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说话间，傅友德所部的后队人马也陆陆续续的赶到，真是旌旗蔽日，响声震天。
还有钟声所部也带来了些许牛酒、粮食，以及运送这些物资而来的其他据点的山民。
这小七八千人马把鹰嘴岩寨的对面谷地是填得满满当当，绵延十余里。
这般阵势落在鹰嘴岩寨的眼里，那简直是让他们头皮发麻，以为即将面临的是灭顶之灾，他们想到的不过是隔着壕沟对着几个骑兵射了一阵箭雨，怎么就引来这么多兵马？
此时山寨顶部的当家人紧急召集亲族和部下进行商议，由于对对方的意图把握不清楚，这时各种言论满天飞，最后还是老族长排版决定趁着还没打起来赶紧议和。
老族长是把控这里的第四代，他还是有些伏低做小的智慧，知晓要么打，要么降，唯独不能犹豫。他考虑到家中已经有两代人没有上过战阵了，还是先谈一谈再说，哪怕是谈不成，那么内部也会团结起来坚决抵抗，而不会像眼下这样说什么的都有。
碰巧这时山下传来消息，对面所谓的宋军又在送安民告示，他们赶紧让人把告示迎接了回来。
一看内容，原来也不算太过分。
明玉珍在告示中首先说明如今大宋已经重新复国，明玉珍作为大宋统军大元帅已经攻下湖广、四川行省，如今兵锋直抵陕西、江西行省，要求山中不论大小山民据点都纳土归顺，实现编户齐民，并根据山民多寡选择就地安置或者乔迁安置，以及授予官职。
老族长对那些先前莽撞行事的儿子大骂一顿，并安排愿意和谈的儿子下山去谈一谈。他定下的底线就是他们家族还是要守在此处，不能迁走，最好还给个可以临民的官职。
老族长的次子心怀忐忑的就匆忙从栈道下山，登上石墙，对着壕沟对面的明楚喊道：“对面大宋的军爷，我们备了牛酒，求见你们的大元帅。”
明楚立即派人回报明玉珍，同时让开一条道路上对面的人缓缓打开寨门，带着一堆人担酒牵牛的从壕沟底部慢慢走来。
等到那些人爬了上来，明楚当即接管物资，并亲自带着这个领头的人前去面见明玉珍。
此时的天空已经能看见点点繁星，月亮也刚刚露了头，营地四处也燃起篝火一丛丛。
老族长的次子心怀忐忑的跟着明楚走进了守卫森严的明玉珍的中军大帐。
进入帐内，低眉顺眼不敢对着明玉珍直视，恭敬地跪拜道：“山野草民，有罪之身，吴明德拜见大宋统军大元帅大人。”
“何罪之有啊？”明玉珍笑道。
“草民的兄长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大元帅的使者发起攻击？”吴明德觉得这是一个自己这一房崛起的机会，因而故意这么说。
“哦？你与你兄长不和睦？”明玉珍不带感情的问。
“那倒不是，草民与兄长同父同母，相亲相爱。草民是心念大宋，惧怕元帅的虎威，故而不敢有丝毫隐瞒。”吴明德滴水不漏。
“同父同母就相亲相爱了？也不尽然，曹丕与曹植，一样的同父同母，还被逼着七步成诗。”明玉珍闲扯一句。
“以陈王之才，只怕一步成诗都绰绰有余，故意踏完七步，不过是曹丕限定了七步成诗而已。”吴明德说出自己的简洁。
“嗯，你说得未尝不对。”明玉珍与他交谈几句就知晓这也算是个可造之材，“起来回话，给看座。”
“谢大元帅赐座。”吴明德起身坐下。
“先生夤夜而来，所为何事？”明玉珍突然就换了称呼。
“惧怕大元帅的虎威，特奉家严之命前来商议编户齐民之事。”吴明德抽出收到的安民告示，选择据实相告。
“也就是说你们愿意接受编户齐民？”明玉珍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小小的鹰嘴岩也懂得这个道理。”吴明德借题发挥。
“也不尽然，适才据先生所讲，你兄长就不知晓。”
“大元帅，我兄长也并无恶意，我们山寨受到元廷的索取太多次了，直到发现用弓箭说话更好使之后就不太爱用嘴说话。”吴明德说。
“有道理。关于编户齐民，你们的顾虑是什么？”
“回大元帅，可否容我等世代居此守护先人坟茔？”吴明德说完立即跪下。
“起来坐下回话。”明玉珍心道就为这个，那还不简单，便问，“鹰嘴岩有多少户，多少人？”
“回大元帅，有三百七十六户，二千三百九十七人。”吴明德在山上也参与管理户籍，因而对这些数据烂熟于心。
“还算不错。那本帅就在此设置鹰嘴乡，隶属南郑县。按照朝廷的制度，一个乡要设置一个里正，一个乡都尉。乡内，五十户一个社，社有社兵，一社一队士卒共计十二人。社兵归乡都尉管辖。另外，一社设置社长一名，与社兵的队总不能是同一人，社长归里正管理。”明玉珍看他陷入思考，便问，“先生有何疑问，尽管问来。”
吴明德想的是这个组织方式比自家在山寨内施行的要先进许多，因而沉思，这时赶紧回复：“回大元帅，草民没有，朝廷这制度打底是让乡都尉管兵，护卫乡里安全；里正管民，协管钱粮赋税。”
“只要接受编户齐民，按照朝廷制度交税，本帅特许你们父子自选一个官职，另外一个自然由本帅的人担任。这才能见你们投效的诚意，先生以为如何？”
“这是当然。不过此事不是草民能够做主的，请容草民这就回山向家严禀告。”吴明德自入营以来都选择以诚待人。
“去吧。本帅信得过你。纵然明日刀兵相向，本帅也欢迎先生出山任事。”明玉珍许下不要钱的许诺拉拢吴明德。
“承蒙大元帅错爱，草民尽力玉石成此事。”吴明德起身拜谢而出。
第416章 收服山民下
次日的晨光刺破米仓山雾霭时，十担满载文册的担子被十个力士送下山。
队伍后面还有吴明德和他兄长一起搀扶着的老父亲。
尽管昨夜彻夜难眠，行走在昨日走过的道路上，吴明德的内心是意气风发。
话说今天一早听到山下明玉珍营地的嘈杂声起，他先还是惊恐了一阵，确定对方只是晨起才连忙催促着父亲和兄长启程。
他父亲和兄长自然也听到这数十年没有见识过的动静，把心中的那点底气都消耗得一干二净。
其实也不吴明德催促，他老父亲就已经命人将文册都收拾好了。
吴明德再次进了明玉珍的营帐就如同归家一般。
“草民携父亲与兄长拜见大元帅大人。”吴明德不管父亲和兄长先行跪拜。
他父亲和兄长愣了一下也慌忙跟着跪拜。
“先生不必如此。今日守信而来，使得双方免除刀兵之祸，真是功德无量。”明玉珍给足吴明德面子，“都给看座。”
“老朽此次前来就是贡献户籍田册，供大元帅编户齐民之用。还请大元帅笑纳。”吴明德的父亲见明玉珍如此年青，又是双目重瞳，赶紧深吸了口气，故作沉稳地说道。
“好说！今后你们就是本元帅的治下之民。不知吴老丈对于本元帅提出的两个官职，更中意哪一个？”明玉珍一边示意明楚等人接收文册并抓紧时间处理，一边与吴氏父子闲聊着。
“老朽思来想去，这两个职位都应该交由朝廷委派。老朽不敢求官，只愿元帅怜惜，能让老朽能在此侍奉祖先，落叶归根就行。”
明玉珍颇为意外，这老家伙以实际行动配合编户齐民，但是对这两个官职却不感冒，那自己也不能真的说对方高风亮节，不为名利，因此需要找出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哈哈，老丈可否告知这山寨是何来历？”明玉珍自然只能随便发个问先兜兜圈子，反正自己手里的牌更多，等着对方自己提出来便可。
“老朽的高祖是吴氏将门出生，奉命在此修建山寨保境安民，耕种存粮。后来江山鼎故革新，祖父投效大元，受封鹰嘴岩千户，到草民这里是第三代。”吴老丈作出追思状，一边回忆一边诉说。
“说来也是抗金义士的后人！”明玉珍话风一转，“不过，到底也屈身事贼已历三代。但是，本帅也不能苛责人人都学文丞相，你们这算是边境小民的求活之道，勉强可以理解。鞑子授予你们的令牌印信可还在？”
老者听明玉珍说的话一波三折，以为就要情况不妙，忽然听到明玉珍要印信，便连忙说：“在在在。”他说完就从怀里掏出让人呈给明玉珍。
这样的令牌，明玉珍还在松滋的时候看过好几个版本，元朝当时给这么个小小的山寨世袭千户，也算给的待遇丰厚了。
“这样吧。此地既然立寨，可见还是重要的。本帅许你世袭百户之职，就你们围墙范围内，方圆不超过三里，就是你的百户所领地。这壕沟以北，算是鹰嘴乡的驻地，本帅会在此设置里正与乡都尉。你愿意？”
“老朽谢大元帅。”吴老丈跪地拜谢。
“你也不用谢得这么早。”明玉珍示意明定拿了吴家的印信下去做一个大宋样式的，“本帅还有下文。你家的领地，一会就带着钟千户去指认下来，定下四至，画好图册，一式三份分别保存。这是其一。”
“其二，大宋除了有你这种世袭百户、千户之类的类似卫所的单位，也有世袭土司，你需要知晓你家不是土司。”
“其三，既然不是土司，那么你治理下的百姓就要按照大宋的法度来执行，你们一年需要为朝廷自备粮食军械工作一月，来去路费也自备，不过是限在单程三日内的路程，超过还是朝廷会有补贴粮食。还需要编社，成立社兵队，你们自设一百户之职位。按朝廷法度，一局有百总一人，传令亲兵和技术兵九人，三旗士卒一百二人，合计一百三十人。对了，你们到底能否拉出一百三十人的队伍？”明玉珍想起这事。
“有的，能够做到。”吴老丈赶紧应承。
“本帅要眼见为实，让你长子这就回去叫一百三十人下山列阵。有这一百三十人，才赐你世袭百户，否则只给世袭副百户。”明玉珍斤斤计较地说。
“启禀大元帅，若是能拉出更多的队伍，能够再……”
吴老丈还没说完，明玉珍就打断道：“你是问千户？你能拉出一千六百五十青壮吗？”明玉珍不怕他求更大的官，左右自己不费分毫。
吴老丈开始以为千户就几百人，乃至一千人，听说要如此多的人就赶紧摇头。
“那你们能拉出多少人？”明玉珍想多白嫖些人力。
“回大元帅，老朽适才算过，一年为朝廷服三十六日的徭役，最多能派出五百人上下。”
“若是能有五百四十人，便可官高一级。四个百户上可以设置一个把总，称为一司。一司之内有传令亲兵和技术兵十九人，四局士卒五百二十人，合计五百四十人。”
“倒是能够做到，只是大元帅刚刚说的方圆三里能够改成方圆五里。毕竟这比之前要派出的人多得多。”吴老丈狡猾的说道。
“你倒是狡猾，在这等着本帅呢？方圆三里是差不多一万亩的大小，要换成方圆五里，就变成了接近三万亩。本帅若是许你，你在赋税上又能提供多少？”
“一切按朝廷制度办就行。”吴老丈知道自己处于弱势地位，并且目的眼看就要达到，也就不再提更多的要求。
“好！适才本帅要说的其四就是这个。清查田亩，按田亩交税。你们的税收就交给新成立的鹰嘴里就行。”
“谢大元帅。”吴老丈赶紧让大儿子回去组织壮丁下山列队。
“还有一点不得不提，为了给后世避免麻烦。你们这种大片的土地必须连成片，不能说这块山头好，就选三千亩，那块也不错，又来三千亩。必须要有道路可以行走，且成片才行。这一点必须先说断。”
吴老丈心里一咯噔，部分计划落空，笑道：“大元帅真是睿智。”
“我们还有两件事要说定。”明玉珍笑着看向吴老丈，“也可以说是三件。”
“请大元帅示下。”吴老丈高兴的是兵不血刃又在新的朝廷里把自己的家业传承了下去，并且实际利益还有扩大。
“第一件，你们毕竟射伤了本帅的部下，如何赔偿？”明玉珍见他不经意间露出的轻松，料想对方还是颇为满意，因而还想再榨点油水。
第417章 鹰嘴乡模板
吴老丈一听，没想到这事竟然还没了，也怪自己刚刚心情太过大起大落，把这个关节疏忽，于是连忙说：“请大元帅责罚，我们都认。”他想到反正没出人命，处罚也不会太重。
“当时派了一队士卒前来，共计十二人；这样吧，一个士卒一百石粮食，共计一千二百石。”明玉珍说完就注意观察吴老丈的表情。
只见吴老丈作出捶胸顿足的模样，咬咬牙道：“好！只愿大元帅消气就好，说到底还是我儿莽撞行事，这个责罚老朽认了。”
“那此事就此揭过，今后再也不提。至于第二件事，本帅希望今年的税收需要早点交齐，还希望吴老丈能够支持一下。”明玉珍平淡地说，根本不是像在求人。
“大元帅大军来此，老朽自该报效一二。”吴老丈起身拱手回禀。
“不是报效，就是赋税。事后钟千户会给你讲大宋的征税法度，你只需要依法办事。本来是一年是夏税和秋税两次。但是今年希望能提前预支，今后就按正常时间缴纳即可。”明玉珍又补充，“吴老丈，此事是特事特办，今后都要按规矩来。”
“是是，是老朽昏聩，老朽一定全力配合。”吴老丈心里想的是听其言观其行，今后走着瞧。
“好！第三件乃是一件小事，昨日老丈派来的儿子谈吐得体，有些见地，因此本帅认为他是一个有才有德之人。眼下兴元府正值用人之际，本帅欲请他担任南郑县的县丞。”
明玉珍尽管从汉中征辟了一部分识字的人充任官僚，但是那些人平日就相互认识，这并非好事；既然这山中也有可用之人，最好也征辟一批，毕竟这两批人在一般情况下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是我儿的福分，谢大元帅赏识。”吴老丈喜道。
他人老成精，自然知道儿子们为了自己屁股下这个位置难免有些勾心斗角；这下好了，各人有各人的前途，到时一个在乡里，一个在县城，相辅相成，家业说不得还能更加兴旺。
此事完全出乎吴明德的意料之外，使得他喜极而泣，连忙跪谢。
其实这也不怪他，他年少时或因为求学、或因为游玩、或因为买卖，自然是多次去过南郑乃至汉中城的，由于身为乡野之人，所受到的白眼、委屈那是在所难免，这一下瞬间成为南郑县一人之下的人物，如何不让他欣喜若狂？
“好好去做。钟千户只是暂代南郑县令之职，县政方面难免有不通之处，你务必尽心尽力辅佐。再说城里留任的官吏难免沾染里鞑子官场的陋习，也需要重整风气，你也需要注意。”
“下官遵命。”吴明德恭敬道。他自然听出了明玉珍对自己的期许，因而从这一刻就决定了今后的余生的奋斗方向。
“眼下，南郑最要紧的事由两件，一是收拢山中之民以充实县内户籍；二是就地筹备军粮，缓解后方转运之苦。先生何以教我？”明玉珍终于能问问地头蛇的看法。
“回大元帅，主公眼下做的就是正途。这山中之民，少说也有十万以上。若是能迁出半数，也能得一万户。填满南郑县就足够了。”吴明德看了一眼父亲，还选择直说：“再说山民最重储存。就说下官家里，要是咬咬牙还能挤出三千石粮食。因此遇到那些冥顽不灵的大山寨，踏平之后所获必丰。”
“山高林密，不知这些山寨藏在何处？”明玉珍心道能寻到你们，还不是因为你们离城比较近，和城里总有过交集。
吴老丈见自己儿子吃里扒外，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又想到对方兵马甚众，也只得讨好道：“老朽就和两个村寨有些交情，愿为大元帅效劳。”
“好好！适才令郎说山寨还有余粮，这样，本帅和老丈做笔买卖，把那多余的粮食卖些给我，就按照市价交易就可以。”明玉珍想了想又说，“据本帅所知，兴元不产盐，用食盐交易也可以。”
吴老丈听后也只得痛快答应，一想到数年省吃俭用的粮食就此基本消空就痛心不已。
不过，他又听说可以用食盐交易，心中又闪过一个念头：“大元帅手中有多少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