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朱勔,那是朱家父子惹得天怒人怨,不得不死。
事后想来,他那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其实漏洞百出。
朱勔与其说死在他手,不如说是老皇帝在借他的手,除掉这个已经失去价值的替罪羊,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
后来面对李彦与孟昌龄的杀招,他更是毫无招架之力,最终还是二人大意之间自相残杀而亡。
然而高俅随便一出手,便将他赶得远远的。
他除了会掀桌子,啥也不会。
想在朝堂上辅佐赵桓将这艘烂到骨子里的王朝扶上正轨,他做不到。
连王安石都失败了,他又何德何能?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将这个病入膏肓的王朝,刮骨疗伤。
在此之前,一些牺牲,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
赵桓没有料到今日之局面,王二郎却是早已料的明明白白。
或者说,今日之局面,就是他在背后暗中推动的结果。
但王二郎显然不会与他说这些,毕竟他这个屠龙者,屠的就是面前这个人。
“都过去了,有我在,日后表兄只需吃好睡好即可。”
赵桓闻得这个熟悉的语调,不由微微一怔。
他做了一年多的皇帝,早已习惯了旁人敬畏疏离的目光,此刻听到这般不带尊称、不显卑微的言语,竟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这般并肩而坐,一个是温润如玉的皇子,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将门之后。
那时他们谈论的是家国抱负,是收复燕云的壮志,是开创盛世的雄心。
而今,一个成了亡国之君,一个成了拥兵自重的枭雄。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赵桓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他知道,那些问题已毫无意义。
正如眼前人所言,都过去了。
如今的他,不过是个需要依附他人才能存活的阶下囚,又有什么资格去追问过往?
“西京有一座白马寺,听闻寺中古柏参天,梵钟悠远。”
赵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年少时,太傅曾讲经于此,说那寺中藏着一卷《金刚经》,是玄奘法师亲手誊写的译本。”
他的目光越过摇晃的舱帘,望向看不见的远方,“那时总想着,待有空闲,定要去看看。”
“如今却是无事一身轻了,”他看向王智,“表弟可以送我过去吗?”
他不是无事一身轻了,而是还是无牵无挂了。
妻儿尽丧,孤家寡人,余生唯独赎罪罢了。
他要为那些因他而死的将士百姓赎罪,要为那座沦陷的汴京城赎罪,更要为这个支离破碎的江山赎罪。
青灯古佛,或许是他这般亡国之君最后的归宿。
王智凝视着他苍白的面容,在那双曾经温润如玉、如今却空洞无物的眼眸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而是一个失去一切的人,在寻找最后的寄托。
良久,王智还是无情地摇了摇头,“表兄乃是大宋天子,一国之君,亿万百姓之君父,岂能不念江山念经文?”
赵桓摇了摇头,“大宋不需要我这样的天子,况且,我那九弟不是与南京登基了吗?他比我强,江山交到他手上,我了无牵挂。”
他的声音里带着解脱,也带着苦涩,“至少他不会像我一样,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那么请问表兄,”王智的语气转冷,“汴京被围时,他在哪里?二圣北狩时,他在哪里?金贼尚在河北肆虐,他如今又在哪里?”
“我听闻,伪帝登基之后,便再次南逃,置两河百姓于不顾。这般行径,也配称帝?”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船舱内回荡,字字如刀,将赵桓所有的退路斩断。
赵桓转头看向他,脸色愈加苍白,他发现自己错了,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的表弟王二郎了。
他已经变了,变得如此陌生。
他口称让自己“吃好睡好即可”,却对新帝以“伪帝”相称,这要做什么?
董卓?曹操?亦或是王莽?
赵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究竟想要什么?”
王智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要表兄重登大宝,还于旧都。”
赵桓沉默片刻,以商量的口吻道:“如今新帝已在南京登基,我若再称帝……”
“这是拨乱反正。”王智打断他,掷地有声,“伪帝放任金贼北归,弃两河百姓不顾,如今再弃南京而逃,已失人君之德。”
王智起身,走出船舱,“他登宝称帝,恕我不从,恕天下忠义之士不从。”
赵桓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终于明白。
这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他没有选择。
第299章 马扩
日暮西山时,毛常回来了,还带回了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围困商船的匪寇们,见这个不知名商贾竟把他们的统领都给带来了,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问向一同回来的独眼龙,独眼龙的独眼里也满是疑惑。
他也不知为何自家统领甫一见到这个商贾,便大为失态。
在两人秘谈之后,竟当即抛下手头事物,随之而来。
“敢问……可是王相公在前……”
马扩挥退水匪,登上商船,看着面前这个身形样貌皆与传闻相符的年轻人,声音不由得带着几分激动。
“某家正是王智。”王智迎上前,笑着回应,“马将军,咱们虽未曾谋面,但我可不止一次在家父口中听闻将军大名。”
“马扩,见过王相公!”
马扩激动异常,当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在他们这些两河义军眼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正是他,让他们知晓,原来金人并不是无敌的,也是可以被打败的。
正是他,让忠义之名遍布两河,忠义军社遍地开花。
王智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将军请起。河北多州能坚持至今,全赖将军这般忠勇之士。”
“相公谬赞了,河北若还有两分完地,全赖相公在河东牵制金贼主力。若非相公,两河之地早已尽落敌手……”
马扩顺势起身,踌躇数息还是小心问道:“听闻毛将军所言,二圣……”
王智笑着点了点头。
昨日雄州白沟河大战的结果,目前应当还未传至霸州地界,马扩自是不知晓。
得到王智的确定,马扩激动地几乎不能自持,“好……好……相公之功,几近再造华夏,我汉家天子岂能沦落胡地?此番若非相公,我汉人国祚危矣……我汉家儿郎的脊梁断矣……”
马扩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可见“二圣北狩”对这些忠于汉家的忠臣而言是何等锥心之痛。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后道:“相公,不知末将可否一睹圣颜……”
说罢又连忙补充,“非是不信相公,实是末将若能亲见圣颜,也好教河北义士知晓,我大宋正统犹在……”
王智笑着打断他,“马将军无需解释,自然要与你见一见官家,也好借你之口,安定河北民心。”
马扩闻得此言大感安心,不过转而又踌躇道:“末将……末将能否先拜见太上皇帝……”
王智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马扩虽声名不小,但因“海上之盟”导致引狼入室,朝廷自然要问罪相关人等。
童贯因早死逃过一劫,马扩父子虽只是执行者,但也因此背了锅、遭了罪。
甚至马扩他爹马政还被罢官流放,病故于途中。
马扩当时仅是随行官,虽未被过多牵连,但也因此只能留任地方小武官,是没有资格面见皇帝的。
而他早年作为使者出使金国,定见过老皇帝。
只有见到老皇帝,他才能完全相信二圣真的被救回了。
想通此节,王智笑道:“自然可以,请。”
他亲自引着马扩踏上第二艘商船,帘幕掀开处,只见一个道袍老者正闭目打坐,口中还念念有词。
身旁坐着个十六七岁的素衣少女,正百无聊赖的翻看着道家典籍。
老人、少女、轻舟、碧波,宛然如画。
听到动静,少女抬头,明眸望来。
待见到王二郎那张铁血刚毅的面容时,手中典籍都吓掉了,连忙躬身退舱。
王智嘴角抽了抽,不知这个柔福帝姬赵嬛嬛为何也如此惧怕自己。
难道昨夜秘密处理那些亲王时,被她们几个公主看到了?
马扩自是不知这个素衣少女是大宋公主,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神游天外的老道身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舷窗,洒在老者花白的鬓角上。
这位曾经风流倜傥的道君皇帝,如今已是满面沧桑。
马扩仔细端详这张数年前见过的面容,虽然憔悴了许多,但那眉目间的气质却未曾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郑重行礼,“臣马扩,拜见太上皇帝陛下!”
赵佶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马扩身上停留片刻,才露出一丝恍然,“是马扩啊,老道记得你,遥想数年前,你曾对我言‘金人虎狼噬搏,未易盈厌……’,可老道却一笑置之……”
老皇帝说着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而后幽幽一叹。
马扩闻言,眼眶顿时湿润,“上皇竟还记得微臣……”
“记得,都记得……”赵佶目光转向窗外流淌的河水,“那些年的事,老道记得太清楚了……”
他忽而又问,“你父还好吗?”
马扩俯身再拜,声音哽咽,“家父……已与一载前病逝……”
赵佶闻言闭目深吸一口气,“是老道……误了你们马家啊……”
舱外的王智见着这君臣相认的感人一幕,眉头微蹙。
老皇帝看似念旧,但本质却是个自私鬼、心机男。
这般放低姿态拉旧情,定然在憋什么坏屁。
老皇帝有什么打算,王智也差不多能猜到,不过是想借马扩之手,逃离他的掌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