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79节

  车厢内,只闻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良久,赵德显抱拳,“留守恕罪,此事……赵某不敢擅应。”

  宗泽微微闭目,不再言语。

  “但,”赵德显抬头,一字一句道,“赵某可以承诺,只要伪朝不在我军北伐时背后作乱,某必力主先攘外、后安内。”

  宗泽长叹一声,靠回车壁,“如此……便好。”

  马车驶入府衙。

  夜色,彻底笼罩了东京城。

  ……

  翌日,旭晖初升,汴京城下,旌旗猎猎。

  在数万大军的注视下,南薰门缓缓打开。

  忠义军新任都统制梁兴列于阵前,伸手一招,令旗挥动。

  已升为一军统制的赵云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他身后,数千精锐紧随其后,滚滚入城。

  城门口仅有少量开封守军,他们打开城门后,很配合地退到两侧。

  眼睁睁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友军控制城门内外各处要害。

  不消片刻,南薰门城楼上已插满忠义军旗帜。

  梁兴见状,再次挥手。

  中军主力缓缓开拔,如一条钢铁巨龙,秩序井然地通过南薰门,正式踏入了汴京城内。

  御街两侧,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

  汴京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每一处可以立足的空隙,甚至爬上了残破的屋顶、窗台。

  无论男女老幼、贫贱富贵,每一双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

  他们期盼已久的这一日,终于来了。

  “来了!来了!他们入城了!”

  “快看那旗子!是忠义军!是小王相公的兵马!”

  “小王相公在哪儿?可瞧见了?”

  “官家的车驾呢?怎还未见?”

  “别挤!别挤!让俺看看!”

  “娘,那些士兵的盔甲真亮……”

  在一片欢声的海洋里,入城的忠义军士卒迅速接管城防,一步一岗,分列御道两旁,一直延伸至内城朱雀门。

  这些百战将士身上透出铁血肃杀之气,让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后退,不敢过于靠近。

  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快看,是宗相公!宗相公来迎驾了!”

  只见朱雀门前,宗泽一身紫袍官服,率着留守的文武官员肃立道中。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身形清瘦,须发皆白,却在晨光中站得笔直。

  就在此时,御街尽头传来浑厚的号角声——

  仪仗开道,旌旗蔽空。

  忠义军主力中军,终于簇拥着那两辆覆盖明黄帷幕的御辇,缓缓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跪倒,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恭迎二圣还都——”

  声音层层叠叠,回荡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当他们真真实实看到御辇上那个熟悉的面容时,无数百姓掩面而泣,他们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了。

  去载十一月二十五日,汴京城破,赵官家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只乘坐一顶小辇,在全城军民悲怆的哭喊声中,驶出了汴京的南薰门。

  自那之后,再未归来。

  而今日,恰满一年。

  赵官家又在全城百姓的欢呼下,被迎进了南薰门。

  御辇上的赵桓,看着眼前熟悉的朱雀门,望着跪满长街的百姓,望着这座魂牵梦萦的故都,一时间泪眼朦胧。

  自北狩那日起,他曾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归来。

  未曾想,时移世易,自己竟真的回来了,真的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

  而助他重回故都的那个人……你如今,可还安好?

  他有种不祥预感,那个人,怕是出事了。

  否则这半个月来,怎会始终未曾露面?

  他回过头,目光远眺,想寻找什么。

  但令他失望了,那辆一路上被甲士层层护卫的青盖马车,此刻已然不见踪影。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辆车里。

  “为什么没有看到小王相公?”

  “是啊,小王相公何在?”

  不仅赵桓在寻找,道旁的百姓们也在寻找。

  然而,也令他们失望了,中军已尽入南薰门,却始终未见那位身影。

  “俺明白了!小王相公这是在避嫌!”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道,“外头都传小王相公意图染指大宝,小王相公今日不露面,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并无此意!”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

  “小王相公高义!”

  “这才是忠臣风范!”

  而御辇中的老艺术家皇帝,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

  避嫌?

  他王逆贼需要避嫌?

  没在朕头上撒尿,都算他王家小儿是个人。

  目光落在朱雀门前的老人身上,赵佶心头微动。

  御辇在朱雀门前停下。

  宗泽上前数步,撩袍跪倒:

  “臣,东京留守宗泽,恭迎陛下还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文武官员与全城百姓山呼如潮,声震九霄。

第399章 我要他偿命!

  日头渐高,御辇缓缓驶入皇城。

  熟悉的宫殿,熟悉的甬道,熟悉的朱墙黄瓦,一切仿佛昨日。

  如今那反贼又不在了,谁还能拦住自己?

  可笑那王家小儿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为他赵家做了嫁衣裳。

  赵佶想要纵声大笑。

  他转过头来,正欲传召宗泽——

  却蓦然发觉,文武官员尚在宫门之外。

  而眼前,沉重的宫门,正在缓缓闭合。

  “砰——”

  宫门彻底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两架御辇停在文德殿前广场上,四周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赵佶举目四望,广场上除了随驾的内侍外,只有一队队挎刀持枪的忠义军甲士。

  他们分列广场两侧,铁甲森然,目不斜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四面袭来。

  赵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缓缓坐回辇中,眼皮不住狂跳。

  原来……嫁衣不是为他做的。

  这笼子……才是。

  前方御辇,好大儿似未发觉异样,只在内侍搀扶下默默下车,垂首前行。

  赵佶张了张嘴,想要呼唤,却又止住。

  这个儿子,早就和他不是一条心了。

  宫门之外。

  宗泽望着缓缓闭合的宫门,面色平静。

  身后有官员低声问道:“相公,官家既已还都,为何……”

  “官家车马劳顿,需静养。”

  宗泽打断他,转身看向众臣,“诸位同僚且先回衙署。一应政务,仍由府衙代为处置,待官家休憩妥当,再行禀奏。”

  众官员面面相觑,心头隐隐有了猜测,不过在这个世道,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他们这些前朝遗臣,能不被新朝清算,就已谢天谢地了,哪里敢有什么废话。

  最终只得躬身应是,陆续散去。

  宗泽独自站在宫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时,他看见不远处街角,一辆寻常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一角。

  赵德显的目光,与他遥遥相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首节 上一节 279/33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