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前月数万金军兵临南京城,若非韩世忠单骑入营斩杀敌军统帅,他说不得已经死在南京城了。
这不正是迫于金人兵锋,他才南下逃亡来着。
这要是转头再回去,脸面丢净了不说,就多余走亳州这一遭。
赵构思前想后,只觉得头痛欲裂。
“官家,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履的声音虽轻,但他发言的第一时间,殿中便瞬间鸦雀无声。
大宋祖制,宦官无权干政,更何况是在这形似朝会的正式议政场合。
但制度也是要看人的,就比如前朝在世封王的童贯,官拜太尉的隐相梁师成,又如当前这个新帝第一号心腹宦官康履。
如此权阉想要发言,谁敢阻拦?
“康大官但说无妨。”
赵构摆了摆手,对这个共历患难的潜邸旧臣宠信无比。
“官家,”康履对上微微欠身道,“王智王太尉与白沟河大捷,俘虏完颜宗翰、迎还二圣,有大功于朝廷,官家何不重赏?”
此言一出,皇帝与大臣们都愣住了。
王智……
这个名字自前前朝就是朝堂禁忌,以至于数年来大宋的文臣武将们都养成了一个默契,那就是不提,不说,就当不存在。
如今被康履当殿提及,众人才恍然醒悟,那个人可还挂着大宋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头衔呢,乃是正儿八经的朝廷重臣。
可与这个反贼重赏……
有人细想之下眼前渐渐亮起。
那人与旧帝的不合早已不是秘密。
毕竟旧帝曾多次发诏,那人皆抗旨不遵。
他在河东战果累累,旧帝也不曾给过赏赐,最后只迫于朝野舆论,给了个太尉虚衔。
若是新帝论功行赏,孰胜孰劣,差距这不就出来了吗?
既能体现朝廷正统,又能正君臣名分。
重赏之下,只要那人归心,还怕他不献上二圣吗?
且只要那人归心,凭其麾下强军庇护,就是还与旧都也不是没希望。
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好!”赵构一拍大腿,瞬间来了精神,“康大官此言甚合我意!”
他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巡视殿中众臣,“诸卿以为当如何封赏王智?”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开口。
因为那人已然官拜太尉,加衔开府仪同三司,封爵国公,节度使加身,这要是再加官进爵,可就只有……
黄潜善见众人失声,只能出列道:“官家,王太尉不仅收复西夏,坚守河东,白沟河一战,更是俘虏金国论勃极烈完颜宗翰,迎还二圣,此等功业,堪称国朝第一。
昔年太祖皇帝立下‘异姓不王’之制,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见无人反驳,接着道:“臣以为,当破例晋封郡王,以彰其功!”
第306章 阿贵,立旗!
郡王之位,非同小可。
大宋开国以来,异姓封王者屈指可数,且多为追封。
有且只有一个活着封王的,那就是年过七旬的大太监童贯。
而童贯也只做了两个月的郡王,连一天安稳日子也没过,就死在了那个人的手里。
如今要封一个活着的郡王,而且此人年仅二十余岁……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赵构深吸一口气道:“黄爱卿所言甚是。那以何地封号为宜?”
黄潜善躬身道:“臣以为,可封‘太原郡王’。太原乃王太尉镇守之地,又是抗击金虏之重镇,以此地为号,既显朝廷对其功绩之肯定,又可令其继续镇守北疆,可谓名至实归。”
汪伯彦也出列附和,“黄相公思虑周详。如今二圣尚在北归途中,还需王太尉悉心护卫。
可授其河东、河北两路宣抚使,两路兵权在手,必能使其实心任事。”
赵构闻言颔首,众臣也皆无异议。
虚的实的全安排上,就看那人接不接了。
接了既是新朝之臣,便不可能再拥立旧帝。
若不接……郡王都给了,在座诸公自忖,换作自己,很难拒绝。
至于两路宣抚使,河东本就是那人的地盘,河北是金人的地盘,给这两路兵权,赵构一丁点也不心疼。
“既如此,便依二位爱卿所言。传朕旨意,晋封王智为太原郡王,授太师衔,领河东、河北两路宣抚使事,即刻拟旨,遣使……”
赵构说到这里突然顿住,随即看向康履,“大官,这如今不知王智在哪,往何处宣旨?”
“官家,”康履欠身道,“何处宣旨不重要,只要让他知晓官家的心意,让天下人知晓这份旨意,便可。”
“大官说的有理,”赵构点头,随即道,“便向天下人告知,封王智为我大宋郡王!”
……
海州,东海县郁洲岛码头。
一个市舶司小吏带着数名官差登上刚刚停靠的福船。
“船主何在?例行查验!”为首的小吏挺着小肚腩,目光在甲板上扫视。
当他看到一人自船楼中走出时,方才还挺直的腰瞬间弯了下去。
“哎呦,原来是王纲首,”小吏点头哈腰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您也不打个旗号,否则小的哪里敢来查您的船。”
王庚微微一笑,手中已然出现一张钱票,“李押司客气了,例行公事,理所应当。”
李押司口中连呼不敢,手却实在的很,看着上面的金额,更是喜上眉梢。
“王记商号的船向来规矩,哪用得着查。”
李押司恭敬奉上公凭文书,回头对身后官差使了个眼色,“都退下吧,别耽误王纲首的正事。”
待官差退去,李押司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王纲首此行出海,可曾听说北边的消息?”
王庚目光微动,“李押司指的是?”
“就是咱家相公啊!”李押司声音激动,“听说在河北打了个大胜仗,把金人打得落花流水,不仅迎回二圣,连完颜宗翰都擒住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如今南边朝廷已经下诏,要封相公为太原郡王了!”
海州早在汉时,便是隶属琅琊郡,虽然这个郡号官面上早已不用。
但民间还常以琅琊郡人士自称。
而出身琅琊的王智,正是他们这些琅琊人士心中最大的骄傲。
王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这等大事,我等商贾岂敢妄议。”
“那是那是,”李押司会意地点头,目中焦虑,“王纲首久在海上,可能不知,琅琊如今也不太平,自二圣北狩之后,琅琊各地盗匪蜂起。数日前还有一伙名号‘一条龙’的水匪袭击了县衙。”
他说着凑近压低了声音,“连京东东路兵马钤辖孔彦舟听说都反了,到处抓年轻女子卖给金人。”
王庚面容愈发凝重,却不出声接话。
“如今北边金贼占了青州,想必不日就将南下,咱们这琅琊之地……怕是也难免生灵涂炭。”
李押司说着眼角隐隐溢出泪痕,“王纲首若是有机会,还请向相公带句话,请相公可千万不要忘了咱们琅琊乡梓啊!
咱们可是日盼夜盼,只盼相公能够回来主持抗金大局,若是相公能回乡带领我等抗金,我李发财便第一个……”
话音未落,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个被捆绑的汉子走过,为首军官厉声喝道:“将这些勾结北寇的逆贼押往大牢!”
李发财脸色一变,与王庚解释道:“如今听说相公即将南归,琅琊许多士绅大族暗中联络,欲推举王老太爷为主,同举义旗抗金,但南边朝廷派来的官员,却认定此乃谋反之举……”
他说着忽然想到,眼前此人乃是琅琊王氏之人,若是被海州上官得知,怕是不得讨好,于是提醒道:“王纲首还是快些卸货离去,记得若有机会,还望将小人的话告知相公,就此告辞。”
王庚拱手,目送李发财远去,眉头微皱。
他转身走进船舱,在王智身边侍立,将那李姓小吏所言尽数告知。
金人、南朝、士绅、匪寇、孔彦舟……
“大帅,京东这碗水,怕是比白沟河水还要浑。”毛常在一边总结道。
王智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闭目。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本打算借道淮南东路,进北京西路入洛阳,再由洛阳偷摸进河东。
只要进了河东,他就再也不用藏头露尾了。
可如今赵老九连郡王之位都给了,他若不现身给个回应,天下便真的要归心新朝了。
待数月后回到河东,名分已定,将再难起复。
可若此时现身,这西进之路漫漫,在金人与新朝的双重夹击下,他该如何携二圣安然回到河东……
新朝有老阴比啊……
正此时,窗外传来被押解汉子的呼喊声,“我等乃忠义军社之人,只为募兵抗金,何罪之有?!”
王智双目一睁,唤道:“杨成!”
杨成应声进舱,“在!”
“大帅,”毛常急呼,“不可啊大帅!”
王智摇头,“我意已决。”
他看向舱外,“杨成,阻挠抗金大业者,杀无赦!”
“诺!”
见杨成那个大直肠子领着一队亲兵离去,毛常忧心忡忡道:“大帅,此举必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正是要让他们知道。”王智起身,走出船舱,站在阳光之下,“既然躲不过,那便堂堂正正地打过去!”
“阿贵,立旗!”
第307章 英雄不当无名
“我等乃忠义军社之人,只为募兵抗金,何罪之有?!”
数名被押解的汉子连声大呼,引得码头力夫、走卒等频频驻足,渐渐围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