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珍却笑了。他靠在坐榻的靠背上,像看一件有趣的东西一样看着廖发祥:“广东竟然有这么多粮钞粮票?”
廖发祥解释:“自从元帅府发行粮钞粮票以来,商人是越用越喜欢。往年他们做生意都是用银钱和铜钱还有货物,运来运去麻烦得很。后来发现粮钞粮票更轻便,也容易找零,各家铺子之间也开始用粮票来结算。末将这次是特意全数兑换才凑齐了这五百万石。”
明玉珍听完,心里盘算了一下。廖发祥能短时间凑齐这么多粮钞,说明这套东西在民间已经有一定的信任基础了。有了这个大财主的需求,商人对这个接受度只会更高。他没有再多问这件事,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那你就定日子吧。不过——”明玉珍话锋一转,“前几日我们提过的元帅府钱庄的事,你先心里有数,最迟明年就会筹办起来。还有,明遐和邓义这次都会各领一哨人马随你赴任。”
廖发祥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他知道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他没有犹豫,抱拳应道:“末将同意。”
“今日看完训练,你就自行择日出发。但务必与明遐和邓义同行,他们一路上也好护你周全。”
“末将遵命。”廖发祥说。
船行了约莫两个时辰。
雨后的云层渐渐散开,天色比早上亮了不少,湖面的能见度也好了许多。船转入一条较窄的水道,两岸的植被从芦苇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又逐渐变成平坦的坡地。
黄龙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朝前方看了看,然后回身说:“主公,华容训练营到了。”
船靠岸之后,早有人在岸边备了十余匹马,鞍辔齐全,马匹都拴在岸边的木桩上低头吃草。明玉珍等人下船上马,沿着土坡往上走。
坡道两边的草被踩实了,露出底下的黄褐色泥土,走在上面有种微微的下陷感,靴底能感觉到那种被无数双脚踩过之后的硬实。雨后的空气里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叶特有的清苦味。
他们登上坡顶,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廖发祥猛地停住了脚步。
坡地上列着一个超级大方阵,队列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一队一队地排列着,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士卒穿着统一的靛蓝色棉甲,棉甲外面系着深灰色的束带,每人手里都握着木制训练枪。
四万二千人安静地站在那片坡地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左右晃动,只有风吹过时旗帜翻卷的猎猎声和偶尔一两声马匹的响鼻,除此之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从近处延伸到远处,队列层层叠叠,几乎望不到头,在雨后灰白的天光下像一大片沉默的靛蓝色岩石。
廖发祥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手里还攥着缰绳,目光从近处的队列慢慢移向远处,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总共四万二千人。”明玉珍坐在马上,语气平淡,像是报一个普通的数目,“其中三分之一是火枪兵,剩下的都是辅助兵。”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廖发祥一眼,“走,随我去高台上看。”
他们在坡顶边缘的高台上下了马。高台是用泥土夯成的,约莫两尺高,台面平整,边缘拍得结实。邹兴、傅友德、黄龙等人也紧跟着上了高台,各自找位置站定。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整个方阵尽收眼底。
操演分了三轮。
第一轮是队列变换。
四万二千士卒在鼓点的指挥下原地踏步,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闷响,像远远的雷声贴着地面滚过来。
然后鼓点的节奏一变,队伍开始散开,各自向指定的位置移动。四万二千人迅速散开成十六个小方阵,左右各八个。这个过程不算完美——有几个方阵在移动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和挤碰,但整体上还是完成了。
明玉珍看着那几个稍显凌乱的方阵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
廖发祥却看得很认真。他的兵在这么大的规模下肯定做不到这一步,而明玉珍从四川回来不足两个月,这绝对不是短期能训练出来的。就算这些人用的只是长枪和弓箭,单单是能如此整齐地列队散开,就已经算得上一支强军了。
队伍散开之后,鼓声又起,让他们原地踏步。这一次差距就明显了:十六个方阵里,有六个方阵的动作比另外八个高出不止一筹,步伐干脆,节奏准确,队列中几乎没有前后错位的现象。
明玉珍站在高台边缘指着那六个方阵一一询问:“这、这、这,都是谁带的兵?”
黄龙在一旁逐一回答:“第二排左起第一个是末将带的第二哨。旁边那个是末将带的第一哨。第三排正中两个是荆玉将军带的。后面那两个,是明威和明武二位将军各带一哨。”
廖发祥静静地听着,把这几个名字挨个记在心里。
“像这样的兵,都应该配备火枪。”明玉珍说,“用其他兵器,浪费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黄龙,“你看,我说训练五万火枪兵,这不就有两万了嘛。看来目标还是定低了。”
“回主公,只是火枪尚且不足。”黄龙说。
“这两万人,一共配了多少支枪?”
“一共一万四千支。”
“三人一柄,训练时还凑合。训练时,枪支损耗情况呢?”他知道每人的带兵额度是三哨人马,是故有此一说。
“比早些年有所降低,一年还是接近一成。”
“勉强可以接受。”明玉珍说,又朝高台下指了指,“让那六个方阵做点复杂的动作,看看效果。”
黄龙立即把新的要求传达下去,只见传令兵穿梭在行列中,片刻之后回报黄龙。
他朝台下挥了挥令旗。鼓声节奏再次变化,那六个方阵开始变换阵型,前进后退交替,队列之间相互穿插又分开,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整套复杂的舞蹈动作。
明玉珍看完,非常满意,当即让黄龙给这六个队伍分别派排了顺序记录在册,相当于是在这轮表演里给他们打了个高低分数,名次分明地排了下来。
第二轮是射击训练。
靶子立在距离看台约两百步的地方,是一排一人多高的木靶,靶面用白灰画了圈。士兵们背对看台列队,先分发枪支、火药和弹丸。
鼓声一停,第一排蹲下举枪,第二排站立,第三排稍息。装填、举枪、瞄准、击发——前排射击完毕,退到后排重新装填,后排上前接替。
整个流程紧凑有序,枪声连绵响起,白烟从队列中升腾起来,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散得比晴天慢一些,但没有影响射击的节奏。
廖发祥看着整个过程,发现那些火器的装填动作比他在之前与明玉珍作战时看到的还要快上一些。枪口喷出的白烟在干燥的空气里升腾得很快,又一排白烟升起,覆盖了前面那排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气团,但很快就散开了,露出远处木靶上新添的裂痕。
原本安排的是四个方阵表演这个项目,明玉珍临时让加了两个方阵进来。六个方阵轮番射击完毕,明玉珍又给他们排了顺序,看得颇为满意。
第三轮是阵型演练,这一次只有黄龙的队伍进行了汇演。
一个火枪方阵站成三列展开,一个刀盾兵、长枪兵和弓箭手各三分之一的混合方阵分别站在火枪兵的前后,另一个方阵分成两部分护在两翼,形成一个完整的攻防阵型。
鼓声的节奏在第三轮变得更快了,一万零五百名士卒同时移动,阵型在收缩和展开之间切换了好几次,每一次切换都在鼓点落下之前完成。
廖发祥从第一轮看到第三轮,一直在看,几乎没有挪动过位置。
操演结束时,空气中还能闻到残留的硝烟气味,那种略带着硫磺味的干燥气息,被风一吹,慢慢散开了。
明玉珍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怎么样?”
廖发祥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场下正在依次退场的士卒身上,那些士卒走得快但仍然整齐,没有人拥挤,也没有人掉队,整个退场过程像是倒放的开场,所有队形按照原本的顺序一队接一队地消失在坡顶的另一侧。
他开口说了一句:“天下强兵,无出其右!”
明玉珍看了他一眼:“评价这么高吗?”他自己都没这个认识。
廖发祥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队士卒归位,才收回目光。
明玉珍转向黄龙:“今日将士们都辛苦了。前六组,每人赏粮钞二十石;后八组,每人赏粮钞四石。”
黄龙当即高声唱赏。坡地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谢赏声,那些士卒举着手中的木制训练枪齐声高喊“谢主公赏”,声音在开阔的坡地上回荡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
明玉珍等声音稍微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适才本帅评选了前三名——第一名,黄龙的第一哨;第二名,荆玉的第一哨;第三名,荆玉的第二哨。第一名每人赏银十两,第二名赏银八两,第三名赏银六两。”
又是一阵山呼声。
廖发祥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他心里算了一下——前前后后,明玉珍这一趟撒出去的钱粮加起来将近六十六万石。说赏就赏,面不改色,这份手笔不是谁都能有的。
赏赐完毕,士卒们依次退场,坡地上渐渐空了下来。明玉珍又转向黄龙:“选两哨不善于火器的士卒,拨付给明遐和邓义。配发长枪、刀盾和弓箭即可,火器不必带。”黄龙领命,当即着手安排。
明遐和邓义站在旁边听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什么。
明玉珍转过身来,面对廖发祥站定。风从坡顶方向吹下来,带着雨后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得两人的袍角同时翻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平实:“你要走就走吧,这次我不留你。你若还要返回岳州,就找明定送你;若是从这里与明遐他们同走,也可以。”
廖发祥沉默了一瞬。他站在高台边缘,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蓑衣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抱拳行了一礼:“末将告辞了。”
当天下午,廖发祥决定不再返回岳州。他托人带信给还在岳州的随从,让他们自行返回番禺。他自己则选择从华容出发,与明遐和邓义一起登船南下。
船离岸的时候,他站在船尾,看着华容训练营那片坡地渐渐远去,脑海中像是放电影一样回放这刚刚的演练。
等廖发祥的船影彻底消失在河道拐弯处之后,明玉珍收回目光,开始分派后续的调度。
他让明威和明武快速带着部队返回公安和石首——这次他们两的队伍被分别抽走了一哨,回去之后需要等待新人入伍。
黄龙带队回松滋。
荆玉的部队则被要求更换防地,逐渐搬迁到岳州来,可以住进明惟勤留下的兵营。
各路人马领命散去,坡地上很快只剩下了明玉珍和几名亲卫。
明玉珍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湖面,觉得有了这支队伍在手,心里的安全感是大增。
原先以为湖广地区只有十四万出头的战兵是一件要命的事情,现在看来,应该是他们害怕才对。等到范中和明万胜各自带着兵马回来之后,战兵总数会达到二十万以上。
各回各家之后,明玉珍再次登船。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回岳州城,而是吩咐船工掉头往西,去一趟科学岛。有些事他要去亲自看一看才放心。
船在午后的湖面上缓缓转向,船尾的水痕画出一个圆弧,慢慢收拢平复。远处华容的坡地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灰白的天色里越来越淡。
第485章 层山岛夜谈
深秋的日头落得早,才过申时,阳光就已经斜斜地铺在湖面上,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一盆碎金,随着波纹一层层地漾开又合拢。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和湖水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腥味,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岸边的芦苇丛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枯黄的苇絮零星飘起,落在粼粼湖光里,随波逐流。
明玉珍没有进船舱。他披一件素色夹棉外袍,负手立在船头,衣摆被湖风轻轻掀动。他静静看着前方浩渺的湖面,两岸的林木、荒滩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水天相接的地方只剩一线浅金色的余晖,薄薄铺在苍茫云水之间,将整片洞庭湖衬得辽阔又静谧。
这片湖,他太熟悉了。
自至正十二年以来,已经过了八年整。
数年征战起落,约么半数光阴都耗在这一片湖水及其周边,大多数岛屿,他早已烂熟于心。
几年前从沔阳出来的时候,他带着一队难称精锐的士卒,甲胄不齐、器械简陋,为了前途一头地扎进洞庭湖。那时候别说造枪造炮、打造火器军械,就连一众弟兄能不能熬过乱世、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他依稀地记得第一次乘小船靠近层山岛时的情形:那天也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暮色沉沉压在湖面,岛上的水寨在朦胧暮色里看起来像一座破败的孤岛堡垒,寨墙东倒西歪,朽木外露,几根粗壮的木桩斜插在浅水里,水渍斑驳、青苔遍布,像是被人随手扔下去的,在晚风里微微摇晃。
他当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完全摸不透岸上的兵力布防、地势陷阱,不敢贸然靠近,只能让船停在敌军箭矢、火铳的射程之外,最后是采用围困之法兵不血刃的拿下。
如今再看层山岛,已经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
船缓缓破浪前行,距离岛屿越来越近,明玉珍微微眯起眼,目光细细扫过整座岛屿,仔细打量一番。
岛上的城建相较于他上一次看到又是一番变化,一圈规整夯实的石砌护岸,巨石层层叠叠垒砌而成,纹理厚重扎实,石面被常年不息的湖水冲刷、风雨打磨,光滑发亮,坚固异常。
寨墙上方又架着一圈新修的坚实木栅栏,木料都是精心挑选的硬木,打磨平整、防腐加固,栅栏上每隔数丈距离就笔直立着一根丈高哨杆,杆顶挂着制式风灯,在逐渐沉暗的天色里已然尽数点亮,暖黄的灯火穿透暮色,连成一串,像一串垂在碧水边熟透的黄杏,错落有致。
码头上也尽数扩建翻新,规模翻倍,从原来狭小的两排简易栈桥改成了整齐宽阔的四排,桥面上的朽木旧板全部更换一新,铺得平整严实,缝隙密实、衔接规整,人走在上面,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忽高忽低、摇摇欲坠的晃动感,安稳沉稳。
船尚未完全泊岸、跳板未曾搭稳,码头上值守的士卒已然察觉了来船动向,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过后,众人迅速列立两侧。
一个身着干净旧棉甲、腰佩长刀的守将快步走到栈桥尽头稳稳站定,目光先落在船头高悬的旗号上,辨明形制,又低头细看船身吃水的深浅,判断船上人数与载重,确认是己方官船无误,随即身姿挺拔,朝着船上高声喊话,声线洪亮肃穆:“来船停步!报上船号、来处、何人所派!”
明玉珍立在船头,闻言唇角微扬,淡淡笑了笑,并未出声应答。他侧过头,目光轻扫身侧的邹兴,眼神淡然,无需多言。
邹兴心领神会,颔首会意,转身从船舱取出一面制式令旗,大步走到船头,手臂沉稳,朝着码头上的守军稳稳挥动两下。
守将凝神细看,看清了令旗上的专属标记——一面小巧的三角形明黄色令旗,旗角绣着一道栩栩如生的暗红色火焰纹,旗面正中是笔力遒劲的篆体“明”字,是大元帅亲制的专属信物。他瞳孔微凝,瞬间怔了一下,随即立刻挺身立正,身姿笔直,高声传令:“放行!是大元帅到了!”
话音落下,码头之上瞬间响起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栈桥两侧列队值守的士卒齐齐挺直身形,收整姿态,神情恭敬肃穆,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晚风掠过码头,吹动众人甲胄衣角,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船身稳稳靠岸,船工熟练固定船缆、搭好实木跳板。
明玉珍身姿从容,缓步踩着跳板走上码头。那名陈姓守将早已快步迎至跳板前端,不等明玉珍开口,立刻单膝跪地,郑重行了一军礼,语气恭谨沉稳,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敬畏:“末将参见主公!不知主公骤然驾临,未及远迎,有失礼数,请主公降罪!”
明玉珍对他印象颇深,此人原是邓元帅麾下一名百户,作战勇猛、品性踏实,早年征战时身负重伤,不便再随大军冲锋陷阵,便被调来层山岛驻守,负责岛屿安防、码头值守与日常防务,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一晃便是两三年,将这座科学岛的北门守得稳稳当当。
“起来吧。”明玉珍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不矜威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上的棉甲,目光扫过规整的码头、肃整的守军,缓缓开口,“岛上防务规整,秩序井然,你做得不错。”随即话锋一转,沉声问道,“岛上现在驻守兵力多少?”
陈千户闻声起身,躬身垂首,恭敬回禀:“回主公,本岛编制为一个千户所,足额编制一千六百五十人,现下实有将士八百二十人,全员皆是久经值守、熟稔水战与岛防的精锐。另有三百余名工匠家属充作辅兵,平日不执主战防务,专门负责码头搬运、物资收纳、岸线巡视、岛内巡逻等杂务,各司其职。人手虽算不上充裕精锐,但扼守这座湖岛门户、守住层山防务,已然足够。”
“八百二十人,以有限兵力守住这处水陆门户,昼夜值守、从无懈怠,也算实属不易。”明玉珍微微颔首,语气松弛下来,带着几分随性,“忙活这大半日,一路行来舟车劳顿,晚饭准备好了没有?我腹中饥饿,正好垫垫肚子。”
陈守将连忙躬身应答:“回主公,岛上军纪严明,每日酉时准时开饭,现下恰好是饭点。主公若不嫌弃粗茶淡饭,末将即刻让人将饭食抬来,为主公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