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声爽朗大笑传来,接着便是一个年轻的嗓音响起,“肖帮主,一别三载,别来无恙否?”
果然是他!
肖铁舟刚站起身来,就见船舱的草帘被人掀开,走进一个身量高大的年轻人。
“王相公!”
他连忙躬身行礼,尽管年轻人脸上被一道疤痕占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在汴京城讨生活的漕帮,如何能不知道收复西夏的主帅是谁。
只是纵然知晓答案,得到这个大宋史上最年轻的异性国公爷、收复西夏一国的小王相公竟亲自召见,仍令他们惊喜无比。
王智含笑虚扶,“肖帮主不必多礼,请坐。”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压手道:“诸位都坐。”
众人落座后,肖铁舟拱手道:“不知竟是相公相召,肖某失礼了。”
“肖帮主哪里话,”王智摆手笑道,“你我老友相见,约在此地已是王某失礼,只是王某如今身份敏感,却不好公然会见肖帮主,还望肖帮主勿怪。”
见这位小王相公以如今的身份地位竟还如当年一般亲和,肖铁舟受宠若惊道:“相公折煞肖某了,不知相公今日召见,有何吩咐?但凡肖某力所能及,必无二话!”
“今日请肖帮主来,是想问问肖帮主,”王智微微前倾,嘴角含笑,“可想做这漕运真正的龙王?”
此言一出,漕帮众人皆露惊容。
肖铁舟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
他强自镇定,拱手道:“相公此言……肖某愚钝,还请明示。”
王智笑道:“我有一些货物要运往江南、川蜀以及西北,但我这人,不喜欢和陌生人做生意,只认熟。”
他说着看向肖铁舟,“黄河段,淮扬段,以及长江段,肖帮主可有胃口吃下?”
肖铁舟闻言,心头巨震,几乎要按捺不住站起身来。
黄河、淮扬、长江三段!
这可是贯通南北的漕运命脉!
若真能全部吃下,汴京漕帮将不再是江湖帮派,而是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真正巨头!
他强压激动道:“王相公……此言当真?这三段漕运牵扯甚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朝廷那边……”
王智摆摆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廷那边自有我去周旋,至于各方势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要么归顺漕帮,要么扔河里喂鱼。肖帮主只需告诉我,漕帮有没有这个胆魄吃下这三段?”
朝廷那边他自然不会去周旋,他自个都深陷庙堂泥潭,不知何时才能脱身,哪里还有本事伸手进漕运。
不过,他也不用周旋,就如西夏一般,金人自会替他拖住朝廷后腿。
但肖铁舟不清楚啊,只觉面前这个年轻的国公爷当真只手遮天、深不可测。
他深吸一口气,与身后几位头目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的是同样的激动与决心。
他猛地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相公如此信任,漕帮上下必效死力!从今日起,漕帮唯相公马首是瞻!”
几位头目也齐刷刷跪地:“唯相公马首是瞻!”
王智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吧。既然是自己人了,我也不妨直言。”
他神色转为严肃:“这些货物非同小可,关系到未来时局变化。我要你们在半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们运往指定地点。不能有任何闪失,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相公放心!”肖铁舟郑重承诺,“只要这三段漕运打通,我们漕帮有的是办法让货物悄无声息地南来北往。”
“好!”王智一拍手,唤道,“仲图、承锋。”
王五、徐三二人当即抱拳应道:“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六千兵马,听候肖帮主调遣,五个月内打通漕运。”
二人齐应,“末将领命!”
“承锋”,便是徐三的表字,亦是王二郎所赐。
运输物资是其一,另外王智也想让平夏军熟悉熟悉水战。
日后若金军南下跨过黄河,难免会有水战发生,趁着现在拿漕运上的帮派练练手,免得临阵磨枪。
肖铁舟见状,心中激荡。
这可是灭了一国的平夏军精锐,足足六千,有此强援,何愁漕运不通?
王智起身,“具体事宜,肖帮主可与我这两位大将详谈。
记住,此事机密,除在场诸位外,不可再让他人知晓。”
肖铁舟正色拱手,“相公放心,此事绝不会泄露与外人!”
王智颔首,走到肖铁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办好这件事,我保漕帮一个锦绣前程。将来这运河上,只认你们漕帮的旗号。”
肖铁舟激动得面色通红,“必不负相公所托!”
王智点点头,最后扫视一眼漕帮众人,转身掀开草帘离去。
待王智走后,肖铁舟才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向王五和徐三,苦笑道:“二位将军,王相公的气场,真是越发惊人了。”
王五朗声一笑,“肖帮主习惯就好,日后我二人可就唯肖帮主马首是瞻了。”
徐三也一瞪铜锣眼道:“肖帮主莫要与俺客气,但有不开眼的挡路,尽管吩咐,俺这两柄杀猪刀,可是好久不曾见血了。”
肖铁舟看着眼前这两位煞气凛然的将军,心下凛然,连忙拱手道:“二位将军言重了!漕运之事还要多多仰仗二位将军虎威。
肖某虽在运河上有些薄面,但真要打通三段漕运,少不了要动些刀兵。
有二位将军相助,此事必成!”
第191章 张小四大婚
大红灯笼高挂在破旧低矮的土木屋檐下,鲜红的绸缎缠绕着斑驳的门楣窗棂,将这间饱经风霜的老屋装点得喜气洋洋。
尽管房屋依旧低矮,庭院依旧狭小,却丝毫掩盖不住今日张家那股喷薄欲出的欢腾与荣耀。
吉时将至,朱仙镇几乎万人空巷,乡民们挤满了张家院外的黄土路,翘首以盼,议论声、欢笑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只见镇口方向,鼓乐喧天,旌旗招展。
一列披红挂彩、盔明甲亮的骑兵开道,其后是八名精壮军士抬着一顶华丽异常的大红花轿。
花轿之后,长长的队伍抬着各式箱笼,里面装满了令人咋舌的嫁妆。
队伍最前方,张小四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系着碗口大的红花,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他今日未着铠甲,但历经沙场的锐气,和久居上位的气度依旧令人不敢直视,只是眉宇间洋溢的喜气冲淡了那份肃杀,多了几分新郎官的春风得意。
“小四,”一同迎亲的傧相(伴郎)刘老黑打马靠近道,“咱好歹也是封爵拜将之人了,想娶哪家女子,人家不紧着赶着送上门来?既李家已有退婚之意,咱又何苦娶这小家村妇?平白降了身份。”
“你懂个什么?”张小四面上带笑,嘴上却说教道,“这人活一世,就活一张脸,越是富贵,就越不能忘本。
你没听瓦子说书人言吗?
那门神尉迟恭,太宗皇帝要将公主嫁给他,都被他给拒了。
人家公主下嫁尚能‘富贵不易妻’,俺这才初发迹,便要抛弃苦等三载的未婚妻,传将出去,俺这一州之牧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刘老黑恍然点头,但看着前方破旧的土屋,又蹙眉道:“那好歹也得把屋子修缮一番,堂堂使君老爷,爵爷之尊,在这般破屋里成婚,岂不让旁人看了笑话。”
“笑话?”张小四不屑一笑,“谁敢笑话本使?
俺张小四的脸面,不是靠高门大院撑起来的,是靠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
今日俺就在这老屋里,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看谁敢笑话半分?”
他目光扫过那低矮屋檐和斑驳土墙,目露追思,“这屋子再破,也是俺爹娘一把土一把泥垒起来的,是俺从小长大的地方。
在这里拜堂成亲,天地祖宗都看着,乡亲们都见证,这才叫不忘本、接地气!
今儿,俺就在这儿,热热闹闹地办!
让十里八乡都看看,啥叫寒门出贵子,啥叫真正的光宗耀祖!”
刘老黑被彻底说服,重重点头,“还得是小四你啊,是俺老黑眼皮子浅了!”
队伍行至张家院门前,鼓乐声达到高潮。
张小四利落地翻身下马,在一片叫好声中,大步走向那顶花轿。
帘子被喜娘掀开,新娘子李娘子凤冠霞帔,手持却扇,由父兄搀扶着,袅袅婷婷地走下花轿。
尽管却扇遮面,但那窈窕的身姿和端庄的仪态,已引来一片赞叹。
李老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绸布衣裳,脸上堆满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搀着女儿,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他此刻心中唯有庆幸,庆幸那婚书最终未曾退回,庆幸老天爷将这样一个乘龙快婿送回了朱仙镇。
院内,简单的香案早已设好。
老张头也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服,激动得手足无措,在几位乡老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新娘才进门,便听门外迎宾司仪高声唱礼,“朱仙镇李监镇到——!贺:龙凤呈祥金锁一副,铜钱百贯——!恭贺张将军新禧——!”
朱仙镇乃是开封府直属镇,监镇地位等同于县令,乃是朱仙镇上下数万百姓的父母官。
如此人物到来,屋外围观的百姓,自是得恭恭敬敬让出一条道来。
老张头见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监镇老爷,如今竟然亲临他家这个小土房,是又惊又喜。
又见自家儿子,如没听到一般,自顾自与身边友人谈笑,不由急了,也不敢训斥,只拉过他小声道:“监镇老爷来了,俺儿何不去迎接一番?”
张小四闻言点了点头,监朱仙镇,一个使臣小武官,他平日里看都不带看上一眼。
他的麾下武将品阶比之高的一抓一大把。
但终归是朱仙镇的父母官,也是特意携礼来为他贺喜,亲迎一番也在理。
于是便点头前往,待见到那个四十许岁的李监镇之后,略一拱手,“李监镇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入内上座。”
李监镇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小武官,平日里想巴结都巴结不到张小四这般品级的边疆大吏。
见对方竟亲自来迎,受宠若惊,慌忙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下官岂敢劳张将军亲迎!将军为国征战,立下赫赫功勋,今日荣归故里喜结良缘,下官特来沾沾喜气,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
张小四见他如此知趣,脸上笑容也真切了几分,虚扶一下,“李监镇客气了,请!”
父老乡亲见平日里顶了天的大官,如今在张家子面前竟如孙子一般,这才对他如今的权势有了一个略微明确的认知。
他们不知道一州之牧几品,也不知道太子宾客是何等殊荣,更不知道一军都统制总管多少兵马。
至于开国子爵,那是听都没听说过的贵族爵位。
他们只知道,张家小四这是真的富贵了!
天大的富贵了啊!
而老张头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