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荆玉出列。相对而言,他是老将了,眉间带着几道深纹,一双眼睛却仍然锐利如鹰。
“你随本王领后军督战,兼管收容降卒、安抚沿途州县百姓。降者不杀,逃者不追,百姓秋毫无犯。你若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军法亦不饶你!”
“末将谨遵主公之命!”荆玉抱拳应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降卒百姓,分毫不扰!”
分派完毕,明玉珍转头看向刘伯温:“伯温,你随我中军同行。沿途若有变故,即时商议。”
刘伯温拱手道:“臣遵命。”
明玉珍的目光最后落在明耀身上——明耀一直站在侧后方,穿着寻常将校的甲胄,没有主动请战,只是安静地等着。明玉珍看着他,开口道:“明耀,你另有重任。”
明耀上前一步:“义父请吩咐。”
“你暂不随大军东进。”明玉珍道,“暂留在岳州东门大营,收拢三万社兵。待范元帅将临湘、蒲圻、咸宁一线打通之后,你分派社兵分段驻守沿途各县城池,维护粮道。每四十里设一转运站,粮车往来由你调度。这条粮道,关系全军数万人的性命,你务必守住。”
明耀神色一肃,抱拳道:“义父放心。粮道在,末将在。粮道若断,末将不以苟活。”
明玉珍转向身旁的邹兴宇戴寿:“邹兴,岳州城防就委托给你,无论如何不许出城浪战,也无需出城救援。守住岳州就是大功一件!”
“臣领命!”
“戴卿,社兵的征发、聚集,粮草从各处转运至岳州,万胜后续的两万水师到岳州后的安置,以及临湘-武昌一线的电报线路铺设,桩桩件件,都由你统筹全局。”
“臣明白!”戴寿声音沉稳,抱拳领命。
明玉珍点了点头。他拨转马头,面朝大军,拔刀指向东方——晨光恰好从东边的天际线漫上来,给刀刃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某种预兆。
“全军听令!开拔!”
鼓声骤起。沉闷的鼓点从校场正中炸开,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滚去。号角声紧随其后,悠长而低沉,像是大地的呼吸。士卒们开始移动,前锋步卒先行出营,火枪哨,中军旗队、后军火枪督战队,依次鱼贯而出,沿着东门外的官道向东延伸。队伍拉出去足有数里之长,旗帜在晨风中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头。
出了东门,明玉珍催马走到队伍中段,回头望了一眼岳州城的方向。城墙上白色的治丧旗帜还在风中翻卷着,东门城楼上有人影在晃动。他收回目光,催马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十五里之外的东面大营方向,另一支队伍也在移动。范中的人马比明玉珍早出发半个时辰,并且单独走的商旅大道,两万五千人分成三路,正沿着临湘、蒲圻、咸宁的方向疾进。范中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搭凉棚望了望前方的路,对身边的一个千户道:“咱们这条路最远,但都是陆路,不受水师牵制。你传令下去,让前锋走得快些,争取两日内拿下临湘。”
千户应声去了。马蹄声在官道上急促地响了一阵,很快远去。
而城陵矶方向,明万胜正在登船。栈桥上的士卒们扛着粮袋、推着炮车,脚步匆忙而有序。明万胜站在船头,望着东边的江面,对身边的副将说道:“张定边还在汉阳跟党仲达对峙,咱们有五到七天的空当。你传令各船,不必等后面的部队,能走多少走多少,先头船队先行出发,到了武昌西湖立刻上岸扎营。不过,随船粮草却要带足一月之数,不然后续断粮。”
莫仁寿应声道:“将军放心,末将已经安排好了。吴友仁已经带着四十余艘快船已经出发了,约莫四日后就能到。”
明万胜点了点头:“你需要谨守水寨,等待明春江从洞庭来,届时,你再领一万水师来援。”说罢,他转身走进船舱,自领五十余条战船,和十条给明玉珍预备的运粮辎重船出发。
他在座船上回看了一眼水寨,心道只有五千守卫此处还是兵力太单薄了些,转眼想到对岸的监利、沔阳以及汉阳城下都是盟友党仲达的地盘,短暂的空虚应该无碍。
二月初九的晨光中,三路大军同时开拔。东路范中,沿官道直指临湘;中路明玉珍,沿江向东;水师明万胜,顺流而下。三股兵马如同三条绷紧的绳索,正朝着同一个目标缓缓收紧。武昌城中,陈友才尚在酣睡,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西边酝酿成形。
第521章 党陈暗媾和
话说参政刘夏献计封党仲达为襄阳王、以汉水为界的圣旨自一月底发出,使者为赶时间,沿江乘快船昼夜兼程,二月十三日夜便到了汉阳城外。那使者姓王名良,是陈友谅帐下一个老练的参军,临行前陈友谅亲口交代:“若党仲达肯接旨,汉阳、沔阳、汉川尽数归还,两家大体以汉水为界,永不相犯。”王良揣着这道旨意先见过了镇守汉阳的太尉张定边,说明来意。
张定边此时正站在汉阳西城楼上,望着对面党仲达大营连绵的灯火,面色沉郁如铁。连日来,武昌的陈友才一日数次派人过江求援,每封信都比前一封更急。他听了王良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先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王良,开口时嗓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王参军,你来得正好。上游方才传来急报,岳州的明玉珍已经水陆并进,点起数万大军分三路而来。前锋水师已经过了江陵地界,按船速推算,最迟明日午后便能进入武昌西湖。武昌城中只有陈友才那两万守军,若被明玉珍三面合围,撑不过十天。”
王良脸色骤变:“竟如此紧急?”
“比你想象的还急。”张定边一掌拍在城垛上,指节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在这汉阳城下跟党仲达耗了快一个月了。他在西面陆上当道处扎营,我从正面攻不破,出汉水、长江也无法,只夺回了汉川。每逢我水师出动,他便来攻汉阳,眼下是谁也不敢先动。如今明玉珍一出手就是水陆并进,分明是要趁着我被钉在汉阳的当口,一举拿下武昌。武昌若失,陛下在金陵便失了根基,到时候进退两难,大业危矣。”
他说完这话,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王良,语气里带着一丝压得很深的急切:“王参军,你既已带了圣旨来,便不必再等陛下另发诏令了。你速速出城去见党仲达,就说我张定边愿意做主,只求他肯罢兵。他若要封王,我替他向陛下请封;他若要地却是先不允他。总之,一切以退兵为要!”
王良心中一凛,拱手应道:“太尉放心,末将这就去。”他知道张定边说的是实话——汉阳城下的对峙已经耗了太久,再耗下去,武昌一丢,整个大汉的西线就全完了。
他转身便走,张定边叫住他,又补了一句:“王参军,你见党仲达时,不妨把明玉珍出兵武昌的事也告诉他。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王良顿住脚步,回身拱了拱手,便大步下了城楼,连夜出东门渡汉水往党仲达大营而去。
二月的江水冰冷刺骨,船行到汉水中央时,夜风裹着水汽灌进船舱,冻得王良牙关发紧。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望着北岸那一片灯火通明的营帐,心里飞速盘算着见面之后该如何措辞。他跟随陈友谅多年,深知党仲达此人粗中有细、面憨心精,绝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打动的。得把利害摆在明面上,让他自己算清楚这笔账。
船靠汉水南岸时,党仲达的哨船早已等着了。几个士卒举着火把照了照王良的面容和腰间的令旗,问明来意后便引着他往中军大帐走去。沿途的营帐排列整齐,鹿角、壕沟、木栅一应俱全,营中巡哨往来不绝,甲胄碰撞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王良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吃惊——党仲达这营盘扎得极牢,难怪张定边耗了一个月都没能撼动分毫。
此时党仲达正与诸将议事。他们最近在汉水上的水战中接连吃亏,汉川县已经丢了,水上根本不是张定边的对手。不过陆上大营扎得稳,党仲达并不心急。他知道明玉珍已经出兵水陆五万之众,便暂停了攻城,单等汉阳城中忍耐不住、分兵过江去救武昌的时候,再一鼓作气拿下汉阳。忽然听到陈军使者求见,他倒也不急,端着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对党仲兴笑道:“陈友谅又放什么屁来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也罢。大不了再砍一个使者便是。”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几分戏谑,像是已经见惯了这种把戏。
但他说归说,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明玉珍已经出兵了,这他知道,也知道武昌那边陈友才是个草包,根本守不住。若是明玉珍率先拿下武昌,那长江以南便尽归明氏。而他党仲达替他吸引陈军北岸的兵力,动弹不得不说,还会眼看着明玉珍顺江东进。因此,他需要一个变局,一个能让他脱身而出的契机。
王良进帐时,党仲达便让左右退下,只留了二弟党仲兴在侧。王良呈上圣旨,党仲达展开来,就着烛火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襄阳王”三个字上时,他停了好一会儿,拇指在那三个字的墨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印文的真假。然后他把圣旨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良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道:“襄阳王殿下,汉王——不,陛下说了,殿下若肯罢兵,只需将沔阳尽数归还,两家大体以汉水为界,永不相犯。陛下在金陵正与朱元璋决战,实在无暇西顾,并非怕了殿下,乃是顾全大局。等金陵事了,陛下必与殿下共襄北伐大业,到那时——”
“到那时?”党仲达忽然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嘴角却没什么笑意,“到那时他腾出手来,再回头收拾我?王参军,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可我党仲达不是三岁小孩,陈友谅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王良面不改色,躬身道:“殿下多虑了。陛下金口玉言,岂有反悔之理?再说,陛下登基以来,大赦天下,加封诸将,从未食言过。”
党仲达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目光在那道圣旨上游移不定。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陈友谅封他为王,这是要稳住自己,好专心东边打朱元璋、西边打明玉珍。若是不接旨,陈友谅虽然眼下腾不出手来,但等东边事了,必然会调大军西向。襄阳虽然城高墙厚,但陈友谅倾全力来攻,他也未必扛得住。更何况明玉珍已经出兵武昌,两家若在武昌城下耗得两败俱伤,他夹在中间,迟早要被卷进去。
与其在南边跟他们两家打生打死,不如趁着他们互相消耗的当口,抽身北上。襄阳已在他手中,北面便是南阳、洛阳,中原大地广阔无垠。只要他愿意往北走,便是一片崭新的天地。
他心中其实已经同意了罢兵言和。但接旨也有接旨的讲究。接了,便是陈友谅的臣子,将来陈友谅要调他北伐,他是听令还是不听?不听便是抗旨,听便是替陈友谅火中取栗。他党仲达在乱世里混了这么多年,从不做替人做嫁衣的事。他得把这道圣旨接成自己的台阶,而不是陈友谅的缰绳。
党仲兴坐在侧席,一直没说话,此时微微侧头看了兄长一眼。他了解自己的兄长,知道大哥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把所有的路都过一遍,一条一条地算得失。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帐中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帐外远处传来的刁斗声。王良站着等,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党仲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谈一桩买卖,又像是在下一盘他已经看透了结局的棋:“封王,我接了。汉阳、沔阳、汉川,我也不要了。”他顿了一下,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但有两条——第一,我只受大宋皇帝册封,不受陈友谅号令。他登他的基,我做我的王。第二,陈友谅想以汉水为界,我不同意,沔阳可以还,但是安陆必须归我。”
王良脸色微变。第一句已经是大不敬,几乎是在否定陈友谅登基的合法性。第二句更是狮子大开口——安陆府卡在汉江中游,是襄阳东南面的屏障,党仲达要安陆,摆明了是要防备大汉从东南方向威胁襄阳。王良张了张嘴,想说“安陆府是朝廷重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传话的,做不了主。
“殿下,安陆府——”王良刚开口,就被党仲达抬手打断了。党仲达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你回去告诉陈友谅,我党仲达不是他的臣子,也不稀罕他的号令。他要打朱元璋,我帮不上忙;他要来打我,我奉陪到底。但这道圣旨我用大宋的印,便是大宋的旨意。我接了,就是大宋的襄阳王。至于他陈友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那是他自己封的皇帝,与我不相干。至于徐寿辉怎么死的,我也不追究。”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把陈友谅的合法性一脚踢开了。王良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做不了主。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安陆府这事,他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若是答应得太干脆,回去张定边问起来他没法交代;若是不答应,党仲达这头说翻脸就翻脸,今晚的谈判便前功尽弃。
党仲达看出他的为难,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背对着王良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回去告诉陈友谅:我党仲达不帮他,也不挡他。他打他的金陵,我守我的襄阳。从此两家各不相干。最好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至于安陆——你去问张定边,他若肯给,我便罢兵;他若不肯给,我也罢兵,只是今后汉水两岸谁也别想安生。”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给了王良台阶下,又把最终决断推到了张定边那里。
王良低着头出了大帐,党仲兴亲自送出,还给了匹乘马,指了指东面的汉阳,意思是从这里回去更近。他轻声告谢,翻身上马的时候手还在抖,勒了好几下才把缰绳攥稳了。他不敢在党仲达大营多留一刻,沿着旱路冲着汉阳城方向急奔。出了五里地才敢回头望了一眼,见夜色中那座大营的灯火渐渐远了,没有追兵跟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催马又加了一鞭。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党仲达站在帐门口,借着火把的光芒看着那一骑烟尘渐渐远去了,才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道圣旨又看了一遍。封王的旨意是真的,大宋皇帝之宝的印文也是真的。他看了片刻,搁下旨意,对党仲兴说:“我们打个赌,这事八九分能成。保不齐就在今明两天。”他是知道明玉珍发兵的准确时日,估计明玉珍的前锋水军都到了武昌城下。
党仲兴愣了一下:“大哥,张定边那边……”
“他会撤的。这点主他能做。”党仲达语气笃定,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汉阳城下耗了一个月,粮草也吃紧了。我这边一松口,他巴不得撤回去。再说——”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明玉珍的大军已经往武昌去了。张定边要是不赶紧回去,武昌丢了,陈友谅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的脑袋。他是个聪明人,分得清轻重。”
党仲兴恍然大悟:“那咱们的人马什么时候撤?”
“不着急。”党仲达摆了摆手,“等张定边先动。他动了,咱们再动。免得他走之前还要咬咱们一口。”他又看了一眼那道圣旨,把它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旁边那封明玉珍送来的檄文又看了一遍。檄文字字诛心,把陈友谅弑君篡位的事写得明明白白。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了片刻,低声自语道:“你们打吧。我往北走。”
他的目光越过帐帘,望向北方沉沉的天际线——那是一片比南方更辽阔的土地,更空旷的原野,也意味着更大的天地。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盘算:先撤回潜江休整半月,然后经随州、枣阳一路北上,直取南阳。等站稳了脚跟,再图洛阳。
果不其然,王良过江之后连口水都没喝,便径直去了张定边的太尉府。张定边正对着舆图发愁,案上摊着武昌城防图和明玉珍三路进兵的路线,密密麻麻的标记看得人眼花。王良将党仲达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安陆府”时,张定边手指在案沿上顿了一下。
“安陆府……”张定边低声道,眉头拧了起来。安陆府他是知道的,那是汉江中游的重镇,能囤不少粮草军械,是武昌北面的屏障之一。若把安陆给了党仲达,等于是在大汉的北面开了一道门。可他转念一想,若不答应,党仲达不肯罢兵,他就得继续在汉阳城下耗着。明玉珍的水师不日便到武昌西湖,武昌一旦被围,他就算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得失之间,他掂量了几个来回。
“答应他。”张定边终于拍板,“安陆府给他。你再去一趟党仲达大营,就说我张定边答应了。明日一早我便撤围渡江,汉阳城中的人马尽数南调。他接管沔阳和汉阳大营,两家各自收兵。”
王良躬身领命,又连骑马出东门向着党仲达的大营疾驰而去。这一回他没有被盘查太久,显然党仲达已经吩咐过营门值守,见是他便直接放行。他到中军帐时,党仲达还没有歇息,正坐在案后擦拭他那柄厚背大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寒光。见王良进来,党仲达搁下刀,问道:“张定边怎么说?”
王良叉手道:“太尉说,安陆府归殿下。他明日一早便撤围渡江。殿下何时交接沔阳和汉阳大营。”
党仲达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告诉张定边,我党仲达说话算话。他撤他的兵,我收我的营,两家秋毫无犯。具体时间明日再议。”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王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参军,你这一夜跑了好几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王良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他走出大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正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慢慢渗出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一夜的奔波像是做了好几场梦。他翻身上马,往汉阳城方向去了。
党仲达独自坐在帐中,把封王的圣旨和玉珍送来的那封檄文收好,又低声道了一句:“你们打吧。我往北走。”
“传令各部,”他对党仲兴说,“今日开始,分批撤军。三日之内,全部退回潜江、安陆。路上不许扰民,不许掉队,违者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襄阳送信,让留守的弟兄筹集粮草,准备北伐。”
党仲兴领命去了。帐中重归寂静,只有炭火还在铜盆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党仲达站在帐门口,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帐布上。他站了很久,直到晨风从汉水北岸吹过来,把他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而在汉阳城中,张定边已经下达了两万水军全军拔营的命令,城内留了五千士卒坚守。水师士卒们正在收拾营帐、搬运粮草,栈桥边挤满了准备上船的士兵和辎重。张定边亲自站在码头边督阵,看着一队一队的士卒登船,船头劈开晨雾向对岸驶去。他回头望了一眼汉阳城的轮廓,又望了一眼西面党仲达的营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自己的座舰。
船离岸时,晨光正好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光。张定边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江水的方向,心里想的是武昌城下的战事。他不知道明玉珍的部队到了哪里,但按船速推算,最迟今晚,他的前锋水师就能进入武昌西湖。
他必须赶在明玉珍扎稳营寨之前赶到。
两万人马,上百艘战船,沿着汉水顺流而下,再折入长江逆流而上,朝着武昌的方向疾驰而去。船队拖出去数里之长,帆影遮天,桨橹破水之声连绵不绝,像是汉水陡然涨了一回春潮。
第522章 夜战下嘉鱼
话说二月十二,日头西沉时分,沿江官道上尘土飞扬,傅友德与明震率中路军前锋六哨人马,终于抵达嘉鱼县城西面。
四日之间,这支队伍从岳州出发,沿长江南岸一路疾驰,日行八十里。明万胜前四日还带着后路水军以及粮船沿岸护送,水陆并进,互为犄角。由于前方敌情早已探查清楚,两军配合默契。白日陆路疾行,水路船只紧随江岸而行;夜晚扎营时背靠战船、粮船,以船队为屏障,将骡马围在外围,外面只简单做了一圈壕沟,靠着多放岗哨便顶过来了。
但连日奔驰终究付出了代价。士卒们人不下鞍,胯下都麻木了;骡马的脊背上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膘情明显掉了一截,少数肋骨在皮毛下隐隐可数。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前锋营的将校都知道,此行是奔着武昌去的,早一日拿下嘉鱼,便早一日合围武昌。
傅友德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步。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官道旁的干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摘下头盔挟在腋下,又从鞍侧皮套里取出那支单筒望远镜,大步走到路旁一处高坡上。冬末的寒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甲胄上的尘土吹得扬起一层薄雾。
明震紧随其后,也翻身下马跟了上来。他比傅友德年轻十来岁,身量略瘦,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仍然锐利有神。他在傅友德身侧站定,也取出自己的望远镜,朝着嘉鱼城的方向望去。
嘉鱼县城就坐落在长江南岸,城墙不高,修得也不算厚实,但位置刁钻。它扼在长江中游的拐弯处,往东是武昌,往西是岳州,北面是长江,对岸是沔阳府,南边是西凉湖和斧头湖组成的湖群,湖群的对岸就是咸宁。南北两岸的渡口都在它的视线之内,像一枚卡在通道上的楔子。更巧妙的是,湖群虽然通过金水与长江相连,但联通口金水镇却在更下游。在党仲达兴兵作乱之前,嘉鱼和咸宁是武昌防卫岳州的重要防线,此地只需要一只水师便能协防两座城池。
傅友德举着望远镜看了片刻,缓缓放下,转头对明震道:“城墙比预想的低。你看西面那一段,城垛有几处缺口,像是前些年被江水冲垮了没来得及修。北面临江那一段城墙更矮,守军在那边布防也稀疏。”
明震也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傅兄,咱们连续赶了四天的路,弟兄们都累了。骡马也掉了膘,拖着炮车已经跟不上了。末将的意思是,今夜先在城外扎营歇息一夜,明日天明再议攻城之事。”
傅友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高坡上,目光仍然落在嘉鱼城的方向。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落下来,把城墙的轮廓染成暗青色,城头上有人影在走动,大约是换岗的士卒。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明震:“明震,你跟着楚王打了几年仗了?”
明震愣了一下,答道:“四年有余。”
“四年,”傅友德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兵贵神速四个字,是多少条命换来的教训。”他转过身来,指了指嘉鱼城的方向,“此地是中路军必经之地。咱们若要合围武昌,就必须拿下嘉鱼。今夜不取,明日天明再战,城中守军便有了准备。他们若是连夜派人往武昌求援,咱们就被动了。”
明震面有难色:“可是弟兄们实在是……”
“我知道。”傅友德抬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弟兄们累了,我也累了。但累和败是两回事。我军四日强行军,冒着骡马都废掉的风险,就是为了打守军措手不及,此乃天赐良机。若是歇一夜再打,守军缓过了神,多备了滚木礌石,咱们就要多死一倍的人。”
他说完,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嘉鱼城头,然后放下,语气沉定:“我方才数了数城垛之间的人影,约莫五步一个守卒,总共不到千人。其中还有几个站姿散漫、衣甲不整的,像是临时拉来充数的民壮。守军兵力不足,士气也不高。今夜打,十拿九稳。”
明震沉默了片刻。他是明玉珍的义子,谨慎稳重,但从不固执。他看了看傅友德那张被江风吹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暮色中那座安静的城池,终于点了点头:“傅兄说得有理。那便夜战。只是火炮还没到,没有攻城器械,怎么打?”
傅友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在暮色里一闪而过:“谁说攻城一定要用炮?当年在川西,我带着三千人夜袭一座五千人守的县城,既无炮也无云梯,照样拿下来了。”他转身朝坡下走去,边走边道,“传令全军,第一哨就地歇息半个时辰,吃干粮、检查兵器;第二哨,吃干粮、喂马。酉时三刻,随我攻城。”
明震跟在他身后,追问道:“怎么打?”
“你那一哨人马都是宝贝疙瘩,就不用跟着攻城;不过命令士卒多备沙袋。”傅友德吩咐。
明震一听就明白了傅友德是要复刻当年攻打汉中的计策——以沙袋堆叠为阶,踏袋而上。他当即命令本部士卒多备沙袋,庆幸当时每人都多备了两条布袋,此时倒是用上了。
傅友德走到坡下站定,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凉水,抹了把嘴,才转过身来正色道:“步人甲精锐先登。我仔细看过,西面那一段城墙的垛口有几处缺口,守军只在缺口处堆了些沙袋,没有重新砌砖。派三十个穿步人甲的精锐摸到墙根下,踩着沙袋翻上城墙,先把西面那段城墙控制住。然后放下绳索,后续的人跟着上。城门一开,大军涌入,城便破了。”
“步人甲那么重,攀墙怕是不便。”明震道。
“所以才选精锐。”傅友德道,“寻常士卒穿着步人甲爬不了墙,但我手下有一队老兵,在川西翻过雪山、攀过悬崖,这点城墙算不得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今夜无月,城头守军看不清墙根下的动静。只要动作够轻、够快,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的人已经在城头上了。”
明震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末将这就去安排。夜战之事,末将率辎重队在后接应,前阵便由傅兄亲自指挥。”
傅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自己那队步人甲精锐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甲叶随着步伐发出细密的撞击声,在暮色中像一串短促的铃铛。
他同时派人给靠在岸边未曾下船的明万胜元帅去汇报一声,就说已经决定今夜破城,还劳烦明元帅在酉时二刻启航,前去嘉鱼城池的北门外的江边鼓噪。若是岸上一击得手,明元帅也就可以快速东进去武昌,不必在此耽搁。若是岸上失手,也可从水路协助攻城。
明万胜正在旗舰上查看粮船清单,听了传令兵的话,不禁哈哈一笑:“傅友德这厮,打仗确实有一股狠劲。”他当即下令,第一哨的十艘粮船靠岸,这十船粮食本就是要留给中路军的,正好趁夜交割。明万胜又命人清点了一番,确认十船粮食还有七千四百石米粮和豆麦,足够中路军食用八日有余,才让人把粮船移交给了明震的人。其余战船则拔锚起航,趁着夜色沿江缓缓东行,在酉时二刻准时出现在嘉鱼城北门外的江面上,鼓噪呐喊,作势欲攻。
却说嘉鱼城中守将,姓刘名璋,本是陈友才麾下一个千户,年四十余,行伍出身,打仗的本事平平,守城倒还中规中矩。他原本麾下三千兵马,汉阳战事吃紧时被抽走了两千有余,只剩下一千出头,其中还有三百是临时拉来的民壮充数。这两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在县衙后堂来回踱步,靴底把青砖地都磨得发亮。
酉时二刻,北门外江面上忽然传来鼓噪声。刘璋正在后堂吃饭,惊得筷子都掉在了地上,连忙披甲登城。北门城楼上,几个守卒正指着江面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刘璋扶着垛口往下一看——果然,江面上影影绰绰的船影排成一线,船上点着火把,呐喊声隔着一里地传来,虽然听不清喊什么,但那声势看着至少也有数十条船。
“是明军的水师!”一个守卒惊道,“他们要从北门登陆!”
刘璋面色凝重,但他到底有些经验,看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不对。他们只是鼓噪,船并没有靠岸。这是佯攻,想把咱们的兵力引到北门去。”他转身吩咐道,“北门多插火把,多派几个人来回走动,摆出人多势众的样子就行。不必调兵,主力仍然守好西门和东门。”
他说完这句话便下了城楼,重新回到县衙。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明军的水师已经到了北门外,那陆路的主力还会远吗?他当即派人骑快马从东门出城,往武昌方向去求援。
那信使出了东门便策马疾驰,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可跑出不到十里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一队明军哨骑正从侧面的岔道上冲出来,箭矢已经搭在了弦上。信使吓得魂飞魄散,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但明军哨骑的箭来得更快,一箭正中马臀,那马痛嘶一声便歪倒在地,将信使甩出去滚了几圈,摔在路边的枯草丛中,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追上的明军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