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宦官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提举,冯总管到了。”小宦官在门外禀报。
“进。”
门被推开,一个年过四旬、身形微胖的宦官低头走了进来。
才过门槛,这位大内总管便深深一揖,“老奴冯益,见过提举。不知提举相召,有何吩咐?”
李谨言目光落在冯益身上,二圣寝居的一应侍奉安排,皆经由此人之手。
若想将二圣安然劫出宫去,此人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关键。
念及于此,李谨言面上不由和煦了几分,“冯总管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谢提举。”
冯益这才起身,在下首圆凳上坐了半边,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李谨言起身,亲自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陪坐,“今日召冯总管前来,实是有事相询。”
第418章 王娴回府
“近来宫中用度,尤其是福宁殿、睿思殿那边,依你看,如今这供奉规制……可还妥当?有无疏漏之处?”
李谨言言语温和,推心置腹,仿佛将对方引为知己。
冯益却听得眼皮直跳,这位新朝贵人,往日何曾正眼瞧过他们这些宫中阉宦?
今日如此机礼遇,莫不是没安好心?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词句道:“回提举的话,老奴愚见,按例供奉,一应物事皆是上等,并无短缺。”
“冯总管何须如此提防于我?”李谨言微微一叹,“你我都心知肚明,宫中许多旧例,因时移世易有所简省。这些,我都知晓。”
他稍稍向前倾身,“我李谨言也是读圣贤书之人,深知侍君之道。奈何新朝规制如此……如今齐王远征在外,一些我能做的了主的,李总管直说无妨。”
冯益闻言,眼睛微微亮起。
此人话里话外皆透露出不满新朝、不满齐王之意。
他这个大内总管,若在前朝,那就是内廷的王,提举东门内司在他面前只有跪下来喊“干爹”的份。
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个空有虚名的废人罢了,哪里值得李谨言这般新贵设计陷害?
莫不是真心话?
念及于此,他略微得寸一步道:“提举体恤下情,老奴铭感五内。既然提举垂问,老奴便斗胆直言了。
按说,宫中用度,自是充裕。只是福宁、睿思二殿,毕竟不比寻常宫苑。二位圣人身份贵重,旧日所用,皆有定规。
譬如二位圣人惯用的龙团贡茶、秘制香药,乃至平日消遣的笔墨古籍,如今或改换,或缺供,长此以往,恐伤圣心,也有损朝廷体面。”
他一边说,一边偷觑李谨言。
只见面前人一边蹙着眉,一边点着头,最后捶胸长叹,“二圣如今受难、身不由己便罢了,连日常用度也要短缺克扣,我李谨言读圣贤书,却不能周全侍奉君上,实在愧为人臣!”
冯益眼睛大亮,此人对齐王如此不满,却对二圣心怀愧意,莫不是……友军?
念及于此,他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提举可有法子,将二圣救出这樊笼苦海?老奴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李谨言见他终于上道,心中大定。
他也不怕在这阉人面前表露心迹会遭背刺。
且不说,一个阉人举报他齐王姊夫意图反叛太过扯淡,根本无人会信。
二则,若论这朝野上下,哪些人最为怀念前朝,那必然就是这些宫中阉人。
细说前朝,大内总管李彦权倾宫闱,太师杨戬煊赫一时,“隐相”梁师成手眼通天,更有封了郡王的童贯统兵在外,威风八面……
那是宦官势力前所未有的巅峰岁月。
可新朝呢?
这些阉宦别说插手朝政,连踏出宫门一步,都得经他这内东门司提举亲手批下凭信。
李谨言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背地里咒骂自己那位内弟,而这位大内总管,就是骂得最凶的那一个。
收买这些前朝阉宦,他连金银都不用。
刻意兜个圈子,既是为了谨慎,也是为了取信于人。
若开场便直言“迎二圣出汴”,不得把这大内总管吓出个好歹来。
如今两人统一战线,也该是吐露真实意图的时候了。
李谨言起身,亲自将冯益扶起,“冯总管请起,你我同为二圣计,何须行此大礼。”
他搀着冯益重新坐下,语气凝重,“法子,自然是有的。只是此事千难万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冯总管……当真想好了?”
“提举!老奴在这深宫之中,早已是行尸走肉。若能助二圣脱离此困,重见天日,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冯益此刻心潮澎湃,他的权势尊荣,皆系于皇家,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足以让他押上一切。
“好!冯总管有此决心,大事可成!”
于是,他将与万俟卨的谋划全盘托出,听得冯益连连点头。
说罢,李谨言取出盛放茶饼的木盒,“二圣潜心修行,心意难测。为免横生枝节,稳妥起见,还是让他们安然睡上一程为好。”
冯益深以为然,“上皇陛下必定是有意出宫,至于官家……老奴也拿不准。此法最为稳妥。”
“此事非同小可,福宁、睿思二殿内外,哪些内侍可用,冯总管心中须有明账。”
冯益立刻道:“提举放心,老奴心中有数。”
“很好。”李谨言凑近一些道,“待此事功成,冯总管于新朝地位必不亚于昔日梁、童。”
冯益心中火热,深深一揖,“老奴若有得势之日,也必唯李相公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李谨言含笑颔首,“今日便到此为止。冯总管回去后,先行梳理宫内人手,具体行动日期,容后再定。”
“是,相公。老奴这便回去安排。”冯益躬身领命,将木盒纳入袖中。
李谨言起身将他送出值房,看着他身形消失在宫道,才返身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冯益能将二圣移出殿,他便有把握利用职权之便,将其运出宫禁。
而他也相信万俟卨及南朝势力,能将人安然送离汴京。
此事看似凶险,实则成功率极高。
否则,他岂会冒这株杀头的风险,行此惊天之事?
一旦事成,他便再也不是见人第一头的赘婿,而是宰执相公,是匡扶大宋正统的大功臣!
届时,整个天下,谁还敢欺辱于他,便是琅琊王氏也将依附与他。
“呼……”
李谨言拍了拍面色潮红的脸,平复了一下心绪。
不能急,不能乱,越是临近大事,越需沉住气。
他抬起头,值房外,夕阳西下。
他收拾好案头文书,如往常一般走出内东门司衙门,踏上了回府的路。
推开府门,他蓦地怔住。
十余日来漆黑冰冷的府邸,今日竟亮起了灯火。
“阿爹!你回来了!”
李谨言还未走近厅堂,一个小小身影便奔跑着迎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他俯下身子,将女儿抱了起来,“曼娘,今日怎生回府来了,你娘呢?”
小曼娘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指着偏厅,“我和阿娘在等你回来吃饭呢。”
李谨言抱着女儿,脚步有些迟疑,却依旧走向偏厅。
厅内烛火通明,桌上已摆好了几样家常菜肴,甚至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一个腹部微微隆起的身影正摆弄着碗筷。
正是他的妻子王娴。
第419章 再寻万俟卨
怀里的曼娘扭动着下了地,牵着他的手,往偏厅里拉,“阿爹快点来,阿娘买了你最爱吃的羊头签”
王娴此时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但神色却很平静,“回来了?洗手用饭吧,菜要凉了。”
语气寻常,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长达十余日的冷战,就似她只是出门访友,今日恰好归来。
李谨言“嗯”了一声,依言去净了手,回到桌边坐下。
曼娘挨着他坐,叽叽喳喳说着在齐王府和表哥小王沆玩的游戏,王娴则安静地布菜盛汤,偶尔嘱咐女儿两句。
似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直到曼娘吃饱了,被侍女带下去洗漱,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娴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水,又拿起酒壶,为李谨言斟了一杯酒水。
李谨言连忙双手接过,“岂敢劳烦娘子。”
“前日有些见红,医师说不能再动怒。”她开口,声音平静。
李谨言“蹭”的一下站起,双手无措起来,“娘子今日可好些?”
“嗯,已无大碍,”王娴抬眼看他,“今后莫要再惹我生气了。”
“一定!一定!”李谨言连连点头,后怕无比。
王娴今年已过三旬,在这个年代已算是大龄孕妇,风险远胜年轻妇人。
两口子盼了好些年,好不容易才又怀上一胎,就指着生个带把的崽传宗接代。
这若是出了什么闪失,还什么宰相?什么家产?通通都没了意义。
见丈夫如此憨态,王娴也彻底消了气。
她拉着李谨言坐下,温言道:“你也莫怪二郎,日前他与我私下言,如今朝臣渐归、派系纷争不断,你性子弱,容易受人利用。于是便想着先把你调去内廷,远离是非,待外朝风波平了,再择一清贵要职与你。”
“二郎是我从小带大,与我最是亲近,岂会不替我家着想?”
王娴满怀憧憬,“他还说啊,若咱们这回生的是个男孩,他便要亲自教导,日后让咱们儿子做琅琊王氏的家主。待父亲百年之后,还可承袭爵位……”
王娴每说一句,李谨言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到最后,竟连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夫君?”王娴察觉不对,关切地望向他,“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二…二郎…他…他真这般说……”李谨言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你这是什么话?”王娴蹙起眉,有些不悦,“二郎与我虽非亲姊弟,却胜过亲手足,他待咱家如何,你难道看不真切?岂会拿这等事来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