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府宰相李邦彦语气急促,脸上虽带着劝进之臣应有的恳切,眼底深处却尽是惶惶不安。
他与几名重臣交换了眼色,宦官们会意,不再犹豫,七八只手强硬地按住几乎瘫软的赵桓,不顾其嘶声哭喊与挣扎,将那件沉甸甸、冰凉刺骨的黄袍硬生生披在了他的身上。
“拿开!快拿开!我不能……我不能啊!”赵桓感到那龙袍似有千斤重担,巨大的压力和惊恐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眼前一黑,竟一口气没上来,生生晕厥过去,身体软倒在内侍怀中。
“殿下!太子殿下!”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李邦彦等人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若太子在此刻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皆是千古罪人。
御医被匆忙唤来,掐人中、灌参汤,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
良久,赵桓才幽幽转醒,眼眸初睁,仍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望着周围一张张焦虑或别有用心的面孔,望着身上那件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黄袍,深知大势已去,再无转圜余地。
他曾幻想过做皇帝,登临这个天之下,亿万人之上的宝座。
幻想过登基之后便任用贤臣,罢黜奸佞,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然而,当幻想真的成为现实,他却没有丝毫喜悦,有的只有无尽的惊恐。
他不再哭喊,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也因惊吓过度变得麻木起来。
内侍们见状,再不耽搁,几乎是半扶半架,将这位神魂不属的新君拥出了殿门,一路向着举行大典的垂拱殿行去。
宫廊深远,寒风呼啸,吹动着赵桓身上那并不合体的龙袍,更显其身影的单薄与无助。
沿途侍卫、宫人纷纷跪倒,山呼万岁,那声音听在赵桓耳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垂拱殿内,仪式仓促而简陋。
群臣早已等候在此,人人面色凝重,不见丝毫新皇登基应有的喜庆。
赵桓像一具木偶,被引导着完成祭告、受玺、朝拜等一系列流程。
他目光空洞,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礼官唱喏的是什么。
直到几日后,新帝才似回过神来,下诏,改元“靖康”。
靖康二字取“靖难安邦,康国宁家”之意,寄托着在危亡之际祈求天下太平的最卑微也是最迫切的期望。
然而,已经晋升太上皇的赵佶却并未因儿子的即位而有丝毫停留。
他以赴亳州太清宫烧香祈福为名,当夜便带着一众宠臣及精锐胜捷军,摸黑出了通津门,乘船顺着汴河跑了。
金军渡河,新帝登基,老皇帝跑路……
靖康元年,就在这样一片混乱、惊恐与巨大的不祥预感中,拉开了它的序幕。
……
“靖康…靖康……”
当这个年号出现在王二郎耳朵里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属下面前失态,还未摸到座椅便一屁股跌坐在地。
“大帅!大帅!……”
众将手忙脚乱的把他架起坐好,不明白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帅,为何在听到这一个年号时,竟会如此失态。
“我无事…无事……”王智摆手,挥退围成一圈,挤的他喘不过气来的众将官。
“大帅,朝廷来旨召您回京任职东京留守,总揽开封治兵御敌事宜……”
见主帅终于是缓过来气,毛常小心翼翼地问。
王智沉默良久,终于是吐出两个字来,“不回!”
见大帅如此回复,众将这才长松一口气。
如今泽州的女真先锋军就快被忠义军和平夏军蚕食殆尽。
北方女真人来了两波支援,也都被刻意放进门来打了狗。
泽州城已被众将打造的如同铁桶一般,就算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亲率大军南下,他们也有底气周旋一二。
此番若是回京,泽州大好形势将彻底败坏。
届时,金人西路军必将趁势破开封锁,兵临东京城,两路一旦合围,则万事休矣。
王智看向堂外,思绪万千。
汴京城的家人,在阿贵前次回京时,已安排漕帮的人悄然接应南下。
如今他的心里,只有父兄的安危。
至于汴京城,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他不是圣人,没有不顾家人,只顾大宋江山的格局。
如今,只能指望新任官家自己争点气了。
“大帅,鞑贼西路军右都监耶律余睹率两万大军正往泽州而来,现下已过长平关!”
斥候一声急报拉回了王智的思绪。
耶律余睹……
这个名字让在场一些熟知北地情势的将领心头微沉。
此人本是辽国宗室,精通汉地战法,降金后颇受重用,前辽首都就是他带领女真人给攻陷的。
其麾下兵将虽多是辽东汉儿、契丹人,论战力或许比不上悍不畏死的女真铁骑。
但山地作战,其威胁,远在狂傲轻敌的完颜撒离喝之上!
“既然大鱼已经上钩了,那么饵料也不必留了,毛都指,”王智挥手,“传令各营,收缩战线,绞死鞑贼先锋军!”
“诺!”
……
“王智还是不愿回来吗?”
延和殿中,大宋王朝第九位皇帝赵桓无力地倚在御座之上,声色疲惫至极。
殿中几个中书舍人对视一眼,陈钰硬着头皮道:“官家,王相公来奏说,金虏大将耶律余睹率两万精锐已兵临城下,泽州不可不守,否则鞑贼西路军南下,开封危矣!”
“泽州!泽州!又是泽州!”
赵桓越说越激动,直接从御座上站起,“到底是泽州重要,还是汴京重要?!
纵使金虏两路大军齐至开封府,以他王二郎的本事,还能守不住吗?!”
单这两句话,就似掏空了所有的力气,他虚弱地跌坐回去,声音几乎微不可听,“他心里如何想的,我哪里会不知……”
“汴京……怎及他的父兄重要……”
第237章 官家变了?
这话都出口了,殿中几个舍人,哪里还能闻而未见。
陈东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官家,如今汴京城防已在李纲李相公统筹下固若金汤,老种相公与张叔夜张相公亦率精锐之师突破金军封锁,抵达京师。
其余各路勤王兵马亦在陆续集结。
开封府局势已渐趋稳定,此时若再调河东路守军南下,恐非上策。”
陈东不说还好,一说赵桓更是激愤,“各地将领纵无明诏,尚知星夜兼程前来勤王!唯独他王相公,竟敢抗旨不遵,私自调兵北上?”
舍人们的话,赵桓怎会不知?河东之紧要他又何尝不晓?
只是那个人,曾口口声声说“从今往后,不论何事,都一同面对”。
可如今呢?
金军兵临城下,他赵桓临危登基,大宋亿万黎民的生死存亡瞬间压在他一人肩上,这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垮。
此时此刻,那个人呢?
只为了父兄的安危,竟抛下开封不顾,抛下大宋无数百姓不顾,抛下他这个表兄不顾,独自引兵北上……
“官家可还记得三个月前,王相公就曾断言金军必然南下,更不顾朝野上下反对,力主迁都之议……”
“咳咳……”
秦昭话未说完,便被陈钰一阵轻咳打断。
这个大直肠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是翻旧账的时候吗?
满朝文武如今谁没把肠子悔青了?悔不当初又能如何?还能扭转乾坤不成?
赵桓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拟旨,”他缓缓开口,“加封王智为河东、河北西路宣抚使,总揽两路抗金军事,准其……便宜行事……
再从朕的内帑中,拨出部分钱帛,设法送往泽州,犒赏将士。”
皇帝令从口出,几位舍人这才面露喜色,连称“官家圣明”。
待几人退下后,大押班裴谊对着皇帝躬身低语,“大家,奴听闻老种相公乃小王相公外祖,张叔夜相公是其授业恩师,大家这几位舍人亦与小王相公相交莫逆……”
赵桓抬眼瞧他,眼神莫名,“你想说什么?”
裴谊惶恐跪倒,“奴有罪,奴不该妄议朝臣……只是……只是奴担忧,小王相公如今手握西夏军政,又是西军嫡系,也与张相公南路兵马渊源不浅,朝中清流亦多为其声援……
今官家初登大宝,连发三道诏书,其亦抗诏不遵,领兵坐拥泽州……若其真有异心,恐……恐非朝廷之福啊大家!”
“掌嘴!”
赵桓一拍御案,勃然大怒,“搬弄是非,离间君臣!裴谊,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延和殿中炸响。
裴谊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左右开弓,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噼啪作响,一边打一边告饶,“奴该死!奴昏了头!奴胡言乱语!大家息怒!大家息怒!”
赵桓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指着裴谊,厉声道:“王家满门忠烈,父子兄弟皆在为国死战,血洒疆场!尔等阉宦,安敢在此妄加揣测,行此小人之举?!再多言半句,朕即刻将你拖出去杖毙!”
“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大家饶命!”裴谊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赵桓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才将翻涌的怒火勉强压下。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滚出去!自去领二十廷杖,若再让朕听到半句此类言语,定斩不饶!”
“谢大家不杀之恩!谢大家恩典!”裴谊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延和殿,后背虽被冷汗浸湿,心中却冷笑不已。
他知道,成了!
官家不仅听他把话说全了,也只让他自领二十廷杖。
须知,上一个敢在官家面前说王智坏话的人,如今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他非是觉醒宦官干政基因,非要陷害忠良,而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叫李乾,是与他一同净身入宫的至友。
可在三年前,他这个唯一的好友在任职镇戎军的走马承受时,不知如何开罪了这个小王相公,被其囚于深山,遭蛇虫叮咬而死,尸首亦被豺狼啃食。
得知消息那一刻,他便立誓要为好友报仇!
今日,不过是第一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