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后退一步,金军都要付出比攻关时更为惨重的代价。
耶律余睹在亲兵护卫下退回天井关,看着仓皇逃窜的麾下军将,他咬牙下令,“快关关门!不许再退,死守天井关!”
羊肠坂内,见关门落下,被无情抛弃的残存金军士气彻底崩溃,绝望的哀嚎声响彻山谷。
而山崖之上,赫然竖起两面大旗,上书:
平夏军,王!平夏军,徐!
第241章 趁他病,要他命!
“哈哈哈哈……真是太他娘的痛快了!”
大旗之下,推下一块巨石的徐三放声大笑,“砍漕河上的那些个水鬼,哪有杀金贼爽快!总算来的不迟!”
王五适时泼他冷水道:“省点力气吧你,由南向北进攻天井关,可比从北面进攻要困难的多。”
“嘿,你这鸟厮,若是怕了就别跟来。”
徐三抽出腰间两把杀猪刀,拍的当当作响,“兄弟们,你们看!这就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鞑子!
今日俺们平夏军,就要让天下人都瞧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无敌强军!
兄弟们!随俺杀尽鞑贼!”
“杀!杀!杀!”
徐三身后的平夏军士卒被激得热血上涌,纷纷举起兵刃嚎叫响应,不顾一切地往山下冲。
“统制…”忠义军残兵中,一名士卒呆呆的望着这一切,“这……这是咱们的援军?”
为了引诱的逼真,他们这些普通士卒,事先并不知道还有援军埋伏。
问冲点了点头,他方才杀红了眼,也差点给忘了。
这要是真给忘了,忠义军被全歼在天井关,无人引诱敌军进入羊肠坂,事情就大发了。
他环顾左右,还能站着的忠义军士卒已不足三百,且个个带伤,需相互搀扶着才能站稳。
为了诱敌深入,他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问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怆,猛地举起手中卷刃的战刀,用尽力气对残存的部下吼道:“兄弟们!援军已至!报仇的时候到了!还能喘气的,随老子杀回去!让金贼血债血偿!”
“杀!血债血偿!”
忠义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复仇的火焰,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紧跟着他们的统制,再次义无反顾地扑向天井关!
由泽州城方向进攻天井关,此关只可算是一处寻常险要。
但是由羊肠坂自下而上仰攻,天井关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雄关。
一丈余宽的悬道尽头,巨闸高墙亘立如山,足以令任何冒犯者望而生畏,未战先怯。
但此刻守关的是刚遭惨败的金军,进攻的却是气势如虹的平夏军,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徐三率领平夏军精锐如饿狼扑食一般,悍不畏死,猛冲而上。
金兵在将官嘶声力竭的号令下,勉强至住溃势,箭雨从关墙上零星落下,已然失了章法。
“压上去!弓弩手,仰射关楼,掩护徐统制!”王五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两人日常斗嘴斗得欢,但数年同袍,南征北战,早已默契无间。
一人率军冲锋,一人领军掩护,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耶律余睹在关楼上看得真切,他心中虽急怒交加,却也不得不压下慌乱,厉声指挥,“快!堵住关口!弓弩手上前!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关门!”
然而,军心已溃。
关下的猛攻,让守关金军的抵抗显得苍白而混乱。
许多士卒面如土色,手脚发软,若非军令如山和绝境求生的本能,恐怕早已弃械。
数名平夏军士卒冒着箭矢,冲到城下,将怀中的猛火油罐砸向关墙,另外几名士卒几乎同时将火把掷出。
“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窜起,沿着关墙迅速攀爬,黑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乘着城头混乱空挡,十余名平夏军士卒扛起粗壮树干,冲到城下,喊着号子,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那扇沉重关门。
关门在剧烈震颤,关楼上的耶律余睹脸色铁青,他知道,这座雄关,守不住了。
败局已定,若再迟疑,恐怕连脱身都成奢望。
他猛地一跺脚,对亲兵咬牙下令,“撤!回泽州大营!”
就在耶律余睹在其亲兵护卫下仓皇离去的下一刻。
“轰隆——!”
一声巨响,天井关那饱经战火沉重关门,终于在猛烈撞击之下,轰然洞开!
门外,是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的平夏军。
门内,是惊慌失措、阵脚大乱的金军残兵。
“杀——!”
徐三杀猪刀前指,发出冲锋号令。
六千平夏军从羊肠坂冲入关,根本不知什么叫“穷寇莫追”,只知道“趁他病,要他命”!
他们追着金人溃军重走来时路,从白天追到黑夜,从天井关追到泽州城下,一路都是溃军为了方便逃跑而丢下的兵甲,尸体绵延数十里。
依靠着泽州城下留守的五千兵马接应,才止住了这场惨无人道的血腥屠杀。
“我军……损伤几何……?”
金营中军大帐,耶律余睹躺在榻上,额上敷着一块湿布,目光空洞的望着帐顶,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就如死了一般。
连日在寒风中奔波,再加上急怒攻心,这位年近五旬的故辽老将,终于是顶不住了。
帐内一片死寂,几名副将和谋士垂首立于榻前,面色灰败,无人敢率先开口。
良久,一名资历最老的副将才硬着头皮回禀,“都监……末将等初步清点……自天井关至泽州城下,我军……我军折损……逾……逾七千之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其中,多为……多为溃退时被敌军追杀、践踏……或坠崖而亡……马匹丢失过半……弓弩、甲胄尽数遗弃于羊肠坂及沿途……”
“咳咳咳……”
耶律余睹一口气没回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屈辱。
“七千……七千……”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两万精锐南下……竟折损近半……败于……败于一帮草寇之手……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榻上。
“王智……好一个王智!好一个诱敌深入!好一个瓮中捉鳖!”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说一句,脸色便灰败一分。
帐内众将皆羞愧低头,无地自容。
什么王智?
他们根本连王智的面都没见到。
但是把今日天井关大败的因果按在那个声名赫赫的大宋“小王相公”头上,终于是好受了一些。
他们回想起羊肠坂那地狱般的景象,回想起平夏军如同砍瓜切菜般的追杀,至今仍心有余悸。
“都监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老副将连忙上前劝慰,“所幸尚有五千兵马接应,我军主力尚存,仍可……仍可与敌军一较长短……”
“一较长短?”耶律余睹惨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经此一败,军心已丧,士气尽堕!那王智用兵如此狠辣诡谲,岂会给我等喘息之机?”
他猛地转过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快!传令下去!加固营寨,多设鹿角拒马,严防死守!尤其是夜间,需加倍警戒,提防敌军劫营!快去!!”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如同丧钟,骤然划破营地的死寂,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敌袭!宋军劫营了!”
第242章 嘿!逮着条大鱼!
耶律余睹闻听此言,双目圆睁,喉中“咯”地一声,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监!”
“快传医官!”
“快!守住大营!”
帐外的混乱远比帐内更为剧烈,也没见到宋军在哪,也不知从何处攻寨。
但就是这一声惊叫,让本就遭遇惨败、神经紧绷的金军如惊弓之鸟,顿时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境地。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大营中奔逃、呼喊,互相冲撞践踏,甚至为了争夺逃路而拔刀相向。
而在营寨外围的黑暗中,王五勒马而立,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场由他亲手制造的营啸。
他的脸庞被浓密虬髯覆盖,看不出任何表情。
“统制,差不多了,金狗彻底乱套了!”一名部将赶来,兴奋地禀报。
王五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撤!让他们自己乱下去。”
营啸的威力是很可怕的,不管是对自己人,还是对敌人,任何身处其中的人,都有可能莫名其妙的惨死在莫名其妙的人手中。
金军大营内的混乱和自相残杀持续了整整一夜,兵力在内耗中不断削弱,士气彻底化为乌有。
当东日初升,原本喧嚣的营地渐渐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弥漫的硝烟和满地的尸骸。
还残存的金兵大多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眼神麻木,如同失去了魂魄。
王五这才缓缓拔出战刀,冰冷的刀锋指向那片已然死寂的营地。
“平夏军,进攻。”
“清剿残敌,不接受投降!”
……
而此时,一辆沿着荒僻小道仓皇北上的破旧板车上,耶律余睹裹着肮脏的毛毯,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地喘息着。
昨夜亲兵拼死将他从乱军中救出,塞进这辆运粮的破车,才堪堪逃过一劫。
车外,仅剩的百余骑亲卫个个带伤,神情惊惶,如同丧家之犬,再无半分之前南下时的骄狂。
“还剩……多少人?”耶律余睹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车轮声掩盖。
亲兵队长面露悲色,低声道:“都监,随我们冲出来的……不足两百骑,多是您的亲卫……”
耶律余睹闻言,默然无声。
如此结果,从昨夜铜锣声响起时,他就已然料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仅南下会师开封府的战略意图彻底粉碎,连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翰派给他的这支两万偏师也近乎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