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11节

  赵缨络刚掀开舱帘,就听见外面传来粗野的呼喝声,“呔!船上的人听着,这三艘商船被我忠义军社征收了!尔等速速离去,免受皮肉之苦!”

  只见前方河道已被五六条小船截断,每条船上都站着十来个手持鱼叉、朴刀的汉子。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正拄着一柄鬼头大刀,嚣张地立在船头。

  忠义军??

  赵缨络一脸问号。

  怎么“忠义军”来抢“忠义军”的船?

  “直娘贼,一群水匪胆敢冒充俺们忠义军的名头,待俺去宰了他们!”

  商船前舱,几人透过木窗看的真切,杨成一梗脖子,抽出柴刀就要出舱。

  “杨成。”王智将他唤住,对一旁的毛常使了个眼色,“去看看。”

  毛常应诺出舱。

  杨成满脸不服,却还是乖乖坐下。

  非是王二郎厚此薄彼,而是此时他们伪装商船东逃,不适宜闹出大动静。

  大部队都已充做诱饵南下或是西进,其余亲兵也洋装百姓散入原野,如今在这三条商船里,拢共不过数十亲兵。

  若未将水匪尽数歼灭,逃脱一二人走漏风声,引来金兵就麻烦了。

  而毛常心思玲珑,处事圆滑,料理此类事宜最是妥当。

  他之麾下,能人异士虽多,青史留名者也不少,但用起来最顺手的,还是这个童贯大太监的亲兵队长。

  是故王智无论去往何处,总将其带在身边。

  与之相比,杨成虽忠心不二,但奈何脑子少一半,遇事不决,就问柴刀。

  王五虽心思灵活,但异心也不少,做事总带着自己的目的,且那一脸的络腮胡,太过炸眼。

  梁兴年轻气盛,行事大胆有余,沉稳不足。

  李彦仙倒是有勇有谋,但或许是被友军坑的太惨,导致性情过于孤僻,不合群。

  张小四若在身边,使唤起来也挺顺手,但他总归是一军二把手,王智出门,他就得留在老巢坐镇。

  除此数人外,余者虽皆为方面大将之才,于全局统筹仍欠火候。

  其实,还有一人,无论是忠心还是能力,都不逊于其他人,但可惜是个结巴。

  王智不自觉看向身边默不作声的阿贵。

  阿贵除了和杨成外,就连和自己这个从小伴到大的主子都没有多少话。

  以至于他常吃杨成的醋。

  难道是自己的心思太花了?王二郎时常自省。

第297章 重逢

  “哎呀,原来是忠义军的军爷!”

  毛常快步走向船头,拨开扮作寻常护卫的亲兵,对着独眼龙长揖到底,“我等乃是京东行商,对小王相公的忠义军那可是如雷惯耳,钦佩至极。不料竟在这霸州地界得见真神,实乃三生有幸!”

  他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恭敬奉上,“若无诸位军爷在前线抵御鞑虏,我等行商哪敢出门经营。这点心意,权当我号资助的军费。

  待我等交货完毕,收回货款,必定再奉上一笔军资,以助小王相公抗金大业!还望军爷行个方便,容我等东去。”

  独眼龙被这一番马屁拍的全身舒坦,真觉自己是抗金杀贼的忠义军了,连送上门的银子也觉有些煞风景。

  他轻咳两声,没有接银子,而是背着手,正义凌然道:“咱河北忠义军社虽是应小王相公‘忠义’之名,起兵抗金,但却不是小王相公的直系兵马。”

  毛常没想到这水匪头子如此实诚,便顺势追问道:“敢问军爷这河北忠义军是奉谁为主,待我等取得货款,也好投名资助。”

  “你应是不知,”独眼龙摇摇头道,“咱们乃是河北义士自发组织的忠义军社,这河北东路地界上,像咱们这样的忠义军社少说也有十几路!”

  他说着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咱家统领乃是西军将门,和州防御使马扩马将军,如今拥立信王赵榛为主,此番是得了军令,收集船只,择日便要进攻益津关。”

  此言一出,毛常直接愣在当场。

  马扩他知道,不仅知道,还特别熟悉。

  他早年在童贯麾下任职时,就曾随童贯多次见过马扩。

  宣和二年时,童贯力主推动的宋、金“海上之盟”,前往金国签订盟约之人就是马政、马扩父子,算是童贯的心腹爱将。

  印象中此人是个忠勇之士,武举出仕,一身好武艺,出使金国时一手射术更是连败金人,大杨国威。

  此人确确实实是西军将门之后,朝廷命官。

  马扩能在这河北地界立起抗金大旗,他不奇怪,让他愣神的是那个信王赵榛。

  赵榛他更熟悉,就在昨夜,还死在他手里。

  捅了好几刀,扔进白沟河里了。

  不仅是信王赵榛,其余如郓王赵楷、肃王赵枢、景王赵杞、济王赵栩等,但凡昨日救出来的亲王,全都扔进白沟河里喂鱼了。

  可以这么说,老太上皇的儿子,除了船舱里的赵桓,和南京登基不久的赵构,其他不是死在金人手里,就是死在他毛常的手里。

  这会怎又冒出来个信王赵榛?

  难不成被捅了几刀还能从白沟河里爬出来?

  就算这个赵榛昨夜死而复生,今日也不可能就直接成了义军之主。

  所以,这定是个冒牌货!

  毛常得出结论。

  独眼龙上下打量回过神来的毛常一番,“俺看你这商贾也是忠义之士,俺也不为难你,银子你自收回,货物俺们也不要你的,你且将三船货物归于一船,剩下两船留下,人走。”

  “你也别觉得吃亏,金贼已与前日拿下益津关,你等若是想要东下巨马河,还需得指着咱老兄弟拼命,两艘船,不亏。”

  独眼龙说着将银子推回,说不要就不要。

  如今他们是抗金义社,已非昔日水匪,打家劫舍、欺压同胞的事已不屑去做。

  不过这船,却不能不收,此乃统领亲自下令,若眼前这些行商不顾抗金大局,那便怪不得他了。

  毛常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钦佩之色,“原来是马将军麾下的忠义军!失敬失敬!”

  他顺势收回银子,拱手道:“既然是为了抗金大业,莫说两艘船,便是将半数货物献出也是应当的。”

  他话锋一转,故作疑惑,“只是…信王殿下不是随二圣北狩了么?怎会出现在此?”

  独眼龙哈哈一笑,“你不知晓,也是正常,俺且与你告知,信王殿下自真定府时已设法从金贼手中逃脱,由我家统领亲自迎奉而回。此事千真万确!我家统领乃是朝廷大员,自然识得信王殿下。”

  毛常连忙赔笑,“是在下失言了。既然如此,在下自当亲自拜见信王殿下,将这三船货物尽数献上,以表我京东商贾的拳拳报国之心?”

  独眼龙闻言大喜,忽却又迟疑道:“信王殿下身份紧要,在这关头,实不宜与旁人相见。”

  “既然如此,可否让在下见一见马将军。”

  见独眼龙面带踌躇,毛常又道:“好汉有所不知,在下常往来真定府,与马将军曾有数面之缘。若真是马将军在此,想必会愿意见故人一面。”

  独眼龙犹豫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你随我来。不过只能你一人前往,其他人留在船上。”

  “这是自然。”毛常回头对舱内王智使了个眼色,随即跃上水匪的小船。

  待小船驶出一段距离,杨成凑到王智身边低声道:“大帅,毛统制此去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俺也跟去?”

  两人在船头交谈,也未刻意压制声音,王智几人在前舱内听得真切。

  “无妨,”王智摇头道,“马扩此人我也知晓,连我爹曾经都夸过,是个正臣,若真是他在此主事,必不会为难毛常。

  先让毛常去探探底也好,若是益津关真被金人拿下,也确实需得借助这河北义军之力,否则咱们只能弃船走陆路了。”

  此时,一个亲卫入舱,低下身子与王智耳语两句。

  王智一怔,随即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想了片刻,他还是起身,走入后舱。

  赵缨络见他前来,吓得花容失色,自觉避让出去。

  舱内只剩曾经亲密无间的表兄弟二人,一时有些沉默。

  “表兄……身子好些了?”

  半晌后,还是王二郎先开了口。

  想着不与他见外,但这一声“表兄”唤得却是干硬无比。

  “劳你牵挂,好些了。”

  赵桓虚弱开口,语气冷淡,有些怨愤,还有些羞愧,却没有攀他的亲。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只是个毫无价值的亡国之君。

  哪里还有资格与手握平夏军与忠义军两大王牌军队的小王相公攀亲。

  “有什么需求,表兄尽管开口。”

  “嗯。”

  随着赵桓这一声应答,舱内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赵桓打破沉默,“我曾无数次幻想你我二人重逢,却是不曾想是如今这番局面。”

第298章 董卓?曹操?王莽?

  赵桓是昏君吗?

  毫无疑问,是!

  若说赵桓不是昏君,那华夏历史上,也没有昏君了。

  但王智深知,他不仅是个昏君,更是一个十足的仁君。

  他登基之初,便将前朝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臣一一惩治。

  他勤政不怠,在位期间,日夜批阅奏章,竭力想要有所作为。

  他削减膳食,罢停宫廷享乐,放散宫女,裁撤冗余机构,从未享受过帝王应有的奢靡。

  金人攻破汴京外城,他之所以不顾个人安危亲往金营谈判,无非也是因为担心城中百姓遭金人屠戮。

  他是一个被历史巨浪推到舵手位置的“好人”。

  他心地善良,也想把船开好,但他性格懦弱、缺乏经验、耳根子软,在暴风雨中时而想往左,时而想往右,最终听信了船上一些人的馊主意,亲手凿沉了船舱。

  最终导致整艘巨轮连同船上的所有人一起沉没。

  若是生在太平时节,他或许也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好皇帝。

  但他生错了人家,也生错了时代,在乱世之中,软弱就是最大的不仁。

  最终,他落得了个“亡国之君”的称号,留下了万世骂名。

  作为赵桓的儿时玩伴,王智很懂他,很心疼他,也曾真心想帮他一起,将这艘巨轮开好。

  但在此途中,王智发现,他高看了自己,他并没有多少政治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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