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铁骑虽是天下精锐,但耐不住流民军人数众多,又是背后偷袭而来,一时间竟也打的旗鼓相当。
完颜活女亲自带着一队精锐亲兵,在流民军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梁小哥,快看!”
混乱的战场一隅,一个二十来岁的流民,指着完颜活女,急忙拉过身旁年岁相仿的战友。
这位被称为“梁小哥”的年轻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眼神骤然一凝,“好凶悍的鞑子将领!看其甲胄和气势,必是贼酋无疑!”
他立刻从背后取下磨得发亮的长弓,搭上一支羽箭,目光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那个在万民之中肆意冲杀的身影。
“中!”他心中默念,手指骤然松开!
那支羽箭破空而去,直射完颜活女的咽喉!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及体的刹那,完颜活女似察觉到了一般,猛地一侧身!
“噗嗤!”
箭矢未能命中要害,却狠狠扎进了他肩胛骨与铠甲连接的缝隙之处!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完颜活女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坠下马去!
“保护猛安!”
周围亲兵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涌上前将他护在中心。
梁小哥见状,暗叫一声可惜,却也不犹豫,厉声高呼,“弟兄们!贼酋已伤!随我杀过去,剁了那鞑子!”
周围的太行山民兵们闻言,精神大振。
“杀鞑子!为乡亲们报仇!”
“梁小哥好箭法!弟兄们跟上!”
他们跟着梁小哥,朝着完颜活女的亲卫队发起了更加凶猛的冲击!
完颜活女忍住肩头剧痛,在亲卫的搀扶下再度上马。
但见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终有些色变。
眼见两波敌军已经汇合,已然无法吃下忠义军。
他最终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吹号!令两翼骑军向中军靠拢!轻骑营断后,撤!”
不能再纠缠下去了!
女真骑兵的优势在于拉开架势冲锋、迂回,而不是这般贴身混战。
哪怕今日无法全歼忠义军,也绝不能将本部精锐折在这些山野流民手里。
他女真铁骑,可比无能宋军珍贵多了。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正陷入泥潭的金军闻讯,纷纷摆脱对手,向后收缩。
骑兵一旦跑起来,哪里是步兵能追上的。
残存的忠义军和流民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军骑兵迅速脱离战场,汇成一股铁流,向着西北长子县方向绝尘而去。
“胜了……我们胜了……”
一个忠义军残卒喃喃,跌坐在雪与血的泥泞里大笑,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起来。
“胜了!金贼退了!”
“我们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越来越多的将士扔掉了手中残破的兵器,欢呼着,大哭着……
或是直接瘫倒在血污里,望着落雪的天空大口喘息。
许多人直到此刻,才感觉到伤口传来的剧痛。
梁小哥收起短刀,与自己的战友一起,走向忠义军的方向,目光搜寻着那位传说中的小王相公。
王智杵枪站立,身前身后插着数枚箭矢。
他怕死,不仅外穿精铁铁札甲,内里还套了一层软甲,这些箭矢只是看起来狰狞,实则也只是伤了皮肉。
他望着金军退走的方向,又环视周围这片惨烈的战场,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帅,白统制他……快不行了……”
毛常一瘸一拐的走来,话未说完,泪水已铺满了整面。
王智心里猛地一沉,若非死死攥着龙纹枪,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随着毛常前行,周围抽噎的士卒自然让开了道路。
他看见了白熊,半坐着靠在尸堆上,眼睛半开半合,甲胄破碎,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将身下的积雪染成一片暗红。
王智单膝跪倒在白熊身边,伸手想要扶住他,却不知该碰哪里,生怕加剧他的痛苦。
“白兄弟……”他轻声呼唤。
白熊似乎听到了呼唤,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集。
看清是王智后,他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竟挤出一丝笑容,他伸出手,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大……帅……咱们……赢了……”
王智握住他的手,压制的眼泪也夺眶而出,“赢了!咱们赢了!”
白熊的笑容似乎舒展了一些,眼神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断断续续地说,“可惜……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白兄弟……你可有何遗愿……”王智强压悲痛。
白熊的眼神忽又艰难的亮了起来,“大帅……我的妻儿……”
“你放心!”王智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的承诺,“你的儿子,就是我王智的儿子,我会培养他成为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才!
你的妻子,就是我王智的嫂嫂,只要我在一天,就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必让她安享晚年,一世无忧……”
白熊似是听清了,眼中最后一点牵挂终于散去,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模糊的嗬嗬声,像是满足,又像是叹息。
他那双半睁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
那只被王智握着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王智僵跪在原地,紧紧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冰冷刺骨。
周围的抽噎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痛哭。
良久,王智缓缓松开手,小心翼翼地用手合上白熊未曾完全闭合的双眼。
他站起身,解下自己残破的披风,轻轻盖在了白熊的遗体上。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幸存下来的将士,“记录战死的兄弟,待此战了,我必为兄弟们立祠祭拜,受万民香火。
记住他们!这笔血债,我们要十倍、百倍地向金贼讨还!”
“血债血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残存的将士们,无论是忠义军老卒还是太行义士,都红着眼睛,举起了手中残破的兵刃,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第249章 奇袭之策
此时,梁小哥二人也在忠义军士卒的指引下寻来。
见到了那个身中数箭,却仍屹立不倒的小王相公。
二人心头剧震,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王智面前的泥泞血泊之中,“隆德府梁兴、李进!代我隆德府数十万百姓,拜谢小王相公驰援大恩!”
王智见状,强压下心中痛失爱将的悲怆,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欲扶起梁兴二人。
“二位义士请起!王某如何敢当此大礼!若非二位义士与诸位乡亲及时来援,我忠义军今日恐已全军覆没。”
二人却不起身,只再次叩首,脸上悲愤不已,“相公,如今我隆德府大部已陷,金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如坠地狱!
然我等乡民并未屈服,只是苦无主心骨,只能据守山险,各自为战。
前日听闻相公率军来援隆德府,我等这便联络了左近几处山头的父老乡亲,一同来投相公。
恳请相公收留我等,共讨金贼!”
此言一出,漫天风雪中,两万流民,再无一人站立。
“请相公收留我等,共讨金贼!”
王智听罢,胸中激荡。
他紧紧握住二人的手臂,“好!好!好!有诸位这般忠勇义士在,何愁金贼不灭!何愁山河不复!”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衣衫褴褛却斗志昂扬的义军,心中感慨如潮。
这些自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百姓,才是这片土地真正不屈的脊梁。
“二位义士且起身说话!诸位深明大义,不畏强虏,实乃国之脊梁,王某岂有将忠义之士拒之门外的道理?”
他将二人扶起后,转向漫山遍野的义军,声音穿透风雪,“诸位义士请起,凡愿抗金报国者,皆是我忠义军弟兄!
自此以后,不分彼此,同甘共苦,共赴国难!”
忠义残军与流民军高声齐呼,“同甘共苦,共赴国难!”
他看向梁兴、李进,肃然道:“梁兴,李进,你等带来的乡亲,现编入我忠义军序列,擢你二人为统制,一应粮草军械,王某必竭力供给!”
此言一出,不仅梁兴、李进等人面露激动,连周围残存的忠义军士卒也为之动容。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梁兴、李进,谨遵帅令!愿为大帅前驱,万死不辞!”二人抱拳,字字有声。
王智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目光却投向金军退却的方向,“好!今日之血债,他日必让金贼百倍偿还!”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迅速下令,“各部听令!即刻清扫战场,救治伤患,收敛阵亡将士遗骸,清点缴获!斥候前出十里,严密监视金军动向!”
“诺!”众将轰然应命。
……
一个时辰后,金军来不及焚毁的大营内。
王智让人把地形图取来,摊在帐中案台上,环视众将,缓缓开口,“诸位,忠义军接下来如何行军,还需议个章程来。”
对于如何行军,他心底虽有考量,但经此一战,让他明白了,人有智穷力短时。
独断专行,不可再取。群策群力,才是正途。
自白熊阵亡后,额上缠了两圈绷带的张峪便是众将中职位最高,资历最老的将领。
他恨意难平,率先开口,“大帅,这还有什么可议的?
如今我军虽伤亡惨重,但金贼也被我们杀退了,完颜活女那厮还中了箭伤,此刻正是军心涣散之时!
我军新得太行义士相助,士气正旺,正该一鼓作气,趁胜追击,直扑长子县,端了完颜活女的老巢,为白熊兄弟和战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帐内不少将领面露激愤,显然被张峪的话勾起了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