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让他再敢胡咧咧!坏了郡夫人的清誉,打死都不冤!”
喊打声、叫骂声震天响,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石朝地上撒滚的男子砸去。
那男子在四面八方的拳脚中翻滚,口中哀嚎渐弱,满身血迹,模样凄惨至极。
街道尽头,一队骑兵护送着一驾马车正向这边驶来。
领头的队正远远瞧见这边乱象,打了个手势,队伍中立马分出两骑,快马奔来。
第397章 宗泽vs赵德显
“散开!都给我散开!何事如此喧哗?!宗留守驾前,胆敢滋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两骑奔至赌坊门前,马上骑士勒住缰绳,厉声喝问。
围观的百姓一听是宗泽车架将临,顿时向街道两旁避让。
就连那几个打人的汉子,此时也不敢动手。
领头的疤脸汉子向骑士禀道:“军爷明鉴,非是俺们无故滋事,实乃此人欠钱不还,还冒称是江宁郡夫人亲兄,小王相公亲舅哥,兄弟们气不过,这才动了手。”
骑士闻听此言,瞟了一眼地上已然半死不活的男子,目中尽是鄙夷。
他挥挥手,不耐烦道:“拖到一边去,莫要挡道。”
随即又补了一句,“莫要闹出人命。”
“是!小的明白!”
那疤脸汉子连忙应声,和几个同伴七手八脚地将地上如同烂泥般的男子拖拽到路边墙角,如同丢弃一件破烂。
道路迅速恢复通畅。
两名骑士这才拨转马头,回到车队。
马车不徐不疾驶来,道旁百姓静静等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唯恐惊扰了车内的老人。
他们非是惧怕,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若非车内的老人,他们这些人,恐怕早已成了金人的刀下亡魂。
正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破坏了百姓默契维持的宁静。
“阿贵!是你吗阿贵?!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百姓们愤怒的朝着声音源头看去,只见是方才那个被打的赌鬼。
此刻的他,半趴着身子,一只手伸向车架,脸上血泪横流。
“放肆!”
“堵上他的嘴!”
“惊扰宗相公,罪该万死!”
不等护卫骑兵反应,离得近的几个百姓已经怒不可遏地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他,更有甚者,直接脱下脚上破布鞋,狠狠地塞入他的嘴巴!
“唔……唔唔!”
那男子被死死按住,破鞋堵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车队正中的那个将领。
“住住住……住手!”
车队正中的将领,正是护送赵德显入城会晤宗泽的阿贵。
此刻,他闻听有人唤他名字,下意识往街边看去。
第一眼还没瞧出门道来,仔细一瞧,顿时惊住。
自家二哥儿的大舅哥,怎出现在此,还被人打成这番模样?
于是,他连忙出声制止。
身旁亲卫见状不用下令,连忙下马将围打曹希的百姓驱散,将他给架了出来。
车队也在赌坊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见打了一个赌鬼,竟然把宗泽的车架都给逼停了,那些参与殴打曹希的百姓,脸上渐渐惶恐起来。
阿贵下马,走到曹希面前,拔掉他嘴里的破鞋,慢声道:“曹…公子,你怎会在此?”
“阿贵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曹希一把鼻涕一把泪,混着鲜血往下淌。
“我妹妹和妹夫呢,有没有一起回来?让这些不开眼的瞧瞧,老子是何身份,至于为了三贯钱,把我打成这样……”
他一边哭诉一边指向赌坊那些打手,后者个个面色惨白。
此刻他们终于意识到,好像真的打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难道这赌鬼真的是……
此时,车帘打开,从中踏出一个威严老者来。
围观百姓见到这个老者,顿时叩拜不止,口呼“宗相公”。
亲卫立马搬来下车凳,扶着他走下马车。
待宗泽站定,队正已近前告知前因后果。
宗泽颔首,扫过曹希狼狈模样,又看向阿贵,“阿贵将军,此人是?”
阿贵躬身,:“禀…留守,此人确是郡夫人亲兄。”
周围百姓闻言,顿时哗然一片。
原来这赌鬼并未说假,果是郡夫人的兄长,小王相公的大舅哥。
方才殴打的几个汉子更是面无人色,扑通跪倒在地。
宗泽眼神示意,侍从立即会意,从怀中取出五贯钱来。
“连本带利,这些可够了?”宗泽开口询问,听不出喜怒来。
疤脸汉子下意识接过侍从递来的铜钱,怔怔道:“够!够够!”
宗泽点了点头,又道:“欠债已还,但尔等当街殴打良民,至人伤残,却不得不罚。”
不等几人再辩,宗泽已然下令,“来啊,捉拿下狱,按律处置。”
见甲士上前拿人,那几个汉子吓得面如死灰,连连磕头,“宗相公饶命!小的们知错了!这钱……这钱小的不要了,愿全数赔给这位爷!求相公开恩啊!”
宗泽并不理会,转而看向阿贵,“阿贵将军,还是先着人将曹公子送回府上,速请医官诊治要紧。”
曹希却忽然想到什么,强撑着拱手哀求道:“宗相公,我家在广济大道那处宅子……可否还我?”
宗泽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入京后,一些贤臣良将在汴京城里的宅邸,他都已命人看守起来,严禁外人进入。
否则这些抗金忠臣在外为国征战,自个家却被人偷了,像什么话?
而曹家,正在他下令保护的名单之中。
而以曹希这番模样,显然没法过了看守那关。
想通此节,他当即对身旁队正吩咐道:“取我令牌,护送曹公子回府。”
曹希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做完这一切,宗泽才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他掀开车帘,可以看出,车内赫然还有一人端坐。
“这等琐事,何至劳烦留守亲自处理。”车内人见宗泽掀帘进入,出声道。
“赵先生此言差矣,事关郡王亲眷,哪里是琐事,”宗泽抚须笑道,“若教郡王知晓,他在东京的亲属被人当街欺辱,明日老夫还有何脸面相迎?”
赵德显面上陪笑,心中却似明镜。
区区五贯钱的街头纠纷,就因为伤者是王智内兄,宗泽便亲自下车过问,严惩肇事者,这正是在他面前表明态度与立场。
同时,着重提及“明日相迎”,这位留守怕是已察觉到哪里不妥,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此刻正借着话头,出言试探自己。
不过事已至此,再隐瞒已无意义。
便是此时不说,明日也会露馅,索性不如推心置腹,瞧瞧宗泽本色。
若其真怀异心……
不过三尺之遥罢了。
自己区区一草芥之辈,又何惜身后之名?
赵德显心中念头一转,手已悄然搭上腰间短刃。
“不瞒留守,大元帅病重,暂不能理事。”
第398章 二圣还都
车内一时安静。
片刻,宗泽微微一叹,“天意自古难测,人力终有穷时。可叹郡王英姿天纵,竟也难逃病厄缠身。”
他看向赵德显,目光坦然,“不瞒先生,老夫其实已有所料。若郡王安好,又怎会急召岳飞为副帅,又何至于迟迟不能入京……”
赵德显心头微微一松,既然宗泽已有预料,却没有什么动作,又将赵构阻与城外,可见心中并无异念。
“既然留守已看破,赵某也不绕弯子了。”
赵德显直言道:“明日忠义军接管东京城及开封府防务,还望留守下令配合。”
宗泽闻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这些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若他还有个几年好活,或许还可为二圣争上一争。
但如今,能亲眼看见二圣还都,河北复归,便已知足。
至于赵、王之争,他也无心过问了。
“老夫明白。”宗泽缓缓点头,“明日卯时,汴京诸门守军皆会撤防。开封府兵,亦会归忠义军节制。”
赵德显心中一松,按在刀柄上的手悄然松开。
只要忠义军能够接管开封城防,他便再无顾忌。
却听宗泽又道:“只是,赵先生须答应老夫一事。”
“留守请讲。”
“燕云不复,内争不起。”
赵德显抬眼看向宗泽,老人的亦平视着他,寸步不让。
“老夫时日无多,此生遗愿唯二,一为二圣还都,二为燕云光复。”
“如今二圣将还,老夫已见其一,”老人目光平静,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那另一桩憾事,能否请郡王……成全?”
赵德显目光微垂,终是避开了那道视线。
“燕云不复,内争不起。”这八个字,太重了,他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