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封槐哕闻言,心中又喜又惧。
喜的是这条大鱼,终于上钩了,不枉他以身犯险走这一遭。
惧的是两万女真铁骑,会长真的能吃下吗?
这可是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铁骑!曾经以一敌三击溃西夏王牌铁鹞子的存在。
但想到传闻中忠义军的战绩,心中才稍稍安定下来。
“监军雷厉风行、用兵如神,槐哕能得监军如此倾力相助,必将盐州城一举拿下!”
完颜银术可大笑,他上前拍了拍细封槐哕的肩膀,“细封首领跋涉而来,且先在本营休息一日。明日本监军会派一队精锐护送你先一步回到宥州城集结兵马。”
“是!槐哕明白!”细封槐哕躬身领命。
待细封槐哕出帐后,一名较为谨慎的将领提出疑虑,“监军,此事是否太过仓促?万一有诈……”
完颜银术可摆了摆手,“细封氏那些兵马,就算有诈,能掀起什么风浪?他敢背叛,本监军正好拿他和他的部落祭旗,顺势将宥州也一并拿下!”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明日,直取盐州!让那些党项蛮子,还有南边的宋人,好好见识见识我大金铁骑的威风!”
帐中诸将见主帅决心已定,齐声领命,“是!”
……
是夜,盐州城大营,结束了军议之后,王智特意将王五留了下来。
“仲图,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五身形一怔,随即应诺,“是。”
两人出了军帐后,王智语气随意地问道:“仲图,你我多久没在一起聊聊了。”
紧随他身后的王五恭敬回道:“自从大王离开河东后,便再无机会与大王亲近。”
“今次咱们在凤翔府汇合,算来也已月余,你也没来找我,”王智侧头看了他一眼,“两载未见,便与我生分了?”
王五欠身道:“大王事务繁忙,末将不敢叨扰。”
“莫说这些场面话,”王智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咱俩何等交情?何必如此见外。”
王智仰头望着月隐星稀的夜空,思绪也随之飘远,“回想当初,你我于开封府大牢之中初遇。那时,我不过一介学子,你亦是待发配矿山的囚徒。
谁能想,短短六载,便天翻地覆,换了人间。这些年若非你我兄弟齐心,一同闯过刀山火海,又怎有今日这番局面?”
“能在末路时得遇大王,是末将几世修来的福分。”
“是啊,所有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
王智不明不白地感慨一句,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我记得,你本是太行山寨出身,只因寨中遭遇剧变,才前往东京谋前程。如今,你已是一方统帅。当年寨中之仇……可曾得报?”
王五闻言,身体一震,面色血色尽失。
缓了片刻,他跪下身来,“末将……有罪,请大王责罚。”
“你有罪?”王智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你的罪,不在别处,只在于把我这个老兄弟,当成了外人。”
他伸手将王五扶起,“一个折家算什么?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个?他折家既然敢收容你的仇寇,便是不把你我兄弟放在眼里!便是屠他满门又如何?我怪的,是你将此等事情埋在心里,独自筹划,却不肯与我说一声!”
王五起身后拱手道:“大王体恤,末将无地自容。”
他面上感动不已,心里却是冰凉一片。
他自认此事做的天衣无缝,还特地设计将完颜银术可给骗到了延安府,坐实了折家与金人勾结谋反的铁证。
没想到自己这番精心谋划,一直都在面前之人的眼里看着。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身边那些自认为绝对可靠的亲信,早已有了大王的眼睛。
果不其然,王智的下一句话,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想。
“你将完颜银术可给诓到了延安,却没能留住他,让他给跑到西夏来兴风作浪,今次可不要再让他给跑了。”
王五压下心中翻腾的寒意,肃然道:“末将明白!此次,绝不会让完颜银术可再脱逃!定叫他有来无回,以赎前过!”
“嗯,去准备吧。”
“诺!”
王五抱拳应诺,随即转身走远。
看着王五离去的背影,王智站在原地,深深一叹。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多了一个不敢再有异心的属下,却也失去了一个可以交心的兄弟。
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在等王五主动找他,坦诚称述“折家叛乱”前因后果。
然后,他可以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大打感情牌。
如此,两人还是原本并肩同行的战友、兄弟。
然而,王五一直没来,选择将此事深埋。
王智可以理解他的行为,毕竟全家都被仇寇屠戮,而仇寇却被折家收纳,这事若是放在自己身上,折家也得付出惨痛代价。
他是怕若事先真告知自己,自己为了大局着想,不会将折家如何。
因此,他选择自作主张。
王智理解他的做法,但不能容忍他的隐瞒。
因为,这不仅仅是关于折家军多少无辜士卒的性命,和折家上下多少条人命。
更是关于权力的底线与信任的基石。
他既然选择自导自演,并且将此事瞒下,便是对自己这个主公失了最根本的忠诚。
否则,今日他敢背着自己擅自逼反一个将门世家,明日保不齐就敢去做更加胆大妄为的事。
事到如今,王智也不得不主动点破。
“驭下之道,恩威并施……终究,难以两全。”
王智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帅帐。
第429章 交战
两日后,盐州城东北十里外,数万大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而来。
队伍前方,是两万女真铁骑,中间夹杂着衣甲不齐的细封部兵马,约万余。
队伍尾部,则是大量衣衫褴褛、负责运送辎重的民夫。
大军正行进间,前方斥候飞马回转,“报——监军!宋军已出盐州城列阵,兵力约万余,正严阵以待!”
完颜银术可闻言一怔,随即大笑,“哈哈哈!吴璘小儿这是自寻死路!王智这厮原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竟让如此不通兵事的狂妄小儿驻守盐州。
与我大金铁骑交锋,不老老实实龟缩在城池里倚仗坚墙固守,反倒敢出城列阵野战?真是不知死活!”
一旁的细封槐哕见状,神色一动,道:“监军,宋军既然敢出城送死,不如让我细封儿郎去冲他一冲,说不准都不用大金铁骑出马。”
“唉,不必!”完颜银术可一摆手,断然拒绝,“细封首领的心意,本监军领了。你部且在后方为我大军掠阵即可。”
这一战,是他大金铁骑在西夏立威之战,必须要打得干脆利落!
带着细封氏这些累赘,本是打算做攻城炮灰用。
如今既然宋军愚蠢地放弃了城墙之利,出城野战,这些累赘自然就用不着在一边碍事了。
而细封槐哕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领着自己的兵马脱离金军,缀在后头看戏了。
“传令!”完颜银术可意气风发,“前军铁浮屠重骑准备!拐子马轻骑两翼展开!今日,便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军,尝尝我大金铁骑的厉害!”
令旗挥动,号角长鸣,训练有素的金军迅速变阵。
全身披挂重甲的“铁浮屠”重骑兵缓缓前出,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两翼,“拐子马”轻骑兵如同猎食的狼群,迅速向两侧展开,形成包抄夹击之势,向着盐州城节节挺进。
后方的细封槐哕亲眼见到这番骇人景象,额头微微渗汗,哪怕有心算无心,他也想象不出,会长该如何赢下这一仗。
明明沿途有绝佳之地可以设伏,会长却弃之不用,坚持堂堂正正两军对垒。
就这还说李仁爱是少年意气……
细封槐哕心中甚至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如今这番,万一会长玩脱了,被金人生擒活捉,自己也只能假戏真做,彻底投靠金人,博他一个西夏之主来了。
然而,就在两军逐渐靠近至可以目视之时,异变生起。
在前锋金兵的视野中,对面宋军的“吴”字帅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接着,一杆更高、旗面更大的大纛骤然竖起,迎风猎猎展开。
那大纛红面为底,正面以金线绣着一个“王”字,背面绣着“忠义”二字。
“那是……!”
金军前锋猛安待看清那大纛形式,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气直冲脊梁骨,瞬间让他说不出话来。
没人下令,原本还杀气腾腾的前锋金兵在看清那面大纛之后,直接停滞不前,甚至开始不自觉后退。
他们这些经历过太原之战的精兵,都清清楚楚地认得那面大纛是属于谁的。
是那个阵斩完颜娄室、生擒完颜宗翰、让他们无数同袍埋骨河东、梁山泊一举埋葬二十万金军的杀神来了!
“怎么回事?!”
中军大纛下的完颜银术可见前军阵型混乱起来,顿时怒喝。
他策马上前数步,极目远眺,待看清对面那杆迎风招展的明黄大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马上。
“王……智……”
他不是应该在汴梁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完颜银术可只觉得大事不妙,但他毕竟是宿将,心知此刻撤退必遭掩杀,将溃不成军。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慌什么!他只有区区万余兵马!我大金铁骑两万在此,便是他王智亲至,又有何惧!”
话音方落,对面宋军阵中,陡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齐王!齐王!齐王!”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席卷整个战场。
而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一骑白马自大纛之下缓缓驰出。
马上之人,银甲红袍,未带头盔,面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正是王智。
他勒马于阵前,抬起手,遥遥指向完颜银术可所在的方向。
没有言语。
但那姿态,比任何战书都更加狂妄。
完颜银术可被他这么一指,顿感头皮发麻。
而自己麾下那些久经沙场的猛安谋克们,此刻竟无一人敢出声请战。
可怕的沉默笼罩了金军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