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为人的他看待事情自然不会浮于表面。
且不说这罪犯面相忠厚,不似恶毒之人。
单说西城外属祥符县辖区,这类刑事犯罪事件首报应当是县衙处理,为何直接送到府衙来?
且那开封府判官虽只是正七品官,但位卑职重,乃是升迁中枢的跳板。
已故宰相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曾担任这一要职,清贵至极,怎会特地关照一个小小罪犯?
如此想着,他继续询问狱卒,“可知第一目击者是谁,又是何人扭送报官?”
“回小官人的话,乃是那威远朱节帅家的仆从发现并送官,且此犯颇具武力,当场打伤了好几个仆从,最后被群殴力竭而捕。”
此事现已在汴京城传开了,狱卒也没必要隐瞒,一五一十的吐露出来。
听说是被威远朱节帅家的恶奴送官,在场的太学生和泼皮们均都失声了。
朝廷“六贼”之一,威远节度使朱勔的赫赫恶名,汴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以一己之力祸乱东南数路,造成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者,朱勔也。
波及大宋半壁江山的“方腊起义”,便是打着“诛朱勔”的旗号起事。
因惧怕被方腊破家灭门,这才举家搬到汴京城来避祸。
来到这汴京城后,朱家人也因仗着皇帝宠幸,横行不法、谋财害命不在少数,汴京中人人唾骂。
被这样的祸害送进大牢的,能是恶人吗?
王智皱眉问道:“此事前因后果你可知晓?”
那狱卒先是连连摆手,支吾着说不知情。
待王智暗中塞过一袋钱,他在手心掂了掂分量,这才贼眉鼠眼地凑近牢门。
“小官人容禀。”
狱卒压低嗓音道:“听说是前日里这樵夫来城里贩柴,见一恶犬路旁伤人,被他两刀给宰了,而这道中恶犬正是那朱节帅家公子所养。”
狱卒说着左右瞅了两眼,声音又低了几分,“小人还听说,今日正是那朱衙内带人去城外找那杨成的麻烦。
见到其嫂貌美起了邪念,当场奸辱,正巧被其兄撞见,索性一刀杀了,嫁祸给砍柴归来的杨成。”
王智听到此时怒从心底起,控制不住与身自带的莽气,“咣”地一拳砸在狱门之上,吓的狱卒一个激灵。
狱卒小心翼翼的看着王智脸色,“王……王小官人若是无事,我这便回去了?”
“且慢。”
王智叫住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直接扔给他道:“我请弟兄们喝酒,那人,我要活的。”
“哎哎……是是是,小人醒得!”
狱卒掂量着分量,喜上眉梢,弓着腰一直退到了走道尽头才直起身和同事说着什么。
从这之后,虽然鞭声仍然不断,但频率和惨叫声显然是少了一半。
陈钰、秦昭二人和一众新收的小弟也从王智这里得知了事情经过,个个义愤填膺。
调转枪口把方才喷杨成的口水全都吐到了朱家身上。
可是这唾沫淹不死朱家人,众人自身都难保。
一连两天过去了,眼瞅着明日聚贤帮众人就要被押出大牢解送去矿山为劳役。
新认的“大哥”还是没有半分能出狱的模样,质疑声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帮主,咱们还得再想想办法啊,指望王小官人俺看也不是个事啊。”
“是啊帮主,那矿山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听说去了矿山的人,一年下来十不存一,真是个人间鬼域的地方。”
“俺看咱们不如在明日去矿山的路上设法做了衙役,前往太行山落草为寇,俺听说太行盗匪日日吃肉、夜夜笙歌,好不快活,咱们也去罢……”
这两日一众泼皮吃着王智的饭食心中感激,私下已经不再用纨绔子来称呼他,但也没法真正信服他。
谁叫他王二郎说了大话闪了腰,吹牛逼不打草稿。
信用这碗水,已经差不多漏到底了。
王五迟迟没有表态,思虑半晌,又看了一眼隔壁熟睡的三人。
咬了咬牙道:“若到明日还不能脱困,咱们就在半道上杀出一条血路!”
聚贤帮众人定下目标,便围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商量着具体计划。
而隔壁熟睡的王二郎呼吸明显不顺了起来。
自穿越以来连睡两日大牢,连大宋朝的天都没见过。
创业未始而直接崩殂!
就没见过如此窝囊的穿越者,绝对堪称穿越者之耻!
依着阿贵的说法,阿娘还是没有消气,照这个情况来看,还得在开封大牢睡个两三天。
如此对隔壁的承诺不攻自破,他也没脸再说什么大话。
装作没听到隔壁的议论,对大家都好。
就在他昏昏沉沉将睡未睡之际,牢外突然响起一片金铁交鸣之声。
铠甲碰撞的铿锵、军靴踏地的整齐闷响,由远及近,震得牢房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哗啦”一声,牢门洞开。
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阴暗的牢房照得亮如白昼。
两排精锐士兵持刀而立,寒光凛凛的刀刃映着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森然黑影。
王智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全无。
他死死盯着那些士兵精良的铠甲和制式兵器。
心头猛地一沉,这哪是寻常衙役?
分明是..……
“三衙禁军!”
陈钰失声。
秦昭脸色瞬间煞白。
三衙分为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乃是大宋禁军最高统兵机构。
但后两者散布全国,而在汴京城驻守的禁军只有殿前司。
而这殿前司最高长官都指挥使正是——高俅高太尉!
(注:大宋节度使并非唐朝时地方军政财权一把抓的封疆大吏,宋时并无实权,仅是虚衔寄禄官。)
第4章 他们都是无辜的
一时间牢内众人大气不敢出,直勾勾的望向牢门,等待着审判的步伐。
当先露出身形来的是一个四十许岁的中年人,身着狱服,是这开封府大牢的管营,也就是这府衙大狱的典狱长。
只见这位平日权势颇重的实权人物,此时正点头哈腰的躬着身子亲自引路。
众人心里直打哆嗦,连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王二郎也有些面色发白。
能让管营如此卑躬屈膝的人物……
莫不真的是……
表兄?
待管营谄笑着退到一旁,王智终于看清了来人。
却是一个身着一品紫官服,腰悬鎏金鱼袋,头带方正长翅帽,气质贵不可言的青年男子。
也正是他那多年不见的远房表兄——赵桓。
是的,就是那个华夏史上敢称第二昏庸,就没有其他皇帝敢领第一名头的宋钦宗赵桓。
毕竟在国家正值壮年的情况下,把江山亲手送掉的,翻遍史书就这么一位。
如果不是看到了这张模糊又熟悉的脸,王二郎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远远房亲戚。
这个亲戚远到哪呢?
反正十八服之内都没有什么关系,话要说到现太子赵桓生母王皇后身上。
王皇后出身琅琊王氏的一个旁支,这一脉祖上最高不过是个七品县令。
十六岁那年,她因姿容出众,以“良家子”的身份被选入端王府,成了个不起眼的侍妾。
谁知命运弄人,随着端王意外登基,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妾竟摇身一变成了六宫之主。
升级很顺利,可这皇后之位坐得并不安稳。
后宫三千佳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没有娘家势力撑腰,别说凤冠难保,就是她一家三口的性命亦如悬丝般岌岌可危。
她不过是普通人家之女,父亲全凭她当上皇后才得了个虚衔刺史。
深宫似海,想要站稳脚跟,非得找个靠山不可。
还有比本家琅琊王氏更硬的靠山吗?
那时节:王智的大伯在内任九卿,执掌朝堂机要。
父亲在外统帅一军,坐镇一方。
母族种氏更是掌控着大宋半壁兵权。
有了这样的倚仗,王皇后凤印才算是真正握稳了。
从此,她隔三差五就召王智母亲入宫“闲话家常”。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也以表兄弟相称,常在御花园里嬉戏玩耍。
这段“亲戚情分”,一直持续到大观二年,年仅二十五岁的王皇后突然病逝,两个孩子的来往也就此断绝。
“表弟……”
赵桓走到王智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与儿时那个虎头虎脑的跟屁虫还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一时间百感丛生,竟不知说些什么。
王智退后一步,深行一礼,“见过表兄。”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既然太子殿下主动攀亲,他王二郎岂能不打蛇上棍?
不管眼前这个人日后有多昏庸,最起码现在他还是正牌东宫太子,还是他的依仗。
“快!快!快把牢门打开!”
两人还没说话间,心思剔透的管营已经招手吩咐起来。
旁人不知这个身穿一品官服的年轻人是何人,他可是门清。
虽然不知这个王家纨绔子如何与大宋皇太子扯上的关系,但这表兄表弟的都叫起来了,还能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