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鬼道里打过滚的,看到粮食比亲爹娘还亲。”明玉珍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骂道,“你们是如何把一队士卒打跑的?”
“回明元帅,是小人出的馊主意。在半夜的时候带着人,敲着锣把他们惊醒,再鼓噪着冲了过去,然后他们就跑了。”一个精壮汉子低头回道。
“就这么简单?”明玉珍哈哈笑道,看向傅友德。
傅友德面露尴尬,这个与他听到的队总的报告那是完全不同。他听队总的报告是遇到了数百人的夜袭,然后经过奋勇杀敌,斩杀若干,但是不幸失踪了一个士卒和所有的粮草。
“本帅看你们都是好汉子,可愿到本帅军中效力?”
“小人愿意,谢明元帅不杀大恩。”
“你叫什么名字?”明玉珍赞赏道。
“会明元帅,小人名叫苟风,他们给小人起了个诨名唤作疯狗。”
“倒是好记。今后好好在战场上报答本帅就是。在你们寨子里凑出四十青壮,由你就担任旗总,到了宁强城找林大虎将军报道。”明玉珍指了指将军寨门口的粮食,“至于寨门口的粮食就是你们四十人的买命钱,拿回去分给家人便是。”
苟风听了这话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粮食也保住了,赶紧替众人在此感谢。
明玉珍也不怕他们不践行诺言,就当场把他们放了回去。
将军寨内的人的听苟风等人转述的这个处分,纵然有许多不舍,但是想着总比寨毁人亡的好;他们内部还有一场为谁家壮丁出去当兵的争斗暂且不提。
明玉珍处理完之后便留下傅友德和明楚处理此地事务,他自己则带着卫队打马快速朝着宁强城赶去。
在夕照里奔向宁强城关,数百骑兵的脚步声惊起满山宿鸟,朝着炊烟升起的宁强城扑棱棱飞去。
第420章 赶回宁强下
戌时三刻的宁强城浸在银白月辉里,护城河泛着细碎的磷光。
快速赶路十余里,明玉珍勒住缰绳时,黄骠马的前蹄在面朝着城门的护城河岸边的青石板上刮出两道白痕,马鼻喷出的白气混着汗味蒸腾在夏夜里。
明玉珍一挥手,明楚就带着两个亲卫一起踏过临时浮桥来到宁强城下。
“城下何人!”垛口突然亮起三支火把,守将张铎千户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他眼睛眯成缝,试图将城下之人看得分明。他对城外的骑兵大致有个判断,那就是自己人,不是敌人;但是,没有事先的通传,哪怕是自己人他也没有权限看门,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楚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城楼上可是张铎,张千户?”
“正是!敢问你是谁?”张铎心中狐疑道有些像明楚小哥的声音,但是不能这么问,以防被歹人套话。
“张将军好记性,某乃是明楚,主公的义子,两个月前在识字课上,某还和你聊过,这都忘了?”话音未落,城头传来铁枪坠地的脆响,张铎的护卫想起在识字课上被明楚责罚的情形吓得手中一松。
“原来真的是明将军!”张铎歉声道,“然刘伯温大人明示,戌正时分闭城后须持虎符对验,或者是备案文书,不知道明将军是为何公干?”
“本来是预计明日回宁强,今天意外多赶了点路,不知道能否通融下放我们进去。”明楚知道自己手里啥都没有,都是主公临时起意才导致这么个结果。
“明将军,那确实抱歉了。若是只你一人进城,某可以做主用篮子将明将军吊上来,至于将军的士卒,还请在城外过夜,天明再入城。”张铎权限有限,其实这样都是担了风险。
“这样吧,劳烦将军去将刘伯温大人请来城头,我找他开门。”明楚无奈道。
“刘大人只怕已经安歇。”张铎揣测道。
“不可能,他这会只怕还在看公文,只管去,就说明楚提前回来了,请他来开门让我带着部下进城。”明楚有些不耐烦了。
“好,某这就派人去。”张铎也怕是明楚带着主公的什么紧急军令,因而不再啰嗦,“明将军,你们这一路行军辛苦了,……”
“张将军,你不用没话硬找话说,都安静等着刘先生来便是。”明楚说完,果然不再讲话。
是夜,皓月当空,只是夜风还带着白日的些许燥热。
等了约莫一刻钟,明楚终于等到刘伯温上城楼,直接对刘伯温说主公在城外,速速开城门。
城楼上一阵慌乱,不多一会儿,城门便被洞开,从城内出来一队人马夹道欢迎。
明玉珍这才从远处的阴影里带着护卫踏上浮桥朝着城门走去。
他刚刚走过浮桥,就见张铎跪在道旁请罪,其铁甲缝隙渗出汗渍。。
“末将……”张铎喉结滚动,瞥见主公战袍下摆沾着的尘土,那就这一路行军的见证。
“将军知道汉朝有个周亚夫?他的细柳营故事,你之后可以去读一读。”明玉珍打断张铎的请罪的话语,“再说,不知者无罪,本帅又没有亮明身份,你自然不知晓,起来吧。”
刘伯温拉了张铎一把,笑道:“主公没有提前亮明身份就是怕你们难做,赶紧起来迎接主公进城,不要再耽搁了。”
明玉珍示意部下牵一匹马给刘伯温骑乘:“伯温倒是把本帅的脾性摸得透彻!上马和本帅说会话。”
“这宁强交给你,还真是托付对了。军纪森严是好事。”明玉珍与刘伯温一起穿过城门,进入瓮城,“不过,站在城楼上回话还是隐蔽些好,将来少不得和陈友谅、朱元璋作战,彼若也有犀利火器,只怕城楼上探头之人已被狙杀。”
刘伯温轻咳一声,灯笼映出他嘴角苦笑:“主公教训的是。”他袖袋中藏着半卷《武经总要》,书页间夹着的朱砂笔迹还未干透。
穿过瓮城,明玉珍突然勒马。
月光如银纱笼罩着这边鄙小城,城内数百户百姓尚未完全睡去,不知道是谁家的女人还在借着月华捶捣衣裳。
“伯温,最近可有什么紧急军情需要现在向我汇报的?”明玉珍指尖摩挲着马鞭上的皮革缠绕的柄部,目光却在城内民房上随意看着。
“回禀主公,这半月并无大事发生。主公勿虑。”刘伯温早有准备。
在马蹄哒哒声中,明玉珍问:“武休关的巴特尔来了吗?”
“巴特尔将军是今日申时初刻到的。”刘伯温答回道,“他带着三十匹陇西良马,说是给主公的寿礼。”
“好个寿礼!”明玉珍冷笑,鞭梢指向东北方星空,“他在武休关首鼠两端的时候,竟然还想着给我祝寿?再说本帅祝寿也不是这月啊。不过,马都收下,人要晾几天。”
刘伯温一一记在心间。
两人路过一个水塘,水塘中有数十株荷花,目前还只有亭亭如盖的伞叶。
“主公,这塘里的荷花开后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美景。“刘伯温感叹。
“这算不得什么,沔阳府的荷花那才叫美不胜收。”明玉珍搜肠刮肚,“对了,伯温这次跟我回去看了就知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有多写实。”
“主公,臣一定好好去看看。”刘伯温想的是这杨万里写的是江南西湖的荷花,说到底还是江南好。
明玉珍去想的是当年和倪文俊统兵大元帅一起在洪泽湖的荷叶间躲藏,伏击元军的往事。
二人一时间各有心事,直到明玉珍回到自己的临时府邸,刘伯温目送完毕之后,看了看皎洁的月光,一时没了睡意,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远在青田的老家人,继而又想到被明玉珍安置在长沙城的妻儿。
如今自己这算是老刘家的一支出来开枝散叶了,在这乱世中刘家应该不会输,他想。
一想到明玉珍是赢家候选之一,他就想到天亮还要应对明玉珍的诸多问题。
于是,当明玉珍和衣倒在榻上时,刘伯温还提着灯笼在荷塘边思考明日向明玉珍汇报工作的流程和顺序。
第421章 川北盐铁上
卯时末刻的日头已攀上城楼,议事厅四角冰鉴淌出的水痕在地砖上蜿蜒成微型溪流。
明玉珍扯开领口的扣子,古铜色的皮肤上仍然有一层薄汗。他屈指叩响紫檀案几,发出厚实的嘟嘟声,惊醒了在旁边打盹的充作文书的明定。
“保宁府修复盐井七十三眼,眼下月产白盐可供给广元、汉中之需。”刘伯温手指划过舆图,在嘉陵江大拐弯处悬停,“就是这里,南部县与顺庆路的仪陇县之间。”
“哦,当时进阆中就听说山中有盐,只是战事颇紧,没来的去看,看来产盐还不少。确定都是井盐?”明玉珍问。
“回主公,确定。”
“嗯,要论凿井,还得是自贡的盐井更负盛名,当然你们不一定明白。”明玉珍哂笑道,“不过可以调拨一批自贡的凿井工匠来这里看看,说不定还得让产盐规模得到进一步提升。”
“主公说得是,自贡现有盐井一千多眼,远远不是此地能够媲美的。”刘伯温赞同。
当然两人都不知道的是此地在后世的规模能达到何等惊人的程度,到民国时期,南部县的盐井发展到18742口,盐灶达到3201户,遍及南部县的三合(今永定镇,下同)、碑院、楠木等大片地区,盐场数量达到28个,所产食盐销往川、陕、甘等多个省份。
“不过这保宁盐还是有自贡盐比不了的地方。”明玉珍笑道,并看向刘伯温。
“主公是想说这里是四川行省北部唯一产盐的地方。”
“没错。目前已经探得了多处产盐之地。”明玉珍说,“明定,查一下都是哪些地方。”
明定起身一阵翻找,找出一本名为《盐铁天下》的薄册子来。这册书是他在明玉珍的授意下编写的,主要就是记录盐铁相关的信息,目前还只是个草稿,也只有两个行省的信息。
他翻开一页对众人讲:“四川行省产盐地,保宁府南部县,潼川府射洪、蓬溪,乐山府及其犍为,成都路资中,叙州路自贡,夔州路忠州、云阳州、大宁州、万州。”
“竟然有这么多地方了。”明玉珍有些吃惊,想到湖广行省的北部缺盐的情况就会立即消除,“伯温的记忆还是不错的,除了这南部县,也就蓬溪、射洪算近的。”
刘伯温笑笑:“臣也就这么点微末功夫。”
“伯温,这川北的盐还是销往陕西行省的好,川北可吃川南的盐。”明玉珍想起一人,“就巴特尔的那个信使叫做哈桑的,可以让他包售一部分南部县的盐,甚至允许他在南部县开凿盐井,全都仿照自贡的成例即可。”
“主公英明。”刘伯温赞道,“此地运输其实还颇为便捷,只需要牛马运输一段山路,保宁盐既可以走保宁府北上,也可以走巴州北上。”
明玉珍站起身看了看舆图:“保宁再北上就是广元路,巴州再北上经过米仓道就是兴元府。看来此地是要抓紧恢复生产,告诉史天章,除了自贡之外,此地的盐场建设排在其余诸个盐场之首。”
明定赶紧记录下这些重要的决定,以便稍后整理成命令颁发下去。
檐角铁马突然叮当乱响,穿堂风卷起舆图一角。
刘伯温伸手压住羊皮地图的瞬间,袖中滑出三枚“大观通宝”,铁钱在案几上旋转如陀螺。
“主公请看。”刘伯温忽然按住铁钱,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移开手面露出铁钱背面尚未打磨干净的红锈,“这是数日前在略阳挖掘得到的。“
明玉珍瞳孔收缩。
“铁钱?”明玉珍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捡起一枚放在手上仔细摩挲,“大观是谁的年号?”
“回主公,大观乃是宋徽宗赵佶的年号。”
“一个亡国之君。”明玉珍想起他的艺术成就,仔细端详了下铁钱,“别说,这钱还是挺精美的。伯温,你把铁钱拿给我看,可是有什么想法?”
“主公,臣近来翻看了些书,发现这蜀地自古以来就有使用铁钱的习惯,对铁钱并不排斥。甚至在宋太祖时,还出现出把蜀地的铜钱运走,还不许铜钱运进来的政令。”
刘伯温看了下明玉珍在仔细听,并且看不出什么态度,只得继续说:“这样的政令要是在江南是十足的恶政,但是蜀地的人却接受了下来,两宋三百余年,铁钱的使用贯穿始终,即便是现在,铁钱仍然有人在用。”
刘伯温见明玉珍还是不发话,只得说完:“臣的意思是,不如效法宋时的旧法,也在四川行省推行铁钱。”
“说得很好啊,既然有成例可循,我们照着做就是,再说我们现在也是大宋,恢复一点祖宗法度是好事。”明玉珍击节赞叹,“这三枚铁钱为何大小不同呢?”
“主公,这是宋朝钱币的特点,其实不唯铁钱如此,铜钱亦如此。”刘伯温见明玉珍不太明白,他又从袖中拿出两枚更大的铁钱,与先前三枚排成一排,“依臣估计,这是一套完整的小平钱、折二、折三、折五和折十钱。”
明玉珍一听,眼睛一亮,大致明白这大概是为了找零而作出的设计,心道古人果然够牛。但是他不十分确定,问:“这小平钱是什么意思?”
“主公,这是最常用的。”刘伯温想起明玉珍用过的一个词,“就是基准。这铁小平钱就是一,折二就能换两枚小平钱,以此类推。”
“你意思是铜钱也有你说的小平、折二、折三、折五和折十?”明玉珍心道这货币的种类还真多。
“自然是有的,臣青田老家就有收藏。”刘伯温确定道。
“不会是起卦用的吧?”明玉珍哈哈一笑。
“偶尔也用。”刘伯温坦言。
“我却不信那些。不过少说闲话,既然你手中有了这套样钱,就交给史天章,让他把这事推行下去。”明玉珍说。
“臣一定照办。”刘伯温恭敬道。
“既然说到铁钱,我有两个疑问。这铁制的小平钱似乎与铜制的小平钱等重?”明玉珍先要确定这一点。
“大约是差不多的。”刘伯温回忆当时拿着铜制小平钱的感觉。
第422章 川北盐铁下
“那问题一,这铁钱和铜钱怎么兑换?”
“臣最近还真看到了这一条,宋时曾经在铁钱区强制推行了一些兑换比例,比如小平钱之间,三枚铜钱当一枚铁钱,不过由于铁贱,很快就推行不下去,后来大致是十个铁小平钱换一个铜小平钱。”刘伯温看明玉珍露出似乎懂了的表情,还提醒道,“实际上若是铜钱紧俏,可能一枚铜小平钱能换更多铁小平钱,主公需要留心。”
“原来如此。说到底还是市场来决定。”明玉珍心道,他又看了看那两枚折五和折十钱,心道这玩意要搞上一贯,那还真是有分量,难怪交子最先出现在四川。
“问题二就被你提前解答了。”明玉珍笑道,“也就是官府还是需要给出一个兑换的指导价格。如今铁的产量会越来越多,不妨把两者的兑换比例弄成十五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