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下马走近,王二郎给面前这个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兄长,狠狠来了个熊抱。
“撒……撒……撒手!”
王荀被他勒的脖子发红,眼冒金星,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智大笑着,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大哥,你们还活着……真好!”
“二弟……为兄知晓你定会来救太原,”王荀说着也不禁有些哽咽,忽而急问,“家里如今可好?”
“家里好着呢,”王智笑道,“金人南下之时,我便安排人送阿娘他们前往江南,安全无虞。”
“那就好,那就好……”王荀心有余悸道,“金人狡诈,常对城中言大军已过黄河,包围汴京,朝廷议和,割让三镇……”
“大哥。”王智面皮抽了抽,打断他道,“这个稍后我再与你详说。”
“阿爹。”
王智看着已经瘦脱了相的父亲走近,心痛难言。
“嗯,”王禀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次子,又看向一旁的武刚车,点了点头,“不错,很不错,好东西。”
“那是,”王二郎上前敲了敲武刚车包裹的铁板,炫耀道,“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轰天武刚车,专克女真铁骑,任他骑射之术再强,也休想破此车防御。”
他说着,示意士兵打开车厢侧面的一个小窗,只见里面排列着数根黑黝黝的铁管,“此物名为‘突火枪’,内填火药与铅子,引信一点,便能喷薄而出,三十步内可破重甲。”
他又指向车顶一个架设好的抛射装置,“车上还备有改良过的‘震天雷’,以精铁为壳,内藏铁蒺藜,用这旋风砲掷出,百步之外亦能伤敌。”
最后,他遥指阵后那些需要数人操作的更大口径的火炮,“阵后那些,是‘轰天炮’,以精铁铸炮管发射,声若惊雷,一炮之威,可糜烂数十丈,专破密集军阵与坚固营垒。此番击溃铁浮屠,便是它们的功劳。”
王禀听得目光炯炯,他伸手抚摸着武刚车冰冷的铁甲,又看了看那些造型奇特的火器,终是不吝夸奖,“不想我儿竟能造出如此国之利器!有此等神兵在手,何愁鞑虏不灭!”
王荀也凑近细看,忍不住问道:“二弟,这些火器制造想必极难,耗费甚巨吧?”
王智感慨点头,“确实不易,尤其是这轰天炮的炮管,需用精铁反复锻造,十不成一,且用过数次便会变形,稍有不慎既会炸膛。
不过此些工艺尚在精进,想必日后工匠会有解决办法。”
王二郎没说谎,这些火器确实是他亲自设计的,在泽州城时便寻工匠一点点摸索打造。
以他那微薄的知识,也只能给出个大概模型和原理,能造出这些个唬人的玩意,实属不易。
日后如何发展,他就只能两眼摸瞎,指望工匠自行钻研了。
三人围着这轰天武刚车,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辎重营推着粮车过来,父子俩这才将目光从武刚车转到粮车上,咽了咽唾沫,盯直了眼睛。
王智见状,心中一酸,立刻下令,“就地生火做饭,熬稠粥,多放肉干!让城里的弟兄们先吃上一口热乎的!”
命令一下,随军的炊卒们立刻行动起来,架起大锅,倒入白米,将大块的肉干掰碎撒入锅中。
不一会儿,米香混合着肉香便随着炊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战场上空。
这股久违的粮食香气,对于饱经饥饿折磨的太原守军而言,无异于世间最诱人的味道。
那些刚刚经历血战、原本瘫坐在地休息的守城将士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翻滚着米粒和肉沫的大锅。
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王禀,此刻也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目光艰难移开。
王荀更是觉得腹中如雷鸣,饿得几乎有些发晕。
王智亲自盛了满满两大碗稠粥,递到父兄手中,“阿爹,大哥,快趁热吃。”
王禀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这数月来的艰难困苦,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王荀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二弟,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们……”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忍言之事,到了嘴边的话也戛然而止,接着便是一声长叹。
许多人捧着热粥,甚至来不及用筷子,就直接将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起来,吃着吃着,眼泪便混着米粥一同落了下来。
这八个月,与他们而言,如同炼狱。
第284章 换一种活法!
靖康元年八月,距离金人撤军才过去七个月,便拾到拾到二次南下。
同样的剧本,同样的配方,还是分兵两路,二十万大军南下,连统帅也没有换。
东路军依旧势如破竹,一路抵进汴京城下。
西路军依旧被阻拦在太原城下,不得寸进。
这次是真的不得寸进,连完颜宗翰亲率十万大军攻城,也在忠义军的武刚车战阵中败下阵来。
且太原各处城寨皆有忠义军士卒携新式火器守城,西路军连分兵南下都做不到。
太原城楼上,毛常急匆匆赶来,伏在王智耳边道:“大帅,东京传来消息,老种相公……仙逝了……”
“大帅……”见主帅怔在原地,毛常不由再唤。
“何时的事……”
“半个月前,金人南下,老种相公率兵过河驻守,朝廷决定再次议和,遂遣散部队,召老种相公回京,老种相公悲愤交加一病不起,回京后便仙逝了。”
“嗯……我知道了。”
半晌后,王智回过神来,没有过多言语,也没有多少愤怒,似是对这一切也早有预料。
“阿贵……给我准备一件孝衣。”
阿贵应诺,还未离去,又被王智唤住,“此消息……暂且勿要告知我父兄。”
阿贵看着二哥儿通红的双眼,点了点头。
待阿贵离去后,王智再问,“完颜宗翰主力现下到哪了?”
毛常道:“探马来报,今日午时已达孟县,明日可至井陉关。”
“传令刘浩,不要阻拦,放他们去。”
“是,大帅!”
毛常应诺,声音之中止不住的喜色。
金人西路军眼瞅着太原城无法攻克,便与第一次南下一般,同样留下半数大军对峙,剩下一半南下。
不过与前次不同的事,这次西路军南下无法再走河东,只得退回忻州过井陉关,由河北之地南下,也就是走东路军的南下路线。
而大帅却没有阻拦,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帅根本就不在意东京城是否陷落,甚至还隐隐有推波助澜之意。
这番无声的表态,如何令早有反意的部下们不喜。
王智之麾下,平夏军本就是反贼出身,忠义军是匪寇出身,便是西军,也因为这些年朝廷的倒行逆施,兵怨沸腾。
而今西军的几位领袖,种家的小种相公被朝廷逼死了,老种相公也被朝廷气死了。
姚家的小姚太尉畏罪潜逃了,老姚太尉隐退了。
折家近些年在与金人的对战中,连吃败仗,声望尽失。
如今也只能抱团在如新星一般耀起的王家麾下,重塑西军荣耀。
可以说,整个王家军内,除了军法官陈东之外,没人觉得这赵家江山,王家取而代之,有何不妥。
“致远!你与我说,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陈东摆脱陈钰的拉扯,一口气登上城楼,直奔王二郎而来,当面质问。
“大胆!”毛常噌的一声抽出腰刀来,怒斥道:“敢对大帅无礼!”
今日之大帅,明日之皇帝,谁敢对之无礼,就是军法官,毛常也照砍不误。
“毛常。”王智挥手,“你先下去。”
“杨成,你等也下去。”
待毛常和杨成等一众亲兵退后,王智主动迎上了陈东那双因愤怒而通红的眼睛。
“少阳兄,”王智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知道?”陈东指着东南方向,声音激颤,“那你告诉我,如今这局面,与当年陈桥驿何异?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你王二郎如今坐拥强兵,威震天下,这太原城下,十万虎贲只知有王大帅,不知有赵官家!
金人再围汴京城,欲亡我大宋社稷宗庙,你王大帅视若无睹,你让我如何不忧?如何不惧?”
王智没有直接反驳,他只是走到垛口前,望着满目疮痍的太原城。
“少阳兄,你看这太原城,”王智缓缓道,“八个月血战,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守的是什么?是赵家的江山吗?
不,他们守的是身后的父母妻儿,是脚下的祖宗之地,是我华夏衣冠不绝如缕的最后一口气。”
“而你呢,少阳兄,”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陈东,“你守的是什么?”
陈东被这一问,激得面红耳赤,他挺直了脊梁,声音高亢,“我守的是君臣大义,是纲常伦理!是这天下正朔,是避免生灵再遭战乱涂炭!”
“好一个君臣大义,天下正朔。”王智冷笑,指向东南方向,“可如今金人铁蹄再次兵临汴京城下,你口中的正朔,可能保汴京百姓免于屠戮?你信奉的纲常,可能让金人退兵?
这世间无我王二郎,天下生灵便不再受战乱涂炭?”
陈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无从下口,一时无言。
王智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陈钰此时也气喘吁吁登上城来,拉开两人,“吵什么吵?”
他挡在两人中间,先瞪了陈东一眼,“少阳兄,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他说着又转向王智,“致远,我知你无意染指大宝,但你也确实需要和咱几个老兄弟交个底,咱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一同过来,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承担。”
王智看着眼前这两位一路同生共死的挚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今日我便与二位交个底。”
“我之志,从未改变,”他看向陈东,目光坦然,“那个位子,我也不屑去坐,但这个赵宋朝廷,你我皆知,从上到下,早已烂透了!
今日割三镇,明日称臣纳贡,后日是不是要献上你我妻女?这样的朝廷,值得用将士们的鲜血去维护吗?”
“大宋朝廷乃是天下公认之正朔,你不维护,他不维护,不出一二载,又将回到五代之乱世。”
陈东情绪激动,只是说着说着,语气又软了下来,“致远,我也知朝廷上下昏聩不堪,之所以来河东寻你,便是觉得,朝野上下唯你一人可匡扶社稷,延续国祚。
可你若行割据之事,届时天下藩镇群起效仿,这华夏大地,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啊!”
王智闻言,却缓缓摇头,“少阳兄,你错了。我从未想过割据一方,更不会行谋朝篡位之事。”
他望向远方的天际,“我要做的,是让这天下,换一种活法!”
第285章 不破!不立!
“换一种活法?”
陈东与陈钰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错。”王智转过身,问向两人,“自周以来,天下分分合合,纷争不断,为何?”
为何?
这一问给两人问懵了。
陈东尝试着回答,“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就是常理,便如生老病死,规律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