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84节

  “这……”陈钰还有些扭捏。

  王智没好气道:“陈秀才,这差事,你要,还是不要。”

  “要!”

  “那你后日便去上任吧。”

  “成!”

  陈钰美滋滋坐下,又道:“少阳与小胖,如何安排?”

  “少阳性情刚直,非御史台莫属,小胖可领翰林医官院,让他干别活,他也做不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直聊到日头西落。

  谁也想不到,未来朝堂的格局,竟就在这间雪夜暖阁中,悄然定了形。

  ……

  翌日一早,王智醒来的第一眼,就是看向屋内的那具碳炉。

  直至那缕细若游丝的火苗映入眼帘,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又是一声轻叹。

  “夫君,怎的叹气?”身侧传来温软的声音。

  王智转过身,看着枕边刚刚醒来的问裳。

  她还是那样温婉,眉眼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坚韧,一年的为母经历,终究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没什么,”王智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裳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声问,“是在想……曹家姐姐吗?”

  王智微微一怔。

  问裳却笑了,“妾身虽未见过她,可这一路上,听了她许多事。诛邵青、收水军、败刘光世、征范琼……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女子,妾身是打心底佩服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夫君不必为难。妾身知道自己的位置,绝不会让夫君难做。”

  王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起身穿衣。

  “夫君不再多睡一会儿?”

  “不了,”王智将衣服披在身上,朝外间唤道,“双儿。”

  珠儿已在狼牙寨嫁了人,未随问裳来京,双儿是府中新雇的小丫鬟,才十四岁。

  不多时,一个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侍女推门进来,揉着眼睛,“郎君,您唤我?”

  “嗯。让杨震去请大伯一家,晌午过来用饭。”

  “噢。”

  王智又道:“再让厨房多备些羊肉,曼娘爱吃炙肉。”

  “知道了。”

第405章 赘婿李谨言

  城破的疮痍被这场大雪掩去,金军已退至黄河北岸,流散的旧民陆续归来,炊烟从千家万户的檐角升起,汴京已有五分旧年模样。

  就连七十二家酒楼正店,也有半数重新挑起了幌子。

  “啪!”醒木重重落下,“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小王相公率兵赶到,大喝一声‘完颜娄室受死!’手中龙纹枪一抖,直取那女真战神面门……”

  长庆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台下百姓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出满堂喝彩。

  二楼包厢,觥筹交错三巡之后,宾客尽欢。

  长庆楼东主陈明远举杯敬道:“若非小王相公力挽狂澜,我等哪有今日重回汴京、把酒言欢的福分。”

  他话锋微转,压低声音,“只是外头都传小王相公染了重病……李提举,这传言可真?”

  李谨言搁下酒杯,面色如常,“市井流言罢了。吾弟安好,昨日还与我饮至夜深。”

  李谨言又不傻,什么话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他自知轻重。

  “那就好,那就好,”陈明远长松一口气,面上堆笑,“李提举看我这长庆楼……可还入眼?”

  李谨言由衷道:“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长庆稳居前五,自是极好。”

  陈明远轻轻击掌。厢门应声而开,两名小厮抬进一口尺半见方的木箱,又悄无声息退下。

  李谨言扫眼看去,平膝高的箱子中黄澄澄一片。

  “陈员外,这是何意?”

  陈明远没有立即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纸文契,轻轻推至李谨言面前,“李提举,长庆楼岁入不下五万贯。此乃两成干股的转让契约。”

  他瞥了眼木箱,“这是今年的分红。”

  李谨言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木箱,喉咙无声滚动。

  琅琊王氏有钱,但不是他李谨言有钱。

  他只是一个赘婿,在早年文不成、商不就之后,就只剩一个种马的职责。

  虽然日常开销不用他去操心,吃穿用度也从不曾短了他,可手里却连一块铜板也无。

  日子浑浑噩噩,守着“三从四德”的赘婿本分,一眼望不到头。

  直到那日,他坐进招贤馆的官椅。

  一切都变了。

  各路富商豪绅开始排队登门,名帖雪片般飞来,礼单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

  起初他还战战兢兢,可一次次试探过后……

  人一旦尝过权柄与金钱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每年一万贯的分红……

  他收回目光,坐直身子,“陈员外有话不妨直言。”

  “惭愧。鄙人犬子今年二十有二,自幼熟读经史,奈何科举停考,报国无门,如今招贤馆新设……”

  陈明远顿了顿,压低声音,“若能得个官身,陈氏一门感激不尽。”

  七十二家正店非是一成不变,汴京城中还有数百家脚店眼巴巴盯着正店资格。

  每年都有数家正店被摘牌顶替,竞争惨烈丝毫不亚于战场厮杀。

  而能否保住经营牌照,关键不在于酒食是否精良,也不在于地段是否繁华,只在于有无官府依仗。

  若无官府背景,就无法分到“酒引”,没有酒引,就没有酿酒资格,一旦被剥夺酿酒资格,对于正店来说,结局不言而喻。

  长庆楼原本在朝中确有倚仗,奈何那位背后大佬城破时未能走脱,被金人打包掳了去,听说半道上就给饿死了。

  如今他也只能重起炉灶了。

  自家儿子若能得个官身,长庆楼的招牌便稳了。

  当然,如此还不足以让陈明远让出两成干股。

  他真正图的,是和这个小王相公的姊夫搭上线。

  有了这个过硬靠山,别说保住正店资格,便是冲一冲樊楼“天下第一店”的宝座,也不是没有机会。

  李谨言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官职乃社稷重器,岂能轻授。”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若令郎有一技之长,能过招贤馆考核,自然另当别论。”

  “这……”

  陈明远听出了话外之意,可自家那儿子斗鸡赛犬、嚯嚯良家女子倒是一把好手,除此之外,哪里有什么一技之长……

  “李提举,当真……别无他法?”

  李谨言笑了笑,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陈员外,令郎无长技,旁人便也无长技?”

  陈明远何等精明,瞬间了然。

  招贤馆每日被淘汰出门的能人何其之多,只要择一过得去的发明买断,再以金钱开路,官位唾手可得。

  他当即拱手,“李提举提点之恩,陈某铭记!”

  说罢,又将那份干股契约轻轻往前一推,“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提举笑纳。”

  这一次,李谨言没有拒绝。

  见契约被收下,陈明远再次击掌,厢房打开,进来的却不是小厮,而是两位明艳动人的妙龄女子。

  “李提举,此二女是楼中新训的清倌人,琴棋书画略通一二,还请提举品鉴。”

  二女一左一右偎至李谨言身侧,玉臂轻舒时香风暗送,只熏得人醺然欲醉。

  李谨言眼神渐渐迷离,不住颔首,身子几乎要软进那温香软玉之中。

  就在他伸手欲揽之际,厢门忽被推开,一个家仆急匆匆闯入。

  “姑爷,您怎么还在这儿!大娘子已派人寻您半晌了!”

  李谨言浑身一激,酒意顿醒,“大娘子寻我何事?”

  “郡王府来信,邀咱家晌午过府用宴!您快随小人回府吧!”

  李谨言慌忙起身,对陈明远匆匆拱手,“陈员外,今日暂且别过,改日再叙。”

  说罢,也不等陈明远回应,连那箱金子也忘了让人随从搬走,便跟着家仆匆匆下楼。

  望着李谨言仓惶离去的背影,陈明远忽然觉得,这笔投资似是要亏。

  ……

  “爹爹怎的还不回来?”

  桃花巷王家新置办的宅子里,小曼娘坐在门槛上,托着腮,两条眉毛拧成了麻花。

  王娴抚着微隆的小腹,在堂前来回踱步,目光一次次看向堂外。

  主座上,王亶闭目养神,略微急促的呼吸显示此刻心里也有些温怒。

  正此时,李谨言自照壁后转出,气喘吁吁,额上还带着细汗。

  “耶!爹爹回来了!”小曼娘眼睛一亮,从门槛上跳起来,“咱们可以去二舅家啦!”

  王娴眉头才舒展,瞥见他下摆沾着的泥渍,又蹙了起来,“快些去更衣。”

  李谨言抬手擦了擦额汗,正要转身,却被王娴唤住。

  “等等。”她走近两步,鼻尖轻嗅,脸色沉了下来,“你饮酒了?”

  李谨言忙垂下头,“只……只与同僚小酌了两杯。”

  王亶撩起眼皮瞥了大女婿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快些去更衣,”王娴不耐道,“回头再与你算账。”

  李谨言诺诺应着,“是是……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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