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93节

  说罢,他转身下楼,摇摇晃晃,毫无正行。

  李谨言僵在座位上。

  耳边那三个字,像烙铁,烫得他面红耳赤。

  “李相公。”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敢梦到过的称呼。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独自一人踉跄回府,推开门,偌大的府邸漆黑一片。

  他在黑暗里摸索,终于寻到火石,“嚓、嚓”地擦着。

  火星溅起,却怎么也点不燃火绒。

  一次,两次,三次……

  他忽然暴怒,将火石狠狠砸在地上,脆响在空荡的卧房里回荡。

  他跌跌撞撞摸到床榻,蜷进冰冷的被窝,睁着眼,盯着看不见的帐顶。

  万俟卨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让他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有些念头,一旦动了,就像野草,会在心里疯长。

  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汴京城的正月寒夜里。

  他一声声数着,数到梆声歇了,鸡鸣起了,天光从窗纸透进来。

  李谨言翻身下床,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推开门。

  内东门司位于在皇城内东侧,平日里每日都要走的路,今日却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双腿像是被灌了铅。

  直到宫门处,他出示腰牌。

  皇宫守卫依旧恭谨,他却似能看到那恭谨之下藏着的鄙夷。

  他挺直脊背,快步穿过宫门。

  值房里,几个当值的宦官早已候着了。

  见他进来,纷纷躬身,“提举晨安。”

  可李谨言看着他们低眉顺眼的模样,却忽然有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他是文人,是士大夫,如今却落得终日与阉人为伍!

  “提举……”一名宦官如往常一般递上文书,“这单子需在巳时前批复,才好让采办出宫。”

  李谨言猛然瞪眼。

  那宦官吓得后退半步。

  李谨言一把夺过他手中文书,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绢帛、灯油、炭薪、药材……都是内廷最琐碎、最不起眼的用度。

  曾几何时,他执掌招贤馆,阅的是天下英才的荐书,定的是寒门士子的前程。

  而今……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一滴墨汁砸在采买单上,迅速洇开……

  他盯着那墨迹,忽然笑了。

第417章 投名状

  汴京城,城东,甜水巷西起第六家。

  在这间普通的宅落前,李谨言矗立良久,终是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

  “这位官人,寻哪家?”

  “请问,可是万俟员外府上?”

  “可是李官人?”

  李谨言点了点头。

  “快请进,”老仆侧身让路,“我家郎主早已吩咐过,若李官人前来,无需通报。”

  他迈过门槛,老仆已在身后合拢了门扉。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植着几竿瘦竹。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碾茶的细响。

  老仆引他至堂前,并不入内,只躬身退下。

  李谨言站在阶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堂内陈设简素。

  万俟卨正跪坐于席,面前一方乌木茶床,上置银碾、罗合、茶盏。

  他手持茶筅,正轻轻击拂盏中茶汤,动作娴雅如士大夫作画。

  “贤弟来了。”他抬眼,笑容依旧,“坐。试试愚兄新得的北苑贡饼。”

  李谨言在对面跪坐,盯着那盏渐渐泛起白沫的茶汤,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昨夜睡得可好?”万俟卨将茶盏推至他面前。

  “……”李谨言沉默。

  “看来是不好。”万俟卨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机遇,抓住了是通天路,错过了,此生便再难翻身。”

  “万俟兄,”李谨言终于开口,“昨日那些话……究竟是酒后戏言,还是……”

  “贤弟以为呢?”万俟卨含笑反问。

  “我……”李谨言握紧茶盏,“我想知道,那条路……该怎么走。”

  万俟卨静看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又从盒中拿出一包茶饼,将外层素帛缓缓剥开,露出内里白色粉末来。

  “这是‘睡圣散’,泡茶饮用,顷刻昏醉。”

  他抬起眼,语气平淡,“贤弟掌管内廷采买,乃是内侍阉宦之财货父母,收买几个内侍想必轻而易举。”

  “若将此饼与二圣饮用,待酣睡时运作出城……届时,贤弟便是救驾南归第一功臣。宰执之位,不过囊中之物。”

  “这相位,”他轻推那件木盒,“取与不取,全在贤弟一念之间。”

  李谨言垂下眼,目无焦距的盯着那盒中茶饼。

  万俟卨并不催促,只静静地为自己续了一盏茶,细品慢啜。

  终于,李谨言心神回身,“城门守卫森严,即使将二圣送出宫,又如何出得了汴京城?”

  “此事愚兄自有安排。”万俟卨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贤弟只需确保内侍可靠,备好出宫凭信。出宫之后自有人接应,一路南下,畅通无阻。”

  “我还有一个要求。”

  “贤弟但说无妨。”

  “康……陛下定鼎天下之后,不能动我的家人以及琅琊王氏族产。”

  万俟卨轻笑出声,“贤弟,届时你已贵为宰执,陛下岂会为难功臣亲族?”

  李谨言摇了摇头,“口说无凭。”

  万俟卨笑了笑,从怀中取中一封信函来,“贤弟多虑了,愚兄岂会空口白话。”

  李谨言接过,展开细瞧,文字不多,仅是几句承诺,落款“秦桧”,还盖有政事堂大印。

  他收下信件,心中有些悚然,原来此事南朝早有谋划。

  就连昨日那番“同窗偶遇”的戏码,想来也是话本。

  不过,话本又如何?自己的处境总是做不了假。

  赘婿和宰相之间该如何抉择,答案再明白不过。

  作为局内人,他很清楚二圣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没有二圣,他什么也不是。

  更何况那人远征西夏,没有数月根本回不来,数月过后,天下早已尘埃落定。

  只要那人失败了,王家日后还不是他李谨言说了算!

  心头百转间,李谨言目中闪过决然,“我需要时间。”

  “这是自然。”万俟卨点头,“若有进展,贤弟可随时来寻我。”

  李谨言收起茶盒,便欲起身告辞。

  “贤弟,且慢。”万俟卨又招手将他唤住。

  “还有何事?”

  “贤弟有了保障,愚兄又如何保障?”

  万俟卨说罢起身,从一旁取过笔墨纸砚来,“贤弟也当写下一份凭信来,如此,愚兄才好安排诸般事宜。”

  李谨言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坐回席上。

  万俟卨将笔蘸饱了墨,递到他手边,“贤弟,请。”

  李谨言接过了笔,盯着笔下空白纸笺。

  他知道,这一笔下去,便彻底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若不写,万俟卨必然不放心将如此大事托付。

  “贤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耳边传来万俟卨的催促声,李谨言深吸一口气,下笔成文,「臣李谨言,愿迎二圣出汴,以正社稷。事成之日,当入南朝,效忠陛下,绝无反复。」

  寥寥数语,白纸黑字,这便是投名状。

  万俟卨拿起纸笺,仔细吹干,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笑容,“好,好。贤弟果然是成大事之人。有此为凭,愚兄便可全力运筹,保贤弟前程无忧。”

  李谨言挤出一丝像样的笑,作揖道:“劳烦万俟兄。”

  万俟卨亦作揖还礼,“贤弟,前路虽险,然富贵险中求。他日你我同朝为相,再共品这北苑佳茗,方知今日之苦,皆是值得。”

  李谨言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万俟卨亲自将他送至门口。临别时,又嘱咐道:“小心行事,静待良机。”

  李谨言点了点头,快步走入巷中。

  他没有回府,而是绕道一圈,又回到了内东门司。

  “提举,您回来了。”

  当值小宦官见他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嗯,”李谨言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堂,“去将冯总管请来,就言有采办事宜需当面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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