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连汪伯彦都略显诧异。
张浚虽年轻,但素以刚直敢言著称,在朝中并无明显派系,确实是个让人挑不出错的人选。
“张浚曾任枢密院编修,熟知军务,更曾上疏力主抗金,由他出使,既能取信于金人,又不致堕了我朝威风。”
黄潜善徐徐道来,越说越觉得此人确实合适。
张浚虽也不是他的派系,但二人曾一同主张处置张邦昌,也算略有交情。
主要是张浚也非汪伯彦一党,这就够了。
黄潜善说完又补了一句,“总比某些与金人过从甚密之人,更让人放心。”
见皇帝神色微动,汪伯彦当即反驳道:“正因秦桧在金营周旋半载,熟知虏情,才是不二人选!”
他转向皇帝,言辞恳切,“官家,此番议和非同寻常,非通晓金人内情者不能胜任。
老臣听闻完颜宗望生前就对秦桧另眼相待,还曾亲自向金帝举荐,若秦桧真有二心,何须携眷南逃?直接在金廷做官不是更好?还请官家明鉴!”
此言一出,赵构面上有些难看,不过也认可了汪伯彦这番话。
是了,他这个南逃朝廷,朝不保夕,不知何时就崩塌殆尽,哪有在金国做官安稳。
黄潜善见皇帝意动,心头一动,道:“官家,臣记得,秦桧早年在王逆手下做过差事,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赵构闻言,浑身一震,随即看向汪伯彦,眼神有些恼怒,“汪卿,秦桧既有如此履历,何故还来举荐?”
黄潜善见皇帝发怒,嘴角勾起,胜券在握。
汪伯彦眼角余光扫了黄潜善一眼,随即看向皇帝,从容道:“官家,黄相公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没等皇帝再问,他接着道:“那是宣和七年的事,那年朝廷设立西夏招讨使司,王逆任招讨使,秦桧出任走马承受公事,乃是朝廷派去监视王逆的耳目。
王逆得知秦桧目的,几度欲杀之,都被秦桧才智化解,两人之间不仅无恩,实有大仇。
便是后来回京,秦桧被贬岭南也似是王逆的手笔,而后王逆叛逃河东,秦桧也未替王逆伸张半个字,可见两人之间恩怨颇深。”
赵构闻言,眼睛亮起,“果真如此?”
汪伯彦躬身应道:“回官家,这些事不是秘密,前朝京官尽皆知晓。”
黄潜善则是脸上愈黑。
什么叫前朝京官尽皆知晓?
这不是拐个弯鄙视他在前朝只是个外官吗?
黄潜善还待再言,赵构已下令,“召秦桧,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忠勇可嘉’的御史中丞。”
大押班康履躬身领命,碎步退出殿外。
约摸一刻钟后,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逆着光,一个清瘦的身影迈过门槛,在距御阶十步处停下,恭敬行礼。
“臣秦桧,拜见陛下。”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赵构仔细打量着阶下躬身的身影。
他虽与秦桧素未谋面,但二人皆曾作为使者出入金营,这种相似的经历让他不由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更何况,他也读过秦桧那封流传甚广的《状乞存赵氏》可谓字字泣血。
只因力主保全赵氏宗庙,结果致使秦桧一家老小被俘北上。
想到此时,赵构心里隐隐生了些愧疚,想到二人竟还有个共同的仇敌,心中的好感又添几分。
“秦卿,平身。”
秦桧缓缓起身,依旧微躬着腰,目光谦卑地落在御阶前的地面上。
“秦卿,”赵构缓缓开口,“可知朕召你所为何事?”
“臣愚钝。”秦桧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凭陛下差遣。”
汪伯彦适时插话,“秦中丞,陛下欲遣使金营,说服完颜宗弼共击逆贼王智,你可愿往?”
秦桧抬起眼帘,目光与汪伯彦对视一眼,又迅速垂下,“陛下差遣,臣万死不辞。”
赵构沉吟片刻后道:“若朕派你去见完颜宗弼,你要如何取信于他?”
秦桧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天子的眼睛,“臣会告诉他,陛下愿以淮水为界,‘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再加岁贡银绢各三十万,换他全力对付王逆。”
“什么?!”黄潜善指着他,失声惊呼,“秦桧!汝欲卖国呼?”
秦桧毫不理会他的叫嚣,殿中几人闻言也未有什么反应。
便是御座上的皇帝,也未有半分不悦。
新朝一路南逃,本就默认放弃淮水,甚至长江以南的地界,以求金人不要再追击。
甚至这个南逃计划,本就是黄潜善提出来的。
他这番作态,首先自然是想罢去秦桧使者的差事。
另外,也有推锅的意思。
因为“南逃计划”由他提出,已经不知承受朝野上下多少唾骂。
如今有个出头鸟,愿意替他接下这个骂名,主动把这些丧权辱国的条例摆在台面上来议和。
他心底正乐着呢。
第355章 活着回家
秦桧却不慌不忙,向赵构再施一礼,“陛下明鉴。此乃取信之策,非实议之约,若不开出足以动心之价码,如何能驱使金人?”
他转向黄潜善,语气平和,“黄相公稍安。所谓谈判,本就是虚虚实实。待金人与王逆两败俱伤之时,今日所许种种,不过是一纸空文。”
汪伯彦立即附和,“秦中丞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赵构凝视着秦桧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这人在《状乞存赵氏》中那句“存立赵氏,许其嗣续,俾主中国之祀”。
此刻看来,秦桧为延续赵氏江山,不惜自担污名,比之这些只想逃命,又不想承担骂名的虚伪臣子要忠心的多。
“秦卿,”赵构声音缓和,“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宋的功臣。”
“臣不敢居功。”秦桧深深一躬,“只愿陛下早日重振朝纲,光复河山。”
赵构闻言,眼眶微红,只觉终于寻到了自己的肱股之臣。
他起身离座,竟亲自上前扶起秦桧,“卿且放心去办。待功成之日,朕必不负卿。”
黄潜善见状,脸色愈加难看,汪伯彦则面露得色。
谁都看得出,经此一事,秦桧必将成为天子心腹。
秦桧再度深深叩首,这才缓步退出大殿。
待他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赵构犹自望着殿门方向,喃喃道:“若满朝文武皆如秦卿这般忠勇,何愁国事不兴,江山不复?”
而此刻行走在宫道上的秦桧,面上谦恭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讥讽。
国破家亡,亲眷被掳,面对如此亡国灭族之仇敌,竟然不思仇报,反而勾结仇敌,对一个救下父兄之人下手。
这赵氏江山,命数该绝。
……
与此同时,兖州奉符县,汶水河畔。
绵延数里的金军大营如一头匍匐在齐鲁大地上的巨兽。
中军大帐内,女子的哀鸣声断续传来,帐外一名谋克踌躇半晌也不敢入内。
直到两刻钟后,帐内声响渐息,谋克才小心翼翼地掀帘而入。
甫一抬眼,便见一个衣衫破碎的年轻女子正挣扎着向后帐爬去。
这女子嘴角渗着血丝,裸露的肌肤上布满青紫淤痕,已无一处完好。
饶是如此,谋克仍忍不住多瞥了几眼,不仅因这女子容貌身段俱是绝佳,更是因为这女子乃是大宋朝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之躯,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着,哪里能容他这番观赏?
“看够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谋克慌忙垂首,恭敬道:“都统,南朝韩世忠已率军进入兖州,派人来询问我军何时出兵?
完颜阇母双手一挥,将两个手忙脚乱的汉人侍女推倒在地,自顾自系起衣袍来,“王智小儿大军到了哪里?”
“今日已过平邑,预计两日后即可过泗水。”
“很好,告诉韩世忠,两日后,泗水湾,我军必至!”
“都统,”谋克踌躇片刻,斟酌措辞道,“这韩世忠毕竟是宋人,咱们与他联手会不会反被他给卖了?”
“不会!”完颜阇母想也不想,断然道,“这月余来韩世忠与王智小儿大大小小打了十余场,京东不少支持王智小儿的豪右大户皆被他杀了干净,这些做不了假,他们宋人两派之间的内斗,早已是不死不休。”
“他们和咱们,那是国战,还可以议和谈判,但他们宋人两派之间内斗,却是无法调和,”他系紧腰间束带,冷笑道,“毕竟皇位,只有一个。”
“不然为何兀术在应天府都快抓到南朝的那个新皇帝了,最后又不追了?”
没等谋克回答,他直接道:“南朝皇帝越多,内部就越乱,内部越乱,对咱们在宋地的统治就越有利。
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咬到最后,百姓才会发现,宋国已经烂到骨子里了,还是咱们大金好。”
谋克闻言,眼睛愈亮,“都统高明,让他们宋人自相残杀,咱们坐收渔利。”
完颜阇母接了这个马屁,大手一挥将大氅披在身上,“咱们要做的,便是不能让他们两派任何一方回到开封,否则宋人确立正统,上下一心,就不好办了。”
“如今韩世忠求上门来,咱们便帮他这个忙,将王智小儿堵在京东。”
完颜阇母说着招手示意谋克近前,“若在战场之上遇到国论勃极烈,给我……”
他话未说完,便横手为刀在脖子上示意一下。
谋克浑身一颤,立即明白过来,随即重重点头。
就如同南朝不想二圣回归一般。
金国内部也有许多将领不想见到完颜宗翰回归。
若非完颜宗翰被俘,他完颜阇母也做不到一军都统。
且他完颜阇母乃是太祖阿骨打和太宗吴乞买的异母亲弟,身份尊贵。
若非完颜宗翰在前头碍事,这个国论勃极烈之位说不准便是他的。
“做好此事,本都统保你一个世袭猛安,”完颜阇母拍了拍谋克的肩膀,“去吧。”
谋克应诺,还未待出帐,又想到什么,转身道:“都统,咱们屁股后那两个跟屁虫怎么办?”
“告诉刘豫,若不能将朱弁与苏崎拦住,待我军回师,定不饶他。”
完颜阇母说着忽然眉头直立,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河北来的李彦仙!让他给我盯紧了,若再给跟丢了,就让他去阴曹地府做他的大齐皇帝吧!”
谋克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颤,连忙躬身应诺。
后账内,两个汉人侍女屏着呼吸,动作轻柔地为衣衫破碎的女子擦药。
她死死咬着丝帕,强忍疼痛,泪水满面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