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四将他托起,看向一旁的囚犯,问道:“这就是鞑贼的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
囚犯感受到注视,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随即又黯淡下去,重新低下头颅,一言不发。
赵云见这位年纪轻轻的张都帅竟如此豁达大度,顿时放下心来,得意应道:“回禀都帅,经数名俘虏指认,此人正是耶律余睹,末将幸不辱命,于空仓岭擒获,特来献于都帅麾下!”
“哈哈…好!好!”张小四大笑下令,“来人!将耶律都监‘请’入城中,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兵士立即上前,将耶律余睹从板车上架下。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辽国旧将、金军重臣,此刻只能任由摆布,在两侧官吏百姓欢呼声中被押入泽州城。
张小四转向赵云,笑容真切,“赵指挥此番立下奇功,我已遣快马飞报大帅。待大帅凯旋,必为指挥向朝廷请功!”
赵云见这张都帅果如传言一般亲善体下,从不贪墨下属功劳,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当即再次单膝下跪,抱拳行礼,“谢都帅栽培!”
张小四扶起赵云,握着他的手臂,“赵指挥一路辛苦,快随本帅入城!我已命人备下酒食,今日有赵指挥生擒耶律余睹的英雄事迹伴酒,定当痛快淋漓!”
两人携手入城,待庆功宴席之后,张小四悄然唤来刘老黑与赵云,关上门来私下密议。
开口便道:“我已公开称将耶律余睹看押,等候大帅归来再行处置。
实则你二人各带一队心腹人马,今夜便秘密出城,将完颜撒离喝的首级,与耶律余睹带去东京城,面呈官家!”
第247章 一切都结束了
刘老黑大惊,“都帅,可是这东京城不是已被鞑贼东路军给团团包围起来了?”
“鞑贼东路军不过数万人马,如何能将汴京城围得密不透风?
若是鞑贼真有这本事,官家之前如何能连发三道诏书,诏大帅回京?”
张小四先是埋汰了他两句,才道:“你放心的去,东京城里有我们的人,我会安排快马去信一封,届时自会有人接应。”
见二人神色凝重起来,张小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也不瞒二位,我得到消息,朝廷如今议和之声日盛,主张割地赔款、屈膝求和者大有人在!
值此关键时刻,必须要让官家和庙堂亲眼看到我等的战果!
让东京城的百官万民都知道,金贼并非不可战胜!
我大宋仍有将士在外浴血奋战,连挫强敌,擒杀虏酋!
唯有如此,方能坚定朝廷抗金之决心,挫败那些求和派的妄念!”
赵云闻言,酒意顿消,抱拳肃然道:“末将明白!必不辱命!”
刘老黑也重重抱拳,“都帅放心,俺便是拼却性命,也定将这两份‘大礼’安然送至东京!”
“好!”张小四深吸一口气,“事不宜迟,你二人即刻去准备,子夜时分,自西门秘密出发!”
就在二人出发的次日,一队浑身浴血的斥候骑兵,奔至泽州城下……
……
天亮了,却不见太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刺进他面庞干涸的裂口,直达心底。
王智站在山石上,望向一片白茫的天空,心中暗自祈祷。
但他的祈祷似乎并没有奏效。
他伸出手,几片冰凉细碎的雪粒悄然落在掌心,转瞬即逝。
“下雪了……”他低声喃喃,“一切都结束了……”
三日了,他们白日四处砍伐灌木,夜里冒死下山偷凿冰块,饿了就宰杀受伤的战马,虽然每日都会丢下数十条性命,但他们坚信,泽州城的援军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然而所有的挣扎,在这即将到来的漫天风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大雪封山,在这片荒凉的石山上,继续苦守待援,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
残存的将士们似也感受到了末路的降临,一个个自火堆旁站起了身。
有人俯下身,捧起岩石缝隙刚刚积存的雪,往嘴里塞去。
似乎是吃饱了,无需军官喝令,这些历经血火、挣扎求生了三日的残兵,开始拖着僵硬的身躯,无声地向中央汇聚。
一双双眼睛望向依旧伫立在山石上、如同礁石般的主帅,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王智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他们曾是泽州大地上的匪寇、农夫、商贩……因为他的一旗号令,走到了一起。
如今脸上只剩被风霜刀剑刻下的深深痕迹,血污与冻伤交织,但每一双看向他的眼睛都依然亮着微光。
他接过阿贵递来的长枪,枪尖指向山下金军大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如同受伤头狼最后的嗥叫:
“弟兄们!”
“泽州的父老,在看着我们!”
“死去的兄弟,在看着我们!”
“我们没有退路,唯有向死而生!”
“与其冻死饿死在这荒山之上,不如随我——杀!”
“杀!杀!杀!”
残存的将士们举着刀枪,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早已冰冷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沸腾!
“杀下山去!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让贼寇见识见识,我忠义军的骨头,有多硬!”
“忠义军——杀!”
“忠义军——杀!”
王智这一次没有坐镇军后,而是提起长枪,一马当先的冲下山去。
忠义军将士见他们的大帅已然身先士卒,胸中最后一点迟疑与绝望瞬间被点燃,化作滔天的战意!
“保护大帅!”
“跟金狗拼了!”
“杀啊——!”
他们挥舞着卷刃的刀枪,如同决堤的洪流,跟随着那道一往无前的背影,向着山下的金军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由他们自山上冲下的时间,就足够金人集合大军列阵以待了。
看着这些残兵败将,对着他们的铁骑发起自杀式冲锋,金军士卒人人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齐齐拉满了弓弦。
“放!”
随着金军指挥官一声令下,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裹挟着雪花追入冲锋的残军中,冲在前方的士卒,顿时成片倒下。
然而,后续者却仿佛对死亡视若无睹,他们踏过同伴的尸体,嘶吼着继续向前猛扑!
两军对撞的一瞬间,鲜血与残肢飞舞,普通士卒硬撼重骑兵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他们即便倒下,仍用残躯死死抱住马腿,用卷刃的刀剑不顾一切地劈砍捅刺,甚至用牙齿撕咬!
凭着悍不畏死的冲锋,两军彻底交错在一起,再无阵型可言,只有惨烈而混乱的杀戮。
王智一次又一次抡起龙纹枪,不知抡了多少次,没有招式,也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宣泄!
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不甘与绝望尽数砸出!
枪杆早已被血污浸染得湿滑,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枪身流淌。
他记不清自己挑翻了多少敌骑,砸碎了多少铁盔,只觉得双臂沉重如灌铅,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
周围的亲兵越来越少,金军的包围越收越紧。
他知道,这一次,在劫难逃了……
恍惚间,一个可笑的念头浮上心头。
还剩两个月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四年了。
回想这三年零十个月的穿越生涯,就恍如一场梦。
他拼尽全力想改变这个世界,结果还是什么也没能改变。
金军依旧南下,汴京依旧被围,钦宗依旧登基,年号依旧是“靖康”。
就连他费尽心思收复的西夏,在他死后,恐怕还是会得而复失。
他终于承认,在历史的滚滚洪流前,他不过是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
落于苍茫大地,转瞬无踪。
第248章 太行梁小哥
铁甲之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鲜血淋漓的兵刃组成了一道越来越密的死亡之网。
杨成的柴刀已经断裂,阿贵跌在他的身后,挣扎了数次也未能爬起。
他再也提不动麻木的臂膀,抡不动沉重的龙纹枪……
然而此时,他的眼中,却出现一片洪流……
“杀啊——!”
对面山头上,密密麻麻出现无数乱七八糟的人。
是的,就是乱七八糟。
他们穿着形式各样的破烂衣衫,手里握着各类简陋的武器,柴刀、锄头、草叉,甚至是磨尖的木棍……
约有两万之众,竟是男女老少皆有,与其说他们是杂牌军,不如说是一股揭竿而起的流民。
他们毫无阵型可言,如同决堤的野火般漫山遍野涌来,带着不顾一切的气势,狠狠地撞入了金军的后军阵线。
“援军!”
“是我们的援军来了!”
一声声狂喜的呐喊,在绝境中的忠义残军中响起,他们几近崩溃的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杀出去!接应援军!”
王智用尽力气嘶吼,手中的龙纹枪似乎又轻了几分,再次奋力向前刺出!
内外夹击之下,金军一时阵型大乱,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中军大旗下,完颜活女气得脸色铁青,一鞭子将面前的斥候队长抽的满脸是血。
“废物!哪来的杂军?探马都是瞎子吗?!”
斥候队长哆哆嗦嗦道:“回…回猛安,来敌是由北面太行山下来的,我…军探马主要防备泽州方向……”
“滚下去!”完颜活女咆哮如雷,一脚将斥候队长踹翻在地,“传令!左右两翼轻骑即刻出击,给我拦住那帮乌合之众!中军压上,绝不能放跑了王智!”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竟打马往混乱的后军而去,“老子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杂鱼,敢来我大金铁骑前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