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寿垂着头,态度坚定、语气恳切:“疆土不在多寡,在人心归附。汉阳既克,旧都已复,主公若无大位之名,何以号令四方?此非臣等一己之请,乃武昌城下三军将士之愿,政务府、后勤府、都督府三府官吏以及治下百姓之愿。”
明玉珍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封粮草调度的回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留出几息的空隙。而后他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缓缓开口:“此事暂且搁置。秋收之前,先稳稳当当地把汉阳和武昌的事理清楚。”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继续吩咐道,“戴卿,你们一路从咸宁赶来辛苦了,先在营中歇下。嘉鱼那边的新城建设的进度,明日你再仔细看看,有些地方还得你们政务府的人去调度。”
戴寿把文书折好收回袖中,恭恭敬敬地躬身道:“遵命,臣等告退。”他领着四位堂官退出帐外,脚步沉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满心疑惑,想着连夜去找刘伯温讨教一番到底该怎么办。
帐帘落下来之后,明玉珍独自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份嘉鱼城墙的进度简图,目光落在纸页上,却没有再看图。
第540章 以身为饵料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透,西湖水寨就醒了。
晨雾从江面上缓慢地退去,像一层被风慢慢卷起的薄纱,露出水寨栈桥边那些已经忙碌起来的士卒身影。有人蹲在岸边洗漱,有人正把成捆的箭矢从辎重帐篷里搬出来,沿着栈桥码放整齐。远处的武昌城楼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青色的轮廓,城头的旗帜还没完全舒展开来,低垂着,像是还没睡醒。
戴寿从客帐里走出来的时候,晨风带着江水的凉意迎面扑来,想起昨夜与刘基浅谈后知道劝进的事情还得择机再劝。他站在帐门口拢了拢衣领,把昨夜就整理好的文书又从袖中取出来检查了一遍。
董希哲的帐篷在他隔壁,此时也掀开了帘子。他看见戴寿已经起了,便快步走过来,压着声音低声禀报:“丞相,易大人已经去中军帐了,说是主公一早便让亲卫来传过话,让几位大人都过去。”
戴寿点了点头,把文书收好,迈步沿着通道往中军帐的方向走。詹光和曩秉彝从更远些的帐篷里走出来时正好遇见他们,四个人便并肩走了一段,靴子踩在春末湿润的泥地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营帐之间的通道上缓缓移动。
明玉珍已经在帐中坐了一会儿了。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碗已经半凉的粥、一碟酱菜和两个炊饼,但粥只喝了几口,炊饼也没有动过。他手里捏着一份今早刚从嘉鱼方向送来的塘报,纸页的边缘还有些潮润,大约是信使连夜赶路带来的夜露。
明万胜坐在他左侧的椅子上,铁甲已经披好了,昨晚换的新布条在日光下白得分明。荆玉坐在右侧,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可以起身领命的样子。刘伯温坐在更靠里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汤的热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像一根细长的丝线,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戴寿在帐帘外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掀帘走进来。詹光、董希哲、易南一和曩秉彝跟在他身后,四个人在帐中依次寻了位置坐下。
戴寿没有寒暄,在案前两步处站住,神色凝重,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的分量:“主公,臣昨夜回帐后反复思量,还是觉得水寨的兵力太过单薄。张定边若是不计代价压上来,两万五千人未必扛得住。咸宁那边的防线正在加紧修筑,虽未完全成形,但毕竟强过此处。主公身系全局,不宜一直顶在最前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明玉珍放下手里的塘报,目光从戴寿脸上移到他身后董希哲和易南一身上,又收回来落回戴寿脸上,然后把桌上那幅新绘的嘉鱼城防草图往案边推了推,像是给自己腾出一片说话的余地。那幅草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还带着细碎的炭屑,标注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赶工出来的。他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戴卿,你说兵力单薄,那你先告诉我,咸宁那边的防线,现在到底修到什么程度了?嘉鱼呢?金水城呢?”
“咸宁城墙已经加固完毕,”戴寿显然早有准备,“原有的城墙垛口全部修补过,几处坍塌的墙段也用夯土重新筑实了。城内的五座粮仓和两座军械库已经完工,存粮和军械正在分批转运入库。城内的水井也重新淘过,又新挖了一口深井,即便城外被围也不担心断水。如果张定边的大军真的压过来,咸宁独自守上一个月应该不是问题。”
他顿了一下,面色愈发沉肃,语气微微沉了些:“但嘉鱼那边还要再花些时日。城墙正在加高,城门也在重新修建,基座刚打完,墙体才夯了一半,至少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初步成形。金水城的选址也还没最终敲定。”他说完这些数据之后,抬眼郑重看向明玉珍,补充道,“另外邓元帅的船队已经进入洞庭湖了,按行程推算,大约七到十天内就能抵达嘉鱼。”
明玉珍听完,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良久才开口:“范中现在还在去通山的路上,走的是山路,比平路慢得多。我估计他还要七八天才能到通山城下。等他拿下通山、打通通城那一线,整个东线的陆路才算稳了。”他把这几个时间节点逐个报了一遍,抬眼定定看向戴寿,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邓元帅也是十天上下进西凉湖,范中十天上下估计能拿下通山,嘉鱼城墙还要一个多月才能成形,金水城还在纸面上,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走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但那种笃定像是已经在这些时间节点上反复踩过很多遍了。
“如果我现在退了,张定边就不会再留在武昌城下跟我耗了。他会趁着我后撤的空档,顺着长江一路追过来。到那时候,咸宁还没修好,嘉鱼还是一座旧城,我拿什么挡住他?这些天,他试探了两次都被荆玉打回去了,所以他水战虽然厉害,攻坚也差点意思。我在这里坐着,他就被吸引在这里,想着把我拿下满盘皆活。”
刘伯温放下手里的茶碗,神色淡然,缓缓开口补了一句:“戴大人,你看到的兵力减少是事实,但主公看到的,是这有限的兵力刚刚好能把张定边钉在原地。若是让他完全自由行动,只怕整个长江水道非我所有。”
戴寿沉默了片刻,在心中细细琢磨、权衡利弊,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释然地说道:“臣明白了。”他没有再劝,但眉间那道微蹙的纹路没有完全松开,语气带着一丝未尽的担忧,“那臣回咸宁之后,会督促嘉鱼、金水那边的工期再抓紧些。”
他知道眼下西湖水寨的兵力从五万多减少到了二万五,但是兵力不是真的少了,只是用到其他方向了,等邓元帅到来江南江北的兵力会达到十万之数,即便粮道变短,但是也得从岳州运送至咸宁-嘉鱼一线,非用水路不可。因此,他打定注意,运粮的事情也得趁着水路畅通抓紧运输。
明玉珍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像是看穿了他眉间那道没有松开的纹路底下压着什么,话锋一转,语气淡然却精准直击要害:“还有一件事,今年的钱粮,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
戴寿微微一怔,随即面露苦笑。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已经翻过多次的册子,翻开摊在案上,纸页的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得有些卷起了毛边。“主公既然问到了,臣便据实禀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百般核算后的疲惫与审慎,是反复核对账目、确认无计可施后才不得不坦言的语气,“从二月出兵到四月下旬,东线和南线两头用兵,战死战伤的士卒合计超过两万。阵亡将士的抚恤、伤兵的医治和安置、新兵的招募和训练,这几笔加在一起,已经花掉了约莫一成五的全年底数。咸宁和嘉鱼两座城同时在修,再加上金水城的选址勘测,筑城用料和民夫的粮饷也是一笔极大的开销。湖广行省内各处电报线路架设、各处电报机的采购和安装,以及前线火药、铅弹的补充……实不相瞒,今年原本预算的数目恐怕撑不到秋天。”他合上册子,抬眼诚恳看向明玉珍,无奈坦言,“臣倒是不敢在主公面前叫苦,只是这笔账实在没办法自己变平了。”
易南一心道今日主公早早的叫自己过来就是为了此事。他想主公汇报了永兴铜矿已经不太能出铜,只能做些煎矾的营生,主公得知是青矾和蓝矾后也很高兴。他接着就说韶州、郴州等地的矿场眼下就有两百万斤铜的产出,能补上永兴的窟窿还有多的,每年可以铸币六十余万贯。
帐中安静了一瞬。
明万胜坐在侧席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知道仅自己部下就损失兵力八千上下,有些不好意思接这个话茬。荆玉仍然是那副端坐的姿势,但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董希哲垂着眼帘,易南一的目光落在账册边缘,手指搭在袖口没有动。詹光、曩秉彝坐在最后面,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但目光也低垂着,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任何人交换视线。刘伯温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戴寿脸上移到明玉珍脸上,又落回茶汤里,坐等明玉珍开口。
明玉珍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幅嘉鱼城防草图又放下,然后他语气沉稳地开口:“先找钱庄。”戴寿抬眼看他。
明玉珍的语气平缓而笃定:“钱庄那边,岳州分号和潭州分号已经运转了将近半年。明从政是个稳妥的人,他经手的账目应该不会有大疏漏。账面上存的粮票和银钱应该有些底子,你让他先调一批出来,以政务府的名义做一笔贷款。利率就按钱庄的规矩走,秋收之后用田赋抵扣。这不是空头印票子,是用秋收后的进项提前支用。将来秋天打了粮食收上税来,自然就能填回去。”
他稍作沉吟,细细思虑过后,从容补充道:“你先跟明从政碰一下,看看他能拿出多少。要是还不够,就让钱庄再多吸纳一些存款。岳州、潭州那些商户手头的闲钱不少,让他们存在钱庄里吃息,钱庄放贷出来支应军需,这个法子走得通。前些时候名从政在潭州那边推行过一个增息的章程,商户的存银比预期的要多。另外,可以让钱庄多开分号,只要电报通了,一路一个分号是必须的。”
戴寿低头又翻了一遍册子,在心中重新推演贷款补账的可行性,手指在纸页边缘缓慢地滑过,细细核对每一笔收支缺口,良久才合上册子,紧绷的神色稍缓,语气也轻快了些许:“如果钱庄这边能再拿出一千万石左右的粮钞,再加上秋收之前各地的税赋还能收上来一批,臣这边今年就应该能撑过去了。具体的数目,臣回咸宁之后就跟明从政当面碰。不过——”他眉头微蹙,审慎地提出顾虑,“钱庄的存粮票和存量不在一处,若是大量提取,会不会影响钱庄日常的兑付?臣得先问清楚这个。”
明玉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吩咐:“你回去之后先派人去岳州问一下,看看账面上的活钱到底有多少。明从政心里有数,他经手的东西不会乱。”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层兜底的方案,语气从容稳妥:“这样吧,今后钱庄就只发行粮钞,粮钞是不能自由提粮食的;再发行的粮票作为一种特殊凭证,需要给个寿命,具体怎么弄,让名从政去想。”
戴寿应了一声,把这件事也记在了心里。
帐中的气氛松快了一些,众人都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刘伯温,本来他觉得明玉珍在作战方面还有不小的短板,心想这对争天下可是最不利的一环;但是转眼就看到在内政建设方面真的是领先诸路豪杰太多了,真是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明玉珍的目光从戴寿脸上移开,落在侍立在帐帘边缘的明定身上,语气随意地开口询问:“对了,明越他们三个,回岳州实验室了没有?”明定微微欠身,恭敬细致地回禀:“回义父,已经回了。戴大人来之前,电报里问过岳州那边,明越、明取、明强三兄弟一直待在实验室里,每天连吃饭睡觉就没离开过那个院子。上个月岳州那边还转来一封口信,说他们正在试着用电解的法子分解盐水,记了一大摞数据,但好像遇到了问题绕不开。”
明玉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语气淡然舒缓地说道:“那就让他们慢慢试。有些事情急不来。不过,得空让他们写一个完整的技术报告过来。”
明定恭敬回话:“遵命,臣这就去办。”他说完就出了房间去找电报室的李茂。
帐外有脚步声经过,是换岗的士卒沿着通道往栈桥方向走,脚步声在春末干燥的泥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明玉珍把目光从帐帘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回戴寿身上,逐一叮嘱:“那就这样。你回去之后,先把钱庄的事和明从政敲定,看看能拿出多少实数。嘉鱼那边的城防进度你自己盯紧,不用每天都报,隔几天送一封塘报过来就行。邓元帅到了之后,让他先不要急着来武昌,先把西凉湖的水路稳住。范中那边若是有了消息,也及时报过来。”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周全的安排,“若是咸宁那边实在忙不过来,可以从松滋调几个熟手过去帮忙,那几个县令做过修城的事,应该能用上。”
戴寿一一应下,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詹光、董希哲、易南一和曩秉彝也跟着起身,各自把随身携带的文书收进袖中。
戴寿转身走向帐帘的时候,明万胜忽然开口叫住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为难:“戴大人——”戴寿停步回头。明万胜稍作犹豫,细细斟酌措辞,生怕言语唐突,诚恳开口道:“今年军械的损耗也大,火枪和火炮的补充都靠后勤府那边撑着。若是钱粮周转得开,能不能匀一些给后勤府?前线水寨这边火药消耗得太快,眼下库里存的火药只够打三五天了。”
戴寿还没答话,明玉珍已经率先开口,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定下调子:“钱庄的贷款到了之后,先紧着最急的拨。火药、铅弹和军械维修这几样不能断。具体的数目你们回咸宁之后自己协商,电报往来方便,不必事事都等我点头。若是后勤府那边实在周转不开,可以从政务府的存粮里先挪一批过去。戴卿,你看着安排就行。”戴寿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明万胜,像是在心里把“从存粮里挪一批”这件事记了下来,然后拱了拱手,掀帘走出了帐外。董希哲三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通道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帐帘重新落下之后,晨光从帘缝里涌进来,在案面上铺开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明玉珍重新拿起那幅嘉鱼城防草图,目光落在纸上,像是在看那些标注的线条和尺寸,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事。
明玉珍看向荆玉,语气认真地追问:“火药的事,我让后勤府抓紧一些。你现在库里还有多少?”
荆玉快速在心中估算完毕,据实回禀:“满打满算,大约还能支应六到七天的日常操练和警戒射击。若是张定边再发动一次像前两次那种规模的进攻,打完那一仗就剩不了多少了。”
明玉珍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我让戴寿先拨一批过来,走水运,三四天就能到。你这边也不要等,让火器营的管事核查一下库房的存放情况,看看有没有受潮的、需要翻晒的,趁这几天天气好先处理一批。”荆玉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准备去安排。
明玉珍再度开口叮嘱,语气沉稳细致:“还有,火枪的维修配件也一并报个数目过来,让后勤府那边提前备着。”
荆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帐外。
明万胜仍然安静地坐在侧席,等荆玉走远了才开口,目光锐利地请示:“主公,张定边那边,要不要派人再试探一下?这两次他都是试探性的,没有尽全力。”
明玉珍略一思索,语气笃定地摇头,从容分析道:“暂时不必主动试探。他现在比我们急,粮草也在消耗,但他手里还有武昌城内的库存,一时半会儿撑得住。我们主动去惹他,反而容易被他抓住尾巴。先稳着,等邓元帅到了嘉鱼、范中拿下通山之后,再考虑下一步动作。”明万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也起身告退了。
帐内只剩下明玉珍和刘伯温。晨光已经从帘缝里漫进来更多了,把帐中照得通明透亮。
刘伯温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身来,温声开口:“主公,那臣也先告退了。”他走到帐门口时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看向明玉珍,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主公方才给戴大人指的那条路,贷款、吃息、秋后抵扣,其实还有一层用处,比钱粮本身更大。商户们把钱存进钱庄,拿到的不是现银,是钱庄的票子。票子能当现银用,他们就不会把现银都埋在地窖里。市面上流通的钱多了,商税也会跟着涨。戴大人眼下只看到贷款能撑过今年,没看到这条路走下去之后,钱庄会越做越大。”
明玉珍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先生既然看出来了,那就让戴卿自己去悟。他能想到这一层,那他就不是只能管今年账目的人了。”刘伯温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颔首,掀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晨风卷进来一股微凉的江风,把案上那叠纸页的边角掀起了一瞬又落下。帐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在帐布上泛着一层温润的白光。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隔着几重帐篷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节奏仍然是清晰有力的。
第541章 防线在成长
五月初五的清晨,西湖水寨的营帐之间飘起了粽叶的气味。
那股气味混在初夏的江风里,从火头营的方向一缕一缕地漫过来。芭蕉叶和箬叶裹着糯米和肉块,在沸水里翻滚了大半个早晨,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腾起来,裹着那股清香涌出灶棚,沿着通道向四面散开,钻进附近的营帐里。
明玉珍一大早就醒了。他在帐中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夏袍,站在帐门口望了一会儿湖面。晨雾已经散尽了,水面泛着细碎的白光,远处武昌城楼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分明。与往日不同的是,城头上那面旗帜今天比平时挺展了一些,大约是江风比前几日大了些。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字迹遒劲,落笔沉着,正文不过百余字,措辞客气却字字带着分量。开头一句“楚王殿下明玉珍亲启”,结尾落款“汉王陈友谅谨启”,中间那段“秋收之前,罢兵熄战”他反复看过好几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对正在侧席慢条斯理地剥一颗粽子的刘伯温说:“信使是初四傍晚到的,从江州出发走了差不多十天。陈友谅那边应该是四月底发的信。”
刘伯温把剥好的粽子放在碟子里,用竹筷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他比我们急。东线刚败,西线又失,内部不稳,他需要同时稳住东西边才能腾出手去收拾内部。这封信与其说是求和,不如说是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又夹了一块粽子,“主公打算怎么回?”
明玉珍伸手从竹篮里也拿了一只粽子,一边剥一边说:“信已经有腹稿了,措辞比我收到的这封稍微冷淡一些,称他为‘汉王’,不提同袍之情,只说‘各守疆界,秋后再说’。他想要时间,我给他时间。我需要等范中拿下通山、等邓元帅稳住西凉湖、等嘉鱼的城墙修好。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他给我台阶,我顺着下。”
刘伯温点了点头:“那就好,秋收之前他不会再动这边了。倒是张定边那边,他知不知道陈友谅发了这封信?”
“应该不知道。信使走的是陆路,绕过了武昌。张定边即便猜到陈友谅有动作,也不会知道具体内容。”明玉珍剥完了粽子低头咬了一口,“到时我们撤军的时候,张定边跟上来也可以推说是误会。”他对陈友谅阴险狡诈的刻板印象极深。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的声音,隔着几重帐篷听不真切,但其中夹着几个士卒高声叫好的动静。
明玉珍偏头朝帐帘方向望了一眼:“外面在干什么?”
守在帐外的明定隔着帘子回话:“回义父,火头营那边在包粽子,炊事兵和几个值休的士卒在比赛谁裹得又快又好。二营有几个弟兄说要比比谁吃得快,正围着锅叫好呢。”
明玉珍笑了一下:“让他们热闹热闹,难得过节。”他看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走出帐外,沿着通道往水寨南侧走去。那边地势略高一些,能望见更远处的江面和武昌城楼的轮廓,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日光下逐渐清晰的城楼轮廓,那城墙在正午的日头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色调,垛口的缺口和修补过的痕迹都看得分明。
远处水寨西面的栈桥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声,大约是哪一队士卒在拔河比赛中赢了,声音隔着几重营帐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种带着热气的、属于节日才有的喧嚷仍然清晰可辨。他在那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沿着通道往回走。
回到帐中他在案前坐下,伸手取过那封由刘伯温拟好的回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封好交给了明定:“让人走陆路送出去,不必赶急,正常传递速度就好。”明定接过信转身出了帐。
刘伯温已经吃完了那只粽子,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明玉珍的声音便睁开眼来:“主公,信发出去了?”
明玉珍“嗯”了一声。
“陈友谅收到回信大约还要十天,等他确认秋收之前西线不会再有大的动作了,才能专心收拾内部的乱子。”刘伯温说,“他收拾内部也需要时间,等他从江州腾出手来至少要到七月。不过,张定边这边是不是也该通通气?”
“不急,傅友德他们打归德府还需要些时日,范中他们也还要点时间。”明玉珍摆摆手。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了,粽子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被细心地码在竹筐里用湿布盖好,留着给夜里值岗的士卒当宵夜。火头营的炊烟已经收了,灶台下压着余烬,锅被刷干净了倒扣在木架上晾着。士卒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帐篷之间的阴凉处,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用草茎编着什么小玩意儿,偶尔有笑声从人群中迸出来,短促而清脆。整个水寨在午后的日光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但这种松弛是极浅的,像是水面被晒暖了的那一层,底下仍然是凉的。
五月初六的清晨比初五更热了几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江面上的水汽被晒得蒸腾起来,在水面上方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到了巳时前后才彻底散尽。水寨里的士卒们已经换上了单衣,有人蹲在栈桥边的阴凉处用竹筒舀水往脖子上浇,水珠顺着晒得发红的皮肤往下淌,落在干燥的木板面上立刻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明玉珍上午在中军帐里处理了几份塘报,大多是后方各州县报来的例行公文,粮草调度、伤兵安置、新兵招募进度之类,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午后他走到水寨南侧那座略高的瞭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江面上张定边水寨的动静,那支望远镜是科学岛新送来的,镜片比旧款更通透,隔着四五里水面能看清对面船阵的帆索走向。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张定边的船阵比四月底时疏散了一些,外围的哨船少了七八艘,主阵的战船排布也松了几分,便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瞭望台:“他也热,这种天气甲板晒得能煎蛋。水上的日子比岸上难熬,风都是热的,船舱里闷得透不过气。他要是聪明就该趁着白天撤到阴凉处,晚上再出来活动。”
刘伯温跟在他身后,油纸伞收起来当手杖拄着:“张定边收缩外围哨船,可能是粮草也开始吃紧了。武昌城内的存粮虽然还能撑,但水师的消耗不小,若是城内的粮草也开始限制供应,他的船队就撑不了多久了。”
明玉珍点了点头:“所以他现在比我们更急。他急着摸清我的虚实,急着知道我到底还有没有后手。我越不动,他越不敢动。”
五月初七的傍晚,日头已经偏西了。明玉珍正在帐中翻看一份从岳州送来的文牍,明定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从电报房转来的抄件:“义父,咸宁转来的,通山方向有消息了。”
明玉珍放下文牍接过电文。电报是从咸宁转发过来的,正文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范元帅已于五月初六午时拿下通山县城,陈军开城投降,少量顽敌逃出城外。城中粮仓完好,缴获颇丰。”明玉珍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纸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刘伯温接过来看了一遍:“通山拿下之后,通城那一线就敞开了。范中只要再花三五天把通山周边的残余势力清理干净,整个防线就算完成了一半。”
明玉珍点了点头:“立即给咸宁发一封电报,让范元帅把通山附近的寨子扫一遍。”他停了一下,“另外让他派人去通城那边看一眼,看看那边的守军有没有撤走的迹象。如果通城的人也跑了,那就连打都不用打了。”
刘伯温把电文放回案角:“范元帅应该会派人去探的,他做事向来周全。”
五月初八这天明玉珍没有等到范中的第二封电报。晌午时分明定从电报房那边回来手里是空的:“义父,通山方向今天没有新消息。”
明玉珍正在看一卷从岳州送来的新刊文牍,是潭州学宫那边誊抄的几份关于新式农具试用的报告,他放下文牍点了点头:“范中那边打完仗要收拾残局、清点降卒、查验粮仓,至少还要两三天才能腾出手来发电报。不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去通山之前带的粮食够吃十五天,现在才刚过一半。”
这一天水寨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午后明玉珍又上了瞭望台看了一会儿张定边水寨的方向,对面的船阵仍然维持着那种松散的排布,没有任何要进攻的迹象。傍晚的时候他让人给嘉鱼方向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通山已下,南线稳,可安心筑城,金水城可以先修木城。”
五月初九这天上午,咸宁转来一封电报。明玉珍拆开看了一遍便递给了刘伯温:“范中派人去通城了,通城守军确实已经出去和吴连珠对峙,城内没留什么人,只有少数老弱卒子守着城门。范中只要派一哨人马过去就能把城接过来,这倒是又省了一场仗。”
刘伯温接过电文看了一遍:“这样最好。岳州以东这片区域就算是全部打通了,临湘、蒲圻、嘉鱼、金水、咸宁、通山、通城连成一片,后面不管是运粮还是调兵,都不必再绕路了。”
明玉珍点了点头,重新坐下:“范中把通山周边扫清了,明天一早派兵去通城。他说通山城内的粮仓完好无损,存粮比他预想的还多一些,够他本部人马吃一个半月。另外他俘虏了一千多守军,愿意留下的已经就地整编了,不愿意留的都押送去咸宁交给戴寿看管使用。”
刘伯温把电文放回案角:“主公,这边停战在即,应该提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明玉珍默默点头,心道该打欧普祥了?其实真的需要做的事情还多,诸如赏功、称帝、科技。
五月初十这天一早,明定从电报房那边拿了一封咸宁转来的长电。
明玉珍接过来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戴寿的亲笔,口吻是公务的平稳,内容却很细致:嘉鱼城墙的南面墙体已经砌到一丈二了,北面墙基也完工了,正在垒墙脚;金水城的石料已经到了七成,正在清理地基;明从政那边调的第一批一百五十万石粮钞已经全部装车发出,走的是新修好的驿道,沿途驿站都有专人护送;咸宁粮仓的存粮已经补到了七成满。末尾附了一句:“另,明日将亲往嘉鱼踏勘城防,当面与邓元帅对接西凉湖防务。”
明玉珍把电文递给刘伯温:“戴寿要去嘉鱼了。”
刘伯温接过电文看了一遍:“戴大人做事向来稳妥,他要亲去嘉鱼,大约是想把城防的进度当面确认一遍,也正好当面跟邓元帅把西凉湖的防务分工敲定。这样也好,省得两头来回发电报还要等。”
明玉珍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那根横梁出了一会儿神,然后重新坐直了:“那就等他看了嘉鱼之后再说。”
同一天,嘉鱼城外的工地。
西凉湖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从湖口一直铺到远处的水天相接处。堤岸上新挖的排水沟还没有干透,沟底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边上堆着几摞新运来的石料。
戴寿正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城墙轮廓,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手里拿着册子,一个在翻找卷宗,都在等他的指令。他看了一会儿转身问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检查石料尺寸的老工匠:“这批石料是从哪边运来的?”
老工匠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回大人,是从南面三十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那边石质好,比上游的硬实,垒墙脚最合适。”
戴寿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一块石料的边缘,石面冰凉而粗粝,便站起身吩咐:“后续的料也照这个标准验,但凡有裂缝的都不要用。城墙不是修起来好看的,是要挡炮的。”老工匠应了一声。
戴寿沿着工地边缘走了一圈,步伐不急不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城墙的进度,偶尔和旁边干活的工匠说几句话,问的都是些具体的问题,有回有答,不急不躁。他爬上已垒到一丈多高的城墙南面,从他站的位置能看到远处西凉湖的湖面,沿着墙体走了一段,不时停下脚步蹲下来察看墙体的夯土和石料咬合的情况。
走了约莫大半盏茶的功夫,他停下来站在墙体中段的位置,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金水城地基方向问身后跟着的工头:“金水城那边石料还要多久才能全部到位?”工头擦了把汗:“回大人,最迟后天就能全部运到。地基已经挖好了,只要石料到位就能开始垒墙脚。”戴寿点了点头:“进度可以,不要赶,把活做扎实了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