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有护送辎重粮草的五千签军,可在失了主力大军的庇护,与这十面埋伏的泽州城中,结局已然注定。
他可以想象到完颜宗翰得知消息后的震怒。
他耶律余睹的一世英名,连同对未来的所有期许,都在昨日,葬送得一干二净。
板车的一下颠簸,让耶律余睹回过神来,他左右瞅着陌生的山道,问道:“现在往何处去?”
亲卫队长回道:“回都监,泽州已然不能再回,见您尚在昏迷,末将就自作主张撤回隆德府,前方就快到空仓岭……”
“快!快停下!”耶律余睹猛地挣扎起身,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亲卫队长连忙勒马,惊疑不定地侧头,“都监?您这是……”
……
“指挥!指挥!”
空仓岭军寨内,一名斥候兵快步奔来,大叫道:“俺在山口发现一波敌军,人数约两百,正往俺们空仓岭而来!”
“果真!”赵云蓦地起身,惊喜难抑!
自打领兵守这空仓岭以来,只能吃些高平县漏下来的残羹剩饭,大股敌军是一次没遇着。
眼见着忠义军其他友军吃的盆满钵满,他着实眼馋的紧。
今天也算是老天开眼了!
“来啊!”他大手一召,“取俺大棒来!”
狼牙大棒在手,赵云领着数百士卒急吼吼冲向山下,果然见一波兵马拖着一辆板车,正调转方向往后退去。
“呔!金狗!往哪里逃?吃你赵云爷爷一棒!”
赵云声如惊雷,手持狼牙大棒,一马当先冲下山坡,身后数百士卒也嚷嚷叫着,如同猛虎出闸,直扑敌军!
那队金兵显然没料到此处竟有伏兵,且来得如此迅猛!
眼见一员宋将如天神下凡般挥舞着骇人的狼牙棒杀到近前,顿时阵脚大乱!
“保护都监!”亲卫队长嘶声怒吼,挺枪迎上。
剩余的亲兵也强压惊惶,迅速收缩,死死护住中间那辆破旧的板车。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亲卫队长手中的长枪与赵云的狼牙棒狠狠撞在一起,他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土鸡瓦狗!也敢挡你赵爷爷!”
赵云狂笑一声,狼牙棒抡圆了横扫而出,顿时将两名试图上前阻拦的金兵连人带武器砸飞出去。
其余金兵见来敌这般凶猛,不自觉哆嗦着向后退去。
他们这些百战余生的精兵,短短两日内,便被打碎了心气,打弯了脊梁骨,遇敌的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抵抗,而是逃!
“结圆阵,拦住他们!”亲卫队长抽出弯刀,声嘶力竭地呐喊。
回头一看,自己的同袍竟已逃跑大半!
他目眦欲裂,还未再喊,便听耳畔风雷骤起,刚回头来,一柄狼牙大棒已至面门……
“噗!”
就如同西瓜崩裂一般,亲卫队长的脑袋,也被一棒开了瓢。
“跑啊!”
见到队长都已领了盒饭,剩余的金兵心中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什么都监,如同炸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还有两个忠心的金兵想拖着板车一起跑,只是还未跑两步,便压到一块大石,连车带人掀翻在地。
见追兵已至,两人再也不顾车底痛苦哀嚎的都监,撒腿就跑。
“哈哈哈哈!痛快!”赵云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给老子追!一个也别放跑!”
忠义军士卒如同被打了鸡血,还如匪寇下山劫掠那般,嗷嗷叫着追杀溃兵。
赵云大步流星,几步便至那辆被遗弃的破旧板车前。
单手掀翻残破的板车,狼牙棒粗鲁地将那个满面尘土、因痛苦而五官扭曲的辽人翻了过来。
赵云俯下身,一把扯开对方裹着的脏污毛毯,露出其内毛皮镶边的铁札甲来。
赵云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来:
“嘿!还真逮着条大鱼!”
第243章 女真人都是这般打仗的?
他虽然不认得耶律余睹,但这身行头,就绝非普通将领所有。
他伸出沾满血污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俩耳刮子下去,“喂!老小子,报上名来!你赵爷爷棒下不砸无名之鬼!”
耶律余睹的老脸瞬间红肿了起来。
剧痛和屈辱几乎将他淹没,他看着眼前这员如同匪寇的宋将,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不肯吐露半个字。
“嗬!还是个硬骨头?”赵云嗤笑一声,没了耐心。
他直起身,对左右吩咐道:“捆了!嘴也给俺塞上!这老小子看样子值不少钱,别让他死了!再抓一个活口来!”
几名如狼似虎的忠义军士卒立刻扑上前,用粗糙的麻绳将耶律余睹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又随手扯下一块破布,不管不顾地塞进他的嘴里,险些让他窒息。
耶律余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想死都死不成。
眼中最后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想他一生征战,在前辽为金吾卫大将军,在金国为元帅右都监,只是攻打一个小小天井关,最后竟落得如此不堪境地。
不多时,一个俘虏带到,赵云指着耶律余睹笑问,“此人是谁,说出来,俺饶你一命。”
辽人大多通晓汉话,这俘虏也不例外,但对上耶律余睹那吃人的目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想低下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注视。
“嗯?”赵云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手中的狼牙棒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威胁声响。
俘虏吓得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对旧主的恐惧。
他猛地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尖声叫道:“是…是都监!是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大人!”
喊出这个名字后,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再也不敢看耶律余睹一眼。
“耶律……余睹?”赵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啥大官。
两个月前,他还是山寨土匪,哪里懂什么金人官制?
他咂摸了一下嘴,俯身凑近那瘫软的俘虏,“啥右都监?很大吗?比之那个先锋使完颜撒离喝如何?”
完颜撒离喝和他们忠义军来来回回打了两个多月,那是个女真大官。
俘虏闻言,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得多!耶律都监乃是…乃是西路军元帅麾下重将,统御数万兵马……”
“统御数万兵马?”赵云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猛地直起身,扭过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着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狼狈不堪的耶律余睹。
“俺的娘嘞!”半晌,他才猛地一拍大腿,咧嘴大笑,“哈哈哈哈!捡到宝了!俺老赵这回真是撞上大运了!竟然逮住了这么一条大鱼!”
他兴奋地搓着手,吩咐左右,“快!快把这宝贝疙瘩给俺看好了!擦干净点,别磕着碰着!再找块好布给他盖上!俺要亲自押回去献给王大帅!哈哈哈哈!”
“不对!大帅已经率军北上……”他笑声一顿,随即一拍脑袋,“对,押去泽州城,交给张都帅!”
……
泽州城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王二郎自然还未知晓。
长平关以北,丹朱岭谷地大营内。
王智只看着眼前的战报,陷入长长的沉默。
“汾州知州张克戩城破殉国!”
“辽州知州张尧佐城破殉国!”
“威胜军知军李固开城降金!”
除了隆德府府治潞州城尚在苦苦坚持以外,四周州县全部沦陷!
这让刚刚攻下长平关,已经踏入隆德府地界的忠义军,连个落脚点也无。
“大帅,”毛常快步入帐,禀告道,“据斥候来报,长子县约有贼骑三千人,贼将名叫完颜活女,乃是贼军左副元帅完颜娄室之子。”
完颜活女……
王智沉吟,这个名字他前世没有印象,但是今世可听了不少回,乃是金军最为凶悍的猛将之一。
十七岁随父从军,历经百战,未尝一败。
“大帅!与俺五千兵,必下长子县!”忠义军左军统制白熊不屑一顾。
忠义军右军统制张峪争锋相对道:“何须五千?大帅!与我三千兵,末将必提那完颜活女的人头来见!”
帐中其余诸将闻言,顿时躁动起来,纷纷请战,气氛热烈,仿佛那三千女真铁骑只是待宰的羔羊。
王智见状,眉头大皱,他此行只带了杨成、阿贵的两千平夏军亲兵,与白熊、张峪的八千忠义军。
这八千忠义军都是两个多月内入伍的新兵,虽然就是这些新兵蛋子,把完颜撒离喝数千铁骑硬生生磨死在泽州城下。
但王智心里清楚,与其说完颜撒离喝是败与他手,不如说是败与他自己的骄傲之下。
若是他认清局势,早一步撤军,不再死啃泽州城,也不至于被忠义军生生磨死。
在王智的指挥下,忠义军自始至终就没有与女真铁骑正面对战过。
而现下,孤军深入,前路不通,又不愿后退,自己正面临着与当初完颜撒离喝同样的境地。
同样,他麾下这些将领,因为一场大胜,已经生了骄满之气。
正此时,一个斥候急匆匆入账,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大帅,正北三十里外发现敌军,约三千骑,正朝我军大营而来!”
帐内热烈的请战声戛然而止。
白熊、张峪等将领脸上的骄矜之色瞬间凝固,转为错愕。
只凭三千兵马,就敢直冲万军大营?
兵数劣势,却没有据城死守,反而主动出击?
女真人都是这般打仗的吗?
王智猛地站起身,所有的犹豫和沉思顷刻间被抛诸脑后。
三十里对于骑兵来说,不过一个时辰的事。
是战是退,必须立即下决定,危机当前,容不得半分迟疑!
“传令全军!掘陷马坑,列‘磐石阵’!弓弩手居前,长枪兵次之,刀盾手护住两翼!辎重车辆首尾相连,结成车阵!”
他语速极快,命令果断,“白熊!张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