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王智摇头,一字一句道,“因为‘帝制’,本身就是错的。”
没等两人回过神来,他继续道:“自秦以降,历代王朝奉行的都是‘家天下’。天下是一家一姓之私产,万民是帝王之奴仆。这样的制度,注定会走向腐朽。
一个明君贤相,可保数十年太平。但明君何其难得?庸主何其之多?
皇帝不是圣人,亦有喜怒哀乐,将天下之兴衰系与一人之喜好,何其儿戏?”
“周幽王举烽博笑,失信诸侯。楚灵好细腰,朝野饥馑。武帝惑巫蛊,储君蒙冤。唐玄宠胡儿,安史祸起。”
王智指向东南,“便是东京城里那位太上皇帝亦因一己之私欲,祸乱半壁江山,致四海之疮痍。
凡此种种,可不为后世鉴乎!”
陈东的脸色随着耳边的话语愈发苍白,他是一个儒家士大夫,君君臣臣的思想深入骨髓,忠君守制的本能让他几乎要脱口反驳。
然而王智所举的每一个史实例证,都像重锤般敲打在他的认知上,让他无从辩驳。
“可……可天下若无天子,何以统御万民?何以安定四海?
若如你所言,废黜帝制,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他终究还是无法接纳这般颠覆他数十年思想坚守的话语。
陈钰倒是两眼冒出精光,闪动个不停,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没有出声发言。
“乱?”王智冷笑,“少阳兄,你告诉我,如今这天下还不够乱吗?内有昏君佞臣,外有强敌环伺,百姓易子而食,将士血染沙场,这难道就是你要的‘安定’?”
“就算没有金人之祸,你看如今之大宋,还有多少载阳寿可活?
帝制不除,无论谁坐上去,至多三百载,最终都免不了生灭轮回,再次天翻地覆,民不聊生。”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我要建立的,是一个不再依赖于明君贤相的新秩序。在这个秩序里,军权不归于一人,相权不系于一家。法律高于皇权,制度重于人情。”
陈东震惊地看着王智,这番话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这岂不是......”
“这不是谋逆,而是创制。”王智接过话头,“我要让这天下,从此不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我要让这国家,从此不再因一人的贤愚而兴衰,不再因一姓的存亡而动荡。”
陈钰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却也不无忧虑,“致远,此等构想,亘古未有。这条路……恐怕比改朝换代还要艰难百倍。”
“纵使艰难万倍,我王二郎亦要去走,否则大宋故去,又将开启下一段轮回。”
他看向二人,语气诚恳,“两位,你们熟读史书,当知这天下千年的帝制轮回,已经让这片土地流了太多的血,如今金人南下,正是破旧立新之时。
我需要你二人的才智,帮我一起打造这个前所未有的新秩序。
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不被理解,但我需要志同道合者同行。
两位,你们是愿继续抱着那腐朽的纲常与之同沉,还是愿与我一同,为这天下百姓,重新杀出一条生路?”
陈东怔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王智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但组合在一起却如此惊世骇俗。
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这......这真的可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王智的目光坚定,“至少,比继续维护那个腐朽的朝廷,眼睁睁看着天下沉沦,要值得一试。”
秋风吹过城楼,一时有些寂静,只剩三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是从何时起呢?
或许是从金人南下的那一日,或许是从改元靖康的那一日,或许更久。
这些年的种种,给了王二郎无数次沉痛打击,每一次打不死他的,都让他变得更加从容自信。
以至于自信到,他隐隐生出了些以往不敢有的幻想。
一年前,他没有能力阻止金人南下吗?
说实话,有。
哪怕无法拒金人与国门外,但只要调集平夏军驻守黄河,金人也不可能兵临汴京城下。
但是他最终选择旁观,出于不忍,他给朝廷提了醒。
但朝廷选择无视。
于是,他只身逃离京城,心安理得的坐视金人南下。
父兄的生命固然重要,但是他只要往皇宫里去信一封,两路兵权到手,他也可以随手掐断金人的野心。
但他没有。
皇宫里的那个人,也没有让他为难。
始终没有给他兵权。
所以,他再次心安理得的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自他穿越而来的这数年,都在借势。
借朝廷的势对付西夏,借辽国的势制衡朝堂,借西夏的势重返京师。
而今,他又将借女真人的势,去对付这一千多年来,悬在亿万百姓头顶上敲骨吸髓的伪龙。
他之所以迟迟不收复太原,非要等到金人南下,就是在等一个借口。
等一个名正言顺坐视金人南下的借口。
如今,借口有了,太原强敌环伺,他又如何能南下救援汴京?
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屠城、焚掠、屈辱、死亡……
但这一次,他不会心软。
纵然眼前将血流成河,可若与华夏未来将遭遇的那一次次更加惨绝人寰的劫难相比,今日之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他若成功斩落这条伪龙,或许就能阻止未来在这片土地上将发生的,那一次次几乎断送文明根脉的深重苦难。
所以,不破,不立!
如今也只能苦一苦汴京城的百姓了。
陈东望着王智那双充满决心的眼睛,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哈哈哈……”陈钰大笑,拍了拍陈东的肩膀,“我就与你说嘛,二郎他一个千年世家继承人,如何会对百年王朝感兴趣?他想要什么没有?非想去深宫大院里做那笼中鸟?
细数千载王朝更替,哪家皇室后代能有好下场?二郎除非是疯了才会想着断送后代前程去图那一二十载虚名。”
王二郎啧吧嘴,“还得是秀才,还是你最懂我。”
话说开了,几人之间再没了隔阂,依旧还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话说二郎,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打笑一番,陈钰再次认真道,“依你的筹划,汴京城这次在劫难逃了,否则如何破立?可你怎生断言京城必破?”
“这场劫难注定不可避免,我等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这场劫难化为新生的动力。”
“至于我如何断言京城必破?”王智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你且看着便是。”
第286章 郭神仙显灵了!
日落城头,当最后一缕余晖被暮色吞没,两人才结伴离去。
远处等候多时的王荀接着迎上前来,“二弟,阿爹寻你。”
王智点头,与他并肩而行。
走在渐暗的城道上,王荀终究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二弟,你为何要放走完颜宗翰?”
王智的脚步在石阶上微微一顿,“大哥觉得不妥?”
王荀蹙眉,“两路金军南下,汴京……怕是撑不住。”
“阿爹怎么说?”
“阿爹得知朝廷抛弃太原、割让三镇,已经数日不曾与旁人说话了,我也不知他作何想。”
“所以,这样的朝廷,”王智转身面对兄长,试探着问,“值得我们去救吗?”
“可那是汴京!是我大宋都城!”王荀急道,“城中尚有数十万百姓,如何不值得去救?”
王智闻言,目光闪烁,终是点了点头,“大哥,你说的对,朝廷不值得效忠,但百姓是无辜的。”
王智有把握说服陈东、陈钰二人,却没把握说服这爷俩。
因为前者是他的知己兼属下,本就是随他立志匡扶大宋的同道中人。
而后者是他的父兄,血脉压制,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更何况是这两头死守太原八个月的倔驴。
“你能如此想,我就放心了。”王荀长松一口气,随即又问,“那你打算如何做?”
王智随口敷衍道:“我打算尾随完颜宗翰进河北,收复河北全境,断了他们的后路,把他们困死在我大宋腹地!”
王荀闻言,眼前一亮,“断其后路!好计策!如此一来,金军必成瓮中之鳖!原来你早有准备,难怪要放完颜宗翰南下。”
“不错,此事我早有谋划,”王智点头,随即道,“所以,太原就交给大哥和阿爹了。”
“二弟放心!”王荀将胸膛拍的哐哐响,“无粮无援,为兄尚能坚守太原八月,何况如今粮草充足,兵弩齐备。二弟你尽管放心去河北,大哥必保太原万无一失。”
兄弟二人一路交谈,行至帅府。
令他们意外的是,连日来郁郁寡欢的王禀,此刻脸上竟带着几分神采。
他正襟危坐,一见着王二郎,便板起脸来训斥,“你这竖子,还想瞒你老子到什么时候?”
王智一愣,不明白老头子这话何意?
是指外公仙逝之事,还是指刻意放走完颜宗翰之事。
王荀忙上前解释道:“阿爹,您误会了,二弟放走完颜宗翰……”
“说的不是这个。”王禀摆手打断长子,目光仍紧盯着次子。
“阿爹,您都知晓了……”
王智面露悲戚,他知道外公之事瞒不了太久,没想到仅仅半日……
“非是我有意隐瞒,而是太原城如今尚且离不开阿爹,国难当头,何言家事……且待金人退兵,我必陪阿爹亲往洛阳……”
王荀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家事?去洛阳做什么?”
王禀听着也有些不对,“什么洛阳,你那问氏新妻,我听阿贵说,不是在泽州吗?”
王智怔住,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事,他差点给忘了。
他也非是忘了,而是这事早就人尽皆知了,他潜意识里以为,父兄也早就知晓。
现在想来,他在狼牙寨入赘时,太原城早已被围。
故而,这件人尽皆知的事情,父兄好像确实无从得知。
“问氏新妻?”
王荀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弟弟,像是听到了什么超级大八卦,“二弟,你啥时候又娶了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