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位皇帝舍人离开延和殿,有些沉默地走在御廊之下。
许知微缀在后头,踌躇良久,终是开口,“诸位,我…我想辞官。”
陈钰猛地转身,盯着他,“许胖子,你疯了?!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此士林文官艳羡不已的清贵官职,宰辅之路已在眼前,你竟要在此刻辞官?”
许知微面色苍白,他望了望身后巍峨却压抑的宫殿,叹声道:“清贵?宰辅?正言,方才在殿内,你难道不觉窒息吗?官家……官家已非开府时那般了。
我自知才疏学浅,性情怯懦,居于此位于政事无益,与其占着位置,不如退位让贤……”
“你在说什么胡话?”陈钰瞅着四下无外人,将他抵在朱红廊柱上低骂道,“官家如今有多难,你看不见吗?
咱们历经三载艰辛,一同从开府走来,官家是怎样的人,别人不知,你还不清楚吗?
是!官家是变了!他不再是开府里那个可以与我们把酒言欢、畅谈趣事的开府牧了!
他现在是皇帝!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随时可能国破家亡的皇帝!
他恐惧、他多疑、他压力如山!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如今二郎抗旨不遵,你若再离官家而去,你教官家作如何想?
难道真要让他彻底被那些谗佞小人包围吗?”
陈东也抓住许知微的胳膊,语气恳切,“伯俞兄,留下来,正言所言甚是!
如今国难当头,正是我辈读书人挺身而出,匡扶社稷之时。
此时辞官,岂非临阵脱逃?
致远兄在外血战,有他的不得已和考量。
而我等留在官家身边,就是要在他被谗言所惑时,拼死谏言!
在他意志消沉时,竭力支撑!
这才是我们作为臣子,作为旧属,真正的战场所在!
今日若非我等群策群力,官家险些意气用事。
如今既已委致远以两路军事,北方局势必将改观,只要我等辅佐官家击退城下之敌,定会柳暗花明!
此时此刻,万万不可轻易言弃!”
许知微明显被两位好友说动,缓缓低下头,“正言、少阳……你们说得对,是……是我一时糊涂了……”
陈钰见状,终于松了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一直沉默无言的秦昭,此刻却蹙眉道:“诸位,有件事,还未来得及告知……
昨日我当值时,见官家私召李、张、唐、耿四位相公,与福宁殿秘议……”
第238章 直扑泽州城!
“什么?!”
此言一出,陈钰勃然色变,一把抓住秦昭的手臂,急声道:“子程!此言当真?官家私下召见这四位相公?所议何事?!”
李邦彦、张邦昌、唐恪、耿南仲!
这四位宰执,在如今的主战派与清流眼中,几乎就是妥协、投降甚至暗中通敌的代名词!
官家在此危急存亡之秋,避开所有主张抗金的臣子,私下密召此四人,其用意何在?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秦昭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他们是从福宁殿侧门而入,避开了所有耳目。
具体所议何事,我无从得知,但……绝非寻常政务。”
“还能所议何事!”
陈钰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来,额角青筋暴起,“必然是议和!密谋如何与金人媾和,如何让官家效仿太上皇,将这烂摊子……”
后面的话他几乎不敢说出口,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皇帝私下召见最主和的几位大臣,在这个节骨眼上,其倾向性已经昭然若揭!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四位舍人。
他们刚刚才下定决心要留在皇帝身边,匡扶社稷,阻止谗言。
可现在,皇帝本人似乎就已经走向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方向!
“官家……官家怎能如此!”许知微刚刚压下去的退意再次翻涌上来,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恐惧,“前线将士还在浴血奋战,李纲相公还在整饬城防,老种相公、张叔夜相公刚刚突破重围而来……官家他……他却在背后……”
陈东相对冷静一些,但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设法劝阻官家!绝不能让这些投降派得逞!”
“如何劝阻?”秦昭苦笑,“官家既已私下召见,心意恐怕已决。我等虽为舍人,但如此军国密议,根本无从置喙。贸然进言,只怕非但无用,反会招来猜忌。”
陈钰却摇了摇头,“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官家既已让我等拟旨加封二郎为两路宣抚使,主战之意当未全然断绝!
加封二郎,准其便宜行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或许……或许官家只是被金兵势大所慑,召李邦彦等人,亦是为备询多种策略,未必就是决心求和!”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说服自己,也说服同伴,“对,定是如此!官家初登大宝,骤临大敌,心中惶惑,多听几方意见也是常理!
我等此刻更应坚定留在官家身边,趁官家尚未被那些求和之言彻底蛊惑,拼死力谏,陈明利害!诸位……”
此时,一个小黄门自延和殿匆匆而来,陈钰赶紧收口。
“四位舍人,官家口谕,今日旨意,留中不发。”
小黄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瞬间击碎了几人刚刚构建起的希望。
“留中不发?”陈钰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声音都变了调。
小黄门被陈钰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重复道:“是……是官家口谕,今日……今日关于泽州的旨意,暂留中不发,诸位舍人……也不必再去中书用印了……”
不必再用印……这意味着那道旨意,尚未出宫门,便已成了一纸空文。
小黄门传完口谕,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去。
御廊之下,四人沉默良久。
“官家……真的变了……”陈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去找官家!”
大直肠子秦昭刚要返身就被陈东拉住,“官家此时定不想再见我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少阳兄说的不错,”陈钰回过神来,也点头道,“官家此时敏感多疑,我等与二郎关系密切,由我等出面劝谏只会坏事。”
秦昭接道:“正言,你是说……”
“事态紧急,我等需分头行动,”陈钰看向陈东,“少阳兄乃清流魁首,与太学生、朝中清议领袖素有往来,或可将朝廷有意求和的消息隐秘透露出去,引发士林公论,形成舆论压力,或能使官家有所顾忌。
此外,朝廷六贼不是被二郎宰了五个吗,高俅补了一个,还剩下四个……”
陈钰冷冷一笑,几人秒懂。
给人扣帽子,这是陈东老本行了。
在陈东拍胸应下后,他看向秦昭,“子程素得官家信任,或可寻机旁敲侧击,探听官家真实意图,并伺机进言,强调汴京军民死战之心,万不可自毁长城。”
说完又补了一句,“记住,不可再提二郎之事。”
“至于我,”陈钰目光微凝,“将设法留意那四位的动向,若能探得他们密议的具体内容……哪怕只是一星半点,我等也能有所准备,不至于全然被动。”
许知微听着他们的计划,脸色更加苍白,轻声道:“这……这岂非是在窥探君上,操纵朝议?若是被发现……”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陈钰断然道,“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不辜负前方将士的鲜血,顾不得那么多了!纵然事后获罪,我陈正言也认了!”
“那我呢……我做什么……”
许知微又一次察觉到自己毫无用处,自打流民营强行解散后,他似是又回到了三年前那般,整日碌碌无为,惶惶不安。
陈钰:“……”
他用力想了想,还真叫他想出个紧要差事来,“伯俞,你需得设法与二郎建立联系,让他能够及时了解京城局势,以便他审时度势,做出决断。”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设法将消息传给二郎。”
……
“都监,左后方出现一支敌军,正在袭击我军后勤部队……”
“都监,右侧五里外发现一支敌军,人数约百人……”
“都监……”
马上的耶律余睹听着一路不停的敌袭军报,此刻已经麻木了。
自打大军进入这泽州太行地界以来,就如进了苍蝇窝一般,大大小小敌军每日数十上百波袭扰。
更令人恶心的是,他们从不正面对敌,只仗着山深林密偷袭劫掠后勤辎重,只要战兵赶来还击,他们就会一哄而散,钻入山林。
太行山路道窄狭长,大军被拉的老长,无法快速集兵,面对敌军这般侵扰,战场经验丰富如耶律余睹也只能干瞪眼。
如此无耻之尤的战术,他还是第一次见,这般下去,怕是还未到泽州城下,军心就散了。
想到此处,他果断挥手下令,“分兵,留五千签军护送粮草辎重,其余将士带足干粮,随本监直扑泽州城!”
第239章 北上!
“闺女啊,你替爹与他说说情,爹今年刚过五十,年富力壮,怎就不能上战杀敌了?”
忠义军寨内,老寨主问锋又跑到女儿面前絮叨,说完又嘀咕一句,“他爹王禀也不见得比爹年轻,不也在太原死守鏖战?”
问裳无奈摇头,“爹,女儿哪里能左右他的想法?况且他不也是担心您在战场上有什么闪失吗?”
问锋眉头一扬,“纵使战死沙场,你爹我这一辈子也值了,咋只许他王家满门忠烈,不许我问家为国效死?
老夫好歹也是一寨之主,又是他的岳丈,若叫人得知老夫在后方苟且偷生,你爹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问裳苦笑,还未待说什么,就听院外一声高喊,“姑爷回来了!”
她惊喜起身,连面罩也忘了取,都没听清老爹在背后呼唤什么,便迎着日光快步出门。
刚出了院门,便见寨中一片欢腾,老幼妇孺围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自家小院走来。
王智也看到了她,见她立在日光之下,连忙解下披风,快步走来,将她揽在怀里,遮住日光。
“夫君。”问裳唤了一声,眼中满是欣喜与关切。
“怎地不在屋里等我?”王智温声地问。
“无碍的,冬日会好一些。”她轻声应答,往他的怀里更靠了些。
“那也需得注意。”王智轻嗔一声。
“嗯。”见周围寨民越围越多,她还是不习惯地低下了头。
王智拥着她入院,见便宜岳父拿着面罩走来,与他行了一礼,“见过岳父大人。”
老寨主自是不敢摆泰山的架子,只殷勤笑迎,“贤婿回来了?快进屋坐!”
进屋坐定后,老寨主问道:“贤婿此番回寨,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