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爱没有拒绝,对于强者,党项人一向尊敬,“说到我,还得谢你救了我一命。”
“哦?此话怎讲?”王智侧头,看向他。
“我的母亲是辽国公主,她对故国感情很深,曾数次求我父北上援辽抗金,可他因三年前铁鹞子覆灭一战,被金人吓破了胆,不敢出兵,在金人威逼之下还答应做金人的附属,以臣事之。”
王智细细碎道:“原来是混血……”
“嗯?”
“什么混血?”
“噢,”王智摆手,“没什么,你继续说。”
“辽帝在走投无路时投奔西夏,却被我父亲驱逐,最终导致辽帝被金人所擒,辽国也因此覆灭。”
李仁爱望着城下熊熊燃烧的火光,眼中泛起浓浓的思念之色,“我母亲得知故国已亡,悲恸欲绝,她愤我父无情,在宫中绝食而亡。”
“可我父非但毫无哀戚之色,反而卑躬屈膝向金人乞求出兵相助。”
王智接话道:“求金人出兵助他作甚?”
李仁爱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是王二郎已经懂了,除了出兵对付他这个死敌,还能作甚?
“那后来呢?”
“金人同意了,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废了我。”
王二郎瞬间明了,李仁爱的母亲是辽国公主,那他身上自然有辽国皇室血脉。
金国岂能容许一个辽人血脉的太子来做属国未来的皇帝。
李仁爱继续道:“在我们大夏国,失去储君身份的我,不需金人出手,我的那些个兄弟就能置我于死地。”
“只是我父还未来得及废黜我,你便来了。”他看向王智,“所以就这事来说,我还得感谢你。”
“不用谢。”王二郎摆手,“举手之劳。”
“他的死是咎由自取,”李仁爱突然又变脸道,“但是我会继承他的遗志,击败你。”
对于这个被民间百姓奉为佛陀转世的人物,自幼受正统教育的李仁爱自是不信这些虚妄之说。
但是对于他的手段,李仁爱又是钦佩的。
这三年来,西夏商会和朝廷之间的种种斗争,他都看在眼里。
西夏百姓这三年来发生的改变,他也历历在目,他曾不知多少次设想,如果自己是西夏皇帝,该如何应对?
思来想去,终究逃不过父王的老路,身死国灭。
这等通过商业手段直接架空一个国家的计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何其大胆,何其神异,何其天马行空。
那些被他驱使的部族首领们,当真看不透吗?
不,他们心知肚明。
这是阳谋,他们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当然能看出来。
但是为了利益,他们甘愿被其摆布,直到沉溺其中,再难自拔。
他深深的看着王智,此番接近仇人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要看清这个人。
唯有看清他,才能打败他。
王智却忽而一笑,“中二。”
“你那身为西夏皇帝的父亲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这个一无所有的俘虏。”
王二郎转身,也中二地回了他一句,“你对我的力量,一无所知。”
直到王智走远,李仁爱仍在原地伫立许久。
“王帅,”杨成近前低语,以手作刃在脖子上比划一下,“要不要……”
“不必。”
“我既答应了他父亲保他一家富贵,就不会对他下手。”
王智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警觉。
这个半男不女的小子胆大心细,对杀父灭国的仇人都能心平气和的交谈,是个狠茬。
看来日后到了汴京,也得让人把这小子给看紧了。
王二郎虽说这次着实掀翻了天,但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拎得清的。
这种只手拿下一个幅员万里的大国看似手段通天。
实则他心里清楚,这是他走了通天的大运,否则绝不可能完成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
若他不是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就不会有商业根基。
若他不是种家的外孙,也不可能打通边关商路。
若西夏不是在此之前被大宋和金人打残,单是那三千铁鹞子,他就无法应付。
若大宋不是因北伐损兵折将,朝廷也不可能容他在边关逍遥到现在。
再说细点的,若不是因为平夏城成了两不管地带,他也不可能成事。
若不是部下得力,他也应对不了西夏三年来大大小小的攻伐。
还有没烟峡遇刺那次,若不是杨成等一众亲卫来的及时,现在自己的坟头草怕是都三丈高了……
正是这些不可复制的种种聚集在一起,才造就了今日的结果。
所以,此刻,王二郎心里有的只是庆幸,而不是得意。
……
翌日,州衙正堂内。
王智目光扫过堂内分坐的将领,“西夏虽平,然余孽未靖。
拓山,着你率本部兵马驻守灵州城。
吴玠、吴璘你二人镇守韦州城与盐州城。
张小四、刘老黑、王五、徐三……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随我回京复命。”
怎样把他们带出来的,自然是怎样把他们带回去。
众将齐声应诺,张小四和刘老黑更是激动的不能自已。
角落里,秦桧只默默看着,不发一言。
王智却没忘记这个大奸臣,目光落在他身上,“秦走马可派人先行回京报捷,本帅亦会在奏章中为你填上一笔。”
秦桧眼中激动一闪而过,立即起身应诺。
王智后来细想,为了这一大屋子的老部下,此人眼下还真不好妄杀。
就算朝廷不敢拿他怎样,但赏赐大打折扣却有可能。
他倒是无所谓,但这些提着脑袋陪他行谋反之事的老兄弟们,却不能不顾。
……
当日,留给拓山一万兵马驻守灵州城,平夏军主力拔营东进。
旌旗猎猎,铁甲如林,数万雄师绵延数十里。
半道上,吴璘率一万兵马往盐州城而去。
途径韦州时,带上了狗头军师赵德显,留下了吴玠与一万兵马镇守。
兴庆府乃是西夏首都,灵州与盐州既是军事要塞,也是产盐地,韦州则是联通两国之枢纽。
西夏的其他州城王智都可以交给当地部族自治,唯独这四座城池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因而这一路关卡分兵下来,进入大宋国界后,大军就只剩两万之众。
十日后,平夏城在望。
第171章 镇戎军都监,你看如何?
平夏城虽是王智的老巢,但今次,他却没有入城。
商会的那些人无颜面对西夏皇室,背主弃义的帽子谁也不想戴。
王二郎自是不会与人不快,他只让张小四带着队伍继续东进,又分出一万兵马交与魏国忠。
“老魏,当真不随我回东京城?”
“不回!”魏国忠一口应道,“我本出身陕地,这番又被你连累,行了这谋反之事,此去汴京保不齐就是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他说着又没个正形,“我在这儿给你看场子,没准关键时刻还能捞你一把。”
王智轻笑一声,知晓他说的也有道理。
魏国忠是正经大宋武官,非是他平夏军麾下,若是随他一同进京受赏,说不准就会明升暗降,或是流至偏远地区,或是被暗箭害死。
而自己敢回汴京城的依仗,也正是他们这些镇守边关的统兵将领。
王智正色道:“你若执意留下,我有要事相托。”
魏国忠当然不走,这个世上还有哪里比平夏城更舒坦的地方吗?
这里天高皇帝远,他做为一城主将想做啥就做啥,除了……
“事无不可,那个……”魏国忠搓着手,脸上露出贱兮兮的笑容。
他话虽未说完,但王二郎哪里不懂,“行,行,给你。”
他看向一道前来迎接的王祥,“祥叔,回头让舞团搬到军衙去。”
在王祥应下后,他看向魏国忠,“这下可满意了?”
商会舞团,其实就是魏国忠昔日的红粉骷髅团。
这三年里,他不止一次想从王二郎手中讨回,但都被严词拒绝。
今日却是只能叫他得逞了。
“哎呀,兄弟这是说的何话,你我兄弟,你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他说着大手一挥,“说吧,何事?哥哥必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王智看着不远处的城池道:“平夏城还是小了些,我想再扩一圈修建外城……”
“没问题,等你下次回来,定还你一个大大的城池,这事就包在哥哥身上了。”
王智话还没说完,魏国忠就一口应答了下来,昂着头,拍着胸脯,义气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