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江陵城的东门在冬日的晨光中轰然洞开。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裹着一层薄冰。寒气从护城河的水面上蒸腾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霭,将城楼的轮廓都洇得模糊了几分。冻硬的泥土上结着细碎的霜花,马匹踩上去,蹄印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像是有谁用指甲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江陵城内外已经准备了整整两天。士卒们早早起来,在各自队总的吆喝声中列队整装,有人低头检查自己靴底的绑带,有人把长矛靠在肩头,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喧哗,只有兵器偶尔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和脚步踩在冻土上的闷响,像是一台巨大的、沉默的机器正在缓缓启动。
城门洞开的一刻,晨光从门洞倾泻进去,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道斜长的亮痕。一队队甲士列着方阵从城门里开了出来,矛戟如林,甲胄鲜明,脚步声踏在冻土上,沉闷而齐整,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马蹄踏在硬邦邦的官道上,扬起阵阵灰白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中军大旗高高竖起,上面一个斗大的“党“字,旁边还有两面旗帜,一面写着“诛九四“,一面写着“清君侧“——九四是陈友谅在军中的诨号。旗面被冬日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的流苏一下一下地抽打着旗杆,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鼓点之前的节拍。
党仲达骑在一匹黑马上,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大刀,身后跟着一众将领。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甲,铁片打磨得锃亮,护心镜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光。他知道这一仗的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两万前锋部队对外号称五万,沿着夏水浩浩荡荡往武昌方向而去。他自领中军一万坐船前行,民夫一万用舟楫载着辎重紧随其后。队伍拉出去数十余里长,旌旗蔽日,远远望去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黑色长龙,沿着冬日的河岸蜿蜒前行。
沿途的州县望风而惊。那些小县城连城门都来不及关,守将站在城头望见远处烟尘遮天、旗幡如林,便连派人打探的勇气都没有了。沔阳府更是被率先到达的党仲达一战而下,前锋骑兵冲进城门时,守将还在衙门里换衣裳,听到马蹄声从街面上传来,鞋都没穿好便从后门跑了。府库里的粮草和军械尽数落入党仲达手中。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往汉阳、往武昌传。与此同时,他的二弟党仲兴带兵两万前往荆门州,江陵只留了三千老弱士卒守城。
“党仲达反了!领着大军打汉阳、武昌来了!“
汉阳、武昌城里顿时乱了套。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党仲达的行军速度还快,驿卒骑马沿着官道往东狂奔,沿途换马不换人,马蹄踏碎了路面薄薄的冰壳,溅起泥水。武昌城里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几个守城门的士卒,他们拦住一个从沔阳方向逃回来的溃兵,问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消息从城门一路传到府衙,途中被添油加醋,等传到陈友才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党仲达十万大军杀过来了“。
陈友才正在武昌府衙的后堂饮酒。他是陈友谅的亲弟,生得面皮白净,眉眼间有几分与汉王相似的锐利,但这些年养尊处优,下巴已经圆润了不少。他战阵本事平平,一身本事全在心眼上,靠着亲戚关系坐上了武昌守将的位置。他本来以为前线在金陵,武昌是大后方,整日里只顾着饮酒作乐,城防早就松懈了。案上摆着一碟卤牛肉、一壶温热的黄酒,旁边还有两个歌姬弹着琵琶,曲调慵懒绵软。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他正要发怒,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参军连滚带爬地撞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党仲达反了!领着大军朝武昌来了!“
陈友才手一抖,酒盏便歪了,黄酒泼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湿痕。他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然后猛地站起来,凳子被撞得往后滑了半尺:“什么?党仲达?“他脸色刷地白了,连靴子都穿反了,蹬了两下才套进去,鞋跟还没提好便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人:“快!备船!快!“
到底是陈友谅的亲兄弟,知道玩闹归玩闹,之前一心防着岳州,没想到对岸先起火,只得赶紧催人开船。他跌跌撞撞地上了船,船工刚解开缆绳他便催着快划。船过江面时他站在船头,寒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胀起来,他攥着船舷的指节都发白了。江面上浮着碎冰,船头撞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在啃咬着什么。他望着西岸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在党仲达之前赶到汉阳。
终究是赶上了。他的船靠上汉阳码头时,汉川失守的消息刚刚传到,几个败兵正灰头土脸地从西门涌入,有人丢了兵器,有人瘸着腿,有人抬着伤员。陈友才跳下船,靴子踩着湿滑的码头石阶,差点滑了一跤,被亲兵一把扶住。他顾不上狼狈,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城楼,扶着垛口往西边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远处尘土漫天,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营寨从江边一直扎到山脚下,旗帜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看着少说也有四五万人。冬日的斜阳把那片营帐染成暗红色,像一条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喘息,烟雾和灰尘在它的脊背上浮动。陈友才的手指攥紧了城砖边缘,那些砖缝里的灰土被他捏得簌簌往下掉。
“快!快关城门!所有士卒上城防守!“他声音都发颤了,嗓子像是被人攥住了,“快!派人去金陵向汉王求援!再传令襄阳、安陆、德安、黄州来援,让他们立刻派兵增援汉阳!快!“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传令兵翻身上马,马蹄踏着石板路疾驰出城,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奔而去。
汉阳城四门紧闭,城门洞里的铁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整座城在那一瞬间把自己关紧了。城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守兵们慌慌张张地各就各位,连民夫都被拉上了城头,一个个攥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城里的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关门闭户,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风卷着枯叶从空荡荡的街面上滚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地上爬。
党仲达的大军连破沔阳、汉川,到了城下,却不着急攻城。他先扎下营寨,士卒们一丈一丈地挖壕沟、立木栅、架鹿角,营盘扎得规整严密。他开始慢慢架设石砲,粗大的木料从后方运来,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组装,作出强攻城池的架势。
每日得闲,党仲达还亲自带兵在汉阳城下挑战,骑着那匹黑马在弓箭射程之外来回巡走,时不时勒马停住,朝城楼上高声喊话,问陈友才敢不敢出城一战。他的声音粗犷响亮,隔着护城河都能听清每一个字,那些叫骂的话粗俗又精准,把陈友才的底细抖落了个干干净净。
城上的守军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咬着牙握紧了刀柄,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陈友才的背影。起初陈友才还派人应战,结果派出去的几个裨将都不是党仲达的一合之敌,被挑落马下后灰头土脸地逃回城内。连着折了三四个人,陈友才便再不敢派人出战了,只命士卒在城墙上守着,坐等援兵。
党仲达见敌人不再应战,就派部将每日在城下列阵,擂鼓叫骂,闹得城上城下不得安宁。
三天之后,石砲架设成功,沉重的石弹被抛上城头,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守军的鼓膜上。白天对着城墙轰几轮,碎石四溅,城垛被砸出缺口,守兵们缩在女墙后面不敢露头;晚上再派小队人马佯攻几次,火把在夜色里晃动,喊杀声一阵接一阵,闹得城里日夜不得安宁。
石砲的声音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连汉阳城里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块石弹砸在城墙上,陈友才的心就跟着猛跳一下。他日日站在城楼上看着,靴子踩在城砖上来回走,只觉得党仲达的攻势越来越猛,眼看就要破城了。求援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发出去,催着襄阳和安陆的守军赶紧来救。
襄阳守将张定邦接到武昌的求援信时,正坐在府衙里喝茶。他是张定边的堂弟,本事一般,却很听话。看完信他便觉得手心的茶盏都烫了几分。武昌是国都,要是丢了,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他不敢怠慢,当下便点了襄阳城里一半的守军,合计一万多人,亲自带着顺着汉水连夜南下。
出发时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襄阳城那高大的城墙,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反应快、动作利落,等战事结束了,少不得要升官发财。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一走,襄阳城就空了一半,城防的漏洞像一张没合拢的口子,正等着人来撬开。
党仲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在汉阳城下磨磨蹭蹭打了六天,看着声势浩大,其实根本没下死力。每天攻城的都是老弱士卒,敲一阵鼓、喊一阵杀,到了城下便退回来,精锐全在营里养精蓄锐。
守在荆门州的二弟党仲兴每天都有情报送来——襄阳的守军果然动了,顺着汉江南下,过了安陆,已经往汉川来了,算路程,差不多快到了。荆门州的两万大军也早已出动,不是直接去打襄阳,而是直扑安陆,先断了张定邦的退路,再回头围城,让他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十二月初八的夜里,汉阳城外的大营依旧灯火通明,营帐都没动,岗哨也跟往常一样巡逻。可大营深处,两万精锐士卒已经悄悄集结好了,人衔枚,马裹蹄,没有半点声响。夜风里只有兵甲偶尔轻碰的细碎摩擦声,像风吹过枯枝。士卒们穿着冬日的棉甲,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凝成薄雾,又很快被风吹散。党仲达一身轻甲,站在队伍前面,压低声音下令,嗓音沙哑却清晰:“目标襄阳援军。急行军。两日之内,必须赶到!“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两万大军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淌出营门,往东北方向而去。营寨里只留下一万士卒和一万民夫,继续点着灯、插着旗,隔一会儿便敲一阵鼓,装作大军还在的样子,迷惑汉阳城里的人。火光映着空荡荡的帐篷,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不定,投下的影子在帐布上晃动,像是有许多人在里面走动。
这一路走得极快。冬日天寒地冻,土路冻得硬邦邦的,正好赶路。马蹄踏上去没有泥泞,只有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士卒们都是跟着党仲达打了多年仗的老兵,吃苦耐劳,昼夜兼程。
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穿了底,便用破布裹着继续走,布条在脚掌上磨出血痕,没人喊疼。饿了就啃口干粮,炒面混着壶里的凉水咽下去,冷得牙根发酸;渴了就抓把雪塞嘴里,让那一点凉意在唇齿间化开,慢慢咽下去。除了必要的歇息,一刻都不停。党仲达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偶尔催马到前头看看路况,又勒缰回到后面压阵,整支队伍像一根绷紧的弦,始终没有松过。
党仲达知道,只要在野战中吃掉张定邦这一万多援军,襄阳就只剩下空壳了。那一万多人是从襄阳城里抽出来的精华,守城的支柱被抽走之后,襄阳的城墙再高也只是一道空墙。他要在张定邦与安陆守军汇合之前截住他,在野外解决问题,绝不能让他退进城里。
十二月初十,张定邦的军队正在潜江境内沿着汉水北岸南下。他行军不急不慢,士卒们扛着旗帜唱着军歌,丝毫没有察觉危机正在逼近。忽然间,前方斥候来报:“南面发现大队人马!旗帜是党字!“张定邦脸色骤变,连忙下令列阵待敌。
可不等他的阵型完全展开,党仲达的前锋骑兵已经从一片矮丘后面冲了出来,马蹄踏碎枯草,卷起漫天尘土,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张定邦阵型的侧翼。一个回合便被冲垮,一时死伤无数,士卒纷纷溃散,丢盔弃甲地四散奔逃。
他也仅仅带着数十骑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往东逃去。当他打算撤回安陆的时候,却发现安陆城上插的也是党仲达的旗帜,那面黑底白字的旗在城头翻卷着,像一声无声的嘲笑。没办法,他只有再往东逃,一路跑到汉阳才被守军接应入城,进了城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双腿还在发抖,背上的冷汗早已湿透了棉衣。
潜江守将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便开城投降党仲达,府库里的粮草军械尽数交出。党仲达派人给二弟传信,说作战一切顺利,让他按计划围困襄阳城,等他带大军来一起攻城。他则分兵五千在潜江收拢降卒,那些跑不动的溃兵蹲在路边,被收拢起来编入辅兵队伍,由老兵领着慢慢往北走。他自己则亲带五千精锐,掉头重新往汉阳大营赶去。
同一日凌晨,天还没亮,襄阳城外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党仲兴拿下安陆后,只留了三千人守城。他则带着军奔袭三日,趁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摸到了城外,没有打火把,没有敲鼓,只有脚步踏在冻土上的声响,像是一阵低沉而持续的沙沙声,被风声盖住了大半。党仲兴的部将命令士卒在东门外下寨,挖壕立栅,把四座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
张定邦带走了一半守军,剩下的人本来就不多,又听说汉阳那边打得凶,心思全在东边,谁也没料到敌人会从南边冒出来。城墙上的岗哨正裹着旧袄打着瞌睡,忽然听见城外有什么细微的声响,他揉了揉眼睛往下一看,借着熹微的晨光,看见城下黑压压的军队沿着护城河排开,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暗红色草丛。哨兵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喊:“敌袭!敌袭!“铜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空气里,把整座城从睡梦中惊醒。
幸运的是,来犯的敌人只是围了城门,并不攻城。党仲兴的部将命令士卒在城外挖壕立栅,把两座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城中的人出不来,城外的援兵也进不去,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慢慢收紧了指节。城内的守军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些正在挖掘的壕沟和架设的木栅,心里越来越沉,那不是在准备攻城,是在准备把他们活活困死。
等到十二月十二,话说张定邦灰头土脸地进了汉阳城,见了陈友才便说党仲达只是分兵偷袭汉阳,此处只是偏师,主力依然在襄阳城下。陈友才狐疑不定,在城楼上远远望见党仲达的营寨依旧旌旗密布、炊烟袅袅,又看到援兵从东边陆续赶来安陆方向逃回来的散兵、黄州调来的守备队,一拨接一拨地进了城,合计也有万余人。他心思活络起来,觉得兵力已然充足,便决定开城迎敌,试试能不能把党仲达的营盘冲开一道口子。
城门轰然打开,陈军士卒呐喊着冲了出去。等到越过护城河,可党仲达早已在营前布好了阵脚,长枪兵在前列成三排,弓弩手立于两翼,阵势严整,像一堵沉默的墙。两边一接战,陈军士卒便发现对面的盾牌又厚又硬,枪阵纹丝不动,冲锋的人撞上去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崩得粉碎。
党仲达亲自在阵后督战,只见陈军气势一泄,便令左右两翼合拢包抄。陈军士气为之一沮,溃退回城,丢下了一地尸体和兵器。
连战三阵都输了。第一次出城被击退,第二次连城门都没能冲出去多远,第三次干脆刚列好阵便被党仲达的骑兵从侧面兜了一把,那些骑兵像一阵风一样掠过阵侧,射出的箭矢虽然不多,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陈军的侧翼上,阵型一下子就散了。陈友才再不敢出战,只命士卒死死守住城墙,任凭城下怎么叫骂也不应声。
翌日,党仲达命令部下挑战,再无人应战。
当日傍晚,他站在营帐外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层已经被落日烧成暗红,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更深的寒意。他知道时机到了。这天夜里,他让部将继续在汉阳城下扎营,摆出准备持久围城的架势,自己却带着少数精骑,趁着夜色悄悄北行,赶往襄阳前线。马蹄裹了布,踏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群影子掠过冬夜的原野,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等党仲达亲自到襄阳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十九的清晨。他将安陆、沔阳、荆门诸地的兵力搜刮一空,又汇合了二弟的两万兵马,合计四万余人,势必要拿下襄阳。营帐在城外连绵数里,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像一片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城外的旷野上,被冬日的晨光照得边缘泛白。党仲达骑在马上,望着襄阳城那高大的城墙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这座城就是我的了。
第512章 单车变摩托
十二月十九,天色将明未明,襄阳城外的霜气浓得像一层薄纱,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远处的城楼轮廓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党仲达骑在马上,望着那座矗立在汉水南岸的巍峨城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这是他计划了将近一个月的一步棋,如今到了落子的时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阵。四万士卒已经整装列阵,长矛如林,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前军阵列中,几百面缴获的襄阳援军旗帜被挑在长枪上,那些“张”字旗在风中翻卷着,有的旗面还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渍,歪歪斜斜地挑着。党仲达吩咐过,要让城上的人看得越清楚越好。
晨光一寸一寸地从东边漫上来,照亮了襄阳城那高大的城墙。城上的守军已经发现了动静,几个人影在垛口之间奔跑,有喊声隐隐传来,隔着一里多地听不真切,但那股慌乱已经透过城墙的缝隙渗了出来。
党仲达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寒芒。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沉声说了一句:“开始吧。”
鼓声骤然响起。那鼓声起初是缓慢的、沉重的,像是从地底升起来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敲在人的胸腔里。然后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暴雨砸在铁皮上。四万士卒同时迈步,脚步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整齐而沉实的声响,地面的霜被踩碎,混进扬起的灰尘里,形成一片低低的雾障。前阵的士卒把那些缴获的旗帜高高挑起,在晨风中舒展着,“张”字旗被日光照得发亮,像是活的。
城上的守军看清了那些旗帜,忽然静了一瞬。然后人群里爆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指着城下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切碎了,但还是能听出里面的惊恐。那些旗帜太熟悉了,正是他们自己人的营旗,主将张定邦的帅旗也在其中,旗角还带着泥污和干涸的暗红色,歪斜地挑在一杆长枪上。
士气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泄了下去。城头上的箭矢忽然稀了,原本架在垛口的弩机也被放下了几架。有人怔怔地望着城下,手里的弓垂了下来,像忘了自己还握着什么东西。
党仲达抓住这个瞬息即逝的时机,手中战刀猛地向前一挥,厉声大喝:“攻城!”
三面同时动了。东门的士卒扛着云梯,弓着腰在盾牌的掩护下向城墙根冲锋;西门的队伍推着堆土车,一车一车的土石被填向城壕;南门的撞木由二十名壮汉抬着,喊着号子一步步逼近城门。
城上的守军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往下射箭、扔石头,可人手太少,箭矢稀稀拉拉的,刚射出一轮便有很长一段空档。党仲达的四万士卒像涨潮一样涌向城墙,喊杀声连成一片,震得城垛上的碎土簌簌往下落。不到半个时辰,东面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敢死队的士卒咬着短刀,手脚并用往上攀爬。城上的守军去推云梯,可梯子刚被推开,又有新的搭了上来,像是怎么也推不完。
一个前锋率先翻过垛口,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就稳住了身形,挥刀砍翻了两个冲过来的守兵。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像水漫过了堤坝。城头上响起一阵短促而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夹杂着喊叫和惨叫。终于,东门被从内侧打开了,城门沉重地转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这座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在被撬开。
城门轰然洞开,早已等在门外的骑兵一夹马腹,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涌了进去。马蹄踏在城内的石板路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像一阵急雨砸在瓦面上。巷战持续的时间不长,守军本就不多,又没了主将,群龙无首,很快便溃不成军。有人扔了武器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有人从北门逃出城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田埂尽头。
午时刚过,襄阳城头已经换上了党仲达的旗帜。那面黑底白字的“党”字大旗在冬日的风中舒展开来,旗面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整座城在那一刻终于落定了。
党仲达骑着马,沿着城内的主街缓缓行进。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但能听到里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他没有勒马去看,目光一直望着前方府衙的方向。他的目光掠过街面两侧的房屋、远处高大的粮仓和整齐的军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襄阳!这可是襄阳!
自古以来,得襄阳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往北可图中原,往南可保荆襄。有了这座城,他就真的有了逐鹿的本钱,再也不是那个夹在中间仰人鼻息的小角色了。他在府衙前翻身下马,靴子踏在石阶上,发出沉实的响声,像是一个句号落了下去。
他在府衙大堂坐下,手按在扶手上,木料冰凉而坚实。他没有立刻说话,先让自己坐了一会儿,等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热意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神色郑重、条理清晰地开口安排:“第一,清点府库,把粮仓和军械库都封了,任何人不得擅动,敢伸手的斩首。第二,安抚百姓,不许士卒劫掠扰民,违令者斩。第三,分兵拿下枣阳、新野、宜城、谷城,把周边县城都拿下来,连成一片。第四,加固城防,清理城壕,多囤滚木礌石,防备陈友谅反扑。第五,派人去岳州送信,告诉明玉珍襄阳拿下了,按约定,粮草军械照常供应。”
将领们齐声应诺,甲叶碰撞声中各自领命去了。大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党仲达一个人,坐在那张宽大的案后,安静地呼吸着。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但片刻之后他又站了起来。打下襄阳只是第一步,守住才是关键。陈友谅收到消息后必然会暴跳如雷,说不定会立刻派兵回来打。但襄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只要粮草充足,守个一年半载不是问题。他当即整了整甲胄,走出府衙,翻身上马,带着一万精锐连夜沿汉水南下。他要在陈友谅反应过来之前,把汉阳城下那根钉子钉得再牢一些。
而此时的汉阳城里,陈友才已经连着好几夜没有睡踏实了。
十二月十五那天夜里,他披着大氅在城楼上站了大半夜,望着城外党仲达的营寨,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打了这么多天,每天喊杀声震天,可死伤的人却没多少。那些攻城的老弱士卒在城下吆喝一阵就退回去,第二天又吆喝一阵,像是在演戏。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漏掉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十二月十六清早,他再次登上城楼。这一回他看的时间更久,从日出看到日上三竿,发现对面营寨里的炊烟数目似乎少了一些。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便叫来几个积年的老兵让他们一起看。老兵们站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看了半天,其中一个神色谨慎、语气迟疑地开口道:“将军,好像比前几天确实少了些灶。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陈友才搓了搓被寒风吹得发僵的手指,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党仲达好像已经有五六天没有亲自出现在阵前了。那个喜欢骑着黑马在城下叫阵骂战的粗豪汉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党仲达那狗贼呢?”他猛地转头看向左右亲兵,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焦躁,“怎么好几日没见他露面了?”
部下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个亲兵低着头,声音微弱地小声道:“末将……末将也没注意……”
陈友才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后脊梁爬上来。他来回踱了几步,靴底的泥在砖面上蹭出浅痕,越发觉得不对,于是十二月十七一早,他集结了三千士卒,亲自带出城去挑战。他打定主意要试试虚实。
然而对面的营寨只派了一小队人出来,隔着老远喊了几句,便缩了回去。营门紧闭,寨墙上有人扯着嗓子、故意嚣张地大喊:“有本事你们进来打!我家主公不在,等他回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话喊得随意,像是不经意间说漏了嘴。陈友才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他望着对面那片静悄悄的营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党仲达的主力不在。
他不在汉阳,那他去了哪里?
答案像一块冰,忽然灌进了陈友才的喉咙。他猛地转身回城,手脚冰凉。他当即派出所有能派出去的探子,沿汉水往北一路追查。然而回复要比预期来得快得多,十二月二十四傍晚,有个从潜江方向逃回来的溃兵被巡城士卒带了上来。那溃兵跪在陈友才面前,浑身泥泞,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将军……襄阳……襄阳丢了……张将军的兵在潜江被击溃了……党仲达那狗贼……他、他带人抄了安陆……”
陈友才怔住了,瞳孔骤缩,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地沉声追问:“你说什么?襄阳丢了?多少人?”
“末将不知道……只看到满山遍野的旗……全是党字……”那溃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还在不停颤抖。
陈友才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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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的是,党仲达连破沔阳、汉川、潜江和安陆以及在汉阳城下逞英雄后又再度北上去打襄阳的消息传回岳州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十八了。
刘伯温是确认党仲达出兵后才在腊月初返回的岳州,正跟明玉珍在都督府的书房里看舆图。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明玉珍听完侍卫的情报,与刘伯温相视一笑,几乎可以确定襄阳一定会落入党仲达的手中。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笑了笑,转向刘伯温:“先生果然神机妙算。党仲达这一手,玩得倒是漂亮。让我想起前宋时候的孟珙,也是这般机动作战,声东击西,战无不胜。”
“也是他有几分胆色,敢赌这一把。”刘伯温抚须笑道,眼中带着几分欣慰的亮光,“不过更重要的是,陈友谅被朱元璋拖死了,根本腾不出手来。他要是能抽出身,党仲达也拿不下襄阳。”
“这下好了。”明玉珍指尖点在舆图上襄阳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不少,“党仲达在北边一立,等于给我们湖广挡了半扇门。陈友谅想往西打,就得先过党仲达这一关。我们东边的压力,轻多了。”
“不止如此。”刘伯温补充道,指尖顺着汉水一路往北划去,“党仲达占了襄阳,肯定会继续往北打。元廷在中原的兵力空虚,他大概率能站稳脚跟。到时候陈友谅北有党仲达、西有主公,腹背受敌,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咱们不用急着跟他决战,慢慢耗着,耗到他撑不住了,自然就有机会。”
明玉珍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伯温,你说,陈友谅会让我去平叛吗?我若此时以协助剿灭党仲达为名,领兵东进,他会不会放我过江?”
刘伯温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断然不会。如今岳州兵强马壮,三元帅的兵马、范元帅的兵马,还有主公的中军,如此兵力若是说要‘协助平叛’,那不是给主公送襄阳吗?陈友谅可不是蠢人,断然会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他宁可让党仲达占了襄阳,也不会让主公的兵马踏上武昌的土地一步。”
“也是这么个道理。”明玉珍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只是这么一场大战,我们只能得点过江逃难的百姓,收益有限。倒是那些从江北逃过来的百姓,政务府都安排妥当了吧?”
“已经尽数救济了。”刘伯温答道,“戴大人让人在城西设了粥棚,又按户分发了棉衣和草席,等开春之后再逐步往沅水流域送。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实打实的民力,将来开荒种地,总能用得上。”
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便给都督府的屋顶、院子里的老桂树都披上了一层白,窗纸上映着簌簌落雪的光影,安静而绵长。
刘伯温不再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舞的雪花上,像是在想着更远的事情。
明玉珍望着窗外落雪,忽然想起明天便是陈友谅的四十大寿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想不知道那批“贺礼”能不能按时送到。但愿这位汉王能喜欢自己送的这份“惊喜”。
年关越来越近了。
岳州城里渐渐有了些年味,街边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百姓们忙着采买年货,孩子们在巷口追逐着雪片,笑声清脆得像碎冰。街上人来人往,热闹而安稳,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书房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明玉珍看着窗外的雪景,看着庭院里渐渐积起来的白,心里很踏实。
这一局棋,他走对了。不用孤注一掷,不用倾尽家底,只轻轻落了一颗子,便撬动了整个东线的局势。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第513章 龙袍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