑道:“良臣兄就是这性子,范兄不必在意。他肯应承打头阵,便是好事。”

  张俊也站起身,冷冷丢下一句,“便就这般定策,两位,告辞。”

  说罢,也不等刘光世回应,当即扬长而去。

  见张俊这臭丘八也敢给他甩脸色,刘光世脸上笑容顿失,心头暗自记上一笔。

  范琼却不敢对刘光世甩脸色,见二人离去,也只得恭敬与刘光世行礼道别。

  “来人。”

  三人皆离去后,刘光世唤道。

  “在。”

  “传令下去,三军饱食,明日拔营。进发——陈州。”

  “是!”

  ……

  然而,仅仅过了一个日夜,便有一份密信,摆在了商水县忠义军军主帅的案头上。

  忠义军南道兵马都统制曹淑看着密信所述,一双柳叶眉紧紧蹙在一起。

  “刘浩……”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看向一旁亲自送信而来的赵立,“赵统制,此信确是韩将军亲笔所写?”

  自家良人与韩世忠之间的两三事,她如今也已知晓,否则也不敢在这南朝大本营附近追敌。

  “都帅,千真万确!”赵立重重点头,“末将与韩将军之间的联系隐蔽至极,绝不会有旁人知晓。”

  曹淑微微颔首,又问,“你与这西军刘浩可有交集,此人为人如何?”

  赵立略一沉吟,道:“回都帅,我与此人仅数面之缘,不过点头之交,不敢妄断。不过此人在西军中风评颇佳,素以沉稳持重著称,此番反水,末将也颇为意外。”

  一旁侍立的亲兵统领小茹忍不住插嘴,“会不会是敌军刻意传递出的假消息,目的就让咱们自相残杀?”

  赵立思索片刻,道:“并非没有可能。除非……刘光世已经怀疑上了韩将军。”

  他顿了顿,又道:“不若将赵云赵统制唤来询问,他与西军将领素有交情,或许知晓些内情。”

  曹淑点头,小茹会意,当即出帐安排快马传信。

  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者身形魁梧,满面风霜,正是忠义军南道兵马前军统制赵云。

  他策马奔至帅帐前,翻身下马,留下亲随在帐外等候,自己大步走进营帐。

  “都帅,赵云前来听令!”

  赵大棒子平日里对谁都是鼻孔朝天,唯独对上首这个纤瘦的小娘子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军礼。

  曹淑起身,走下案台,将密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赵云接过信纸,只是匆匆扫了一遍,便勃然大怒,“刘浩这狗贼,竟敢投敌,都帅稍待,末将这就去宰了他!”

  他言罢就要转身出帐,曹淑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却将自己带了一个踉跄,只感觉自己是在拖拽一辆人形武刚车。

  “站住!”

  曹淑一声低喝,带上了怒气,这个混不吝,空有一身蛮力,半点脑子也无。

  赵云脚步一顿,硬生生刹住,回过头来,满脸不忿,“都帅!那狗贼都反叛了,还等什么?”

  曹淑斥道:“你怎知这不是敌人的离间计?”

  赵云一愣,“离……离间计?”他挠了挠头,“都帅的意思是,刘浩那厮没反?”

  “我没说他没反,也没说他反了。”曹淑没好气道,“就不该来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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