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珍听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心道这地方户籍都能乱、烂到这种触目惊心的程度,大元竟然还能挺一百年,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既然是这样的烂账,那也没什么好查的了。户籍全部制度要重建。”明玉珍心道还好史天章他们搞出了一个可以使用的户帖制度的样本,到时这里可以接触强大的军事力量强行铺开。
他转念一想,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也就是说此地是有民力的,只是需要想方设法把他们从山中逼出来。
“兴元府确定产铁?”明玉珍问第二个要紧的问题。
“义父,这里有《天历铁课簿》。产铁是确定的,不过主要集中在现在的四川行省的略阳县。在唐宋时设置有冶铁监,每年产铁约有三十万斤。”明定将一个樟木匣呈上。
明玉珍心道三十万斤也就大概一百五十吨,产量也不算大,聊胜于无。
他将木匣放在书案上并不翻看,他对这些历史上的产能并不感兴趣,只对现在和将来的产能感兴趣,不过这应该是李冲要考虑的问题了。
“汉中果然产金?”明玉珍又问。
“早就枯竭了。金户都逃亡光了。”白发老者坦言道。
明玉珍知道朱元璋的祖上就是被安排在没有金矿的地方淘金,最后破产逃亡,看来元朝没少搞这种拍脑袋的事情,想起残碑,又问:“本帅今日看到一块残碑,上面说此地还产胭脂?”
“那是城固县一直有钟茜草。据说可以做胭脂,但是现在都做染料。”一个中年人回道。
“你如何知道城固的事?”明玉珍问。
“他祖籍就在城固,世代经营茜草。”一个年青人代答。
“城固胭脂户今年纳了多少茜草?”明玉珍随口问道。
“比往年多三成,但市面上还是缺货。”中年人见明玉珍疑惑,也不劳烦他问,赶紧说:“都被平章大人征调,运往北方去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平章大人都变成炭团了,赶紧跪下请罪。
“无妨,今后注意些就好了。你们眼下是我大宋的子民。”明玉珍并不计较这些小事。
众人赶紧称是。
第411章 必要的手段
汉中临时元帅府的书房,铜炉里的沉水香袅袅升起。
明玉珍的手指在青瓷茶盏边缘轻轻摩挲,茶汤泛起细小的涟漪。
“报——蘧季道大人到!”
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蘧季道解下佩刀交给侍卫,暗红战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他单膝跪地时,腰间的鱼符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响。
“鹏程,你辛苦了,这一路甚是辛劳,坐下说话。”明玉珍热情地说,并称呼他的字以示亲昵。他同时挥手让明楚给蘧季道看茶。
蘧季道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主公,这茶还不错。”
“呵呵,宁强到此的官道疏通得如何?”明玉珍抬头,茶盖拂去浮沫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格外清晰。
“回主公,主公上次走的道路,固然比较近,但是旱路难行,特别是输送粮草。接着汉中大胜,刘大人命人顺利接管了沔州和略阳。末将这次押运的粮秣和军需就是从沔州而来。”
“确实,走沔州能借助水运,确实这样要便捷、省力一些。”明玉珍看了看地图,点头道,“略阳守将是谁?”
“丁世贞千户。”
明玉珍起身点了点地图,想到明荒都去了武休关六日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回。要是武休关到手,到时两面夹击,这陕南的阶州、成州、徽州和凤州不就到手了吗?
到时以这数州府为缓冲,四川行省才能说是固若金汤。
“明楚,拟一道军令,升丁世贞为副万户,给他五千兵马,让他以这数州为目标,自行决定攻击的时机。不过凤州要留给李冲。”明玉珍站起身指着舆图上的州对明楚说道。
“告诉他,让他好好干,等打下这些州县,一个万户是少不了的!”明玉珍对丁世贞是有较好的印象的;当年让他防守石首县是经受住了历史的考验的。
其实历史上,丁世贞也算的上大夏的一员良将;他驻守的阶州和文州是傅友德入川的道路,他以弱势兵力采用机动防守是先挫败了傅友德的前锋,后面才被傅友德的大军击败,但是他仍未放弃自己的职责。
明玉珍挥退左右,只留蘧季道一人在跟前。
“鹏程,你可愿意留在这兴元府担任转运使?”明玉珍问。
蘧季道自然是知晓明玉珍在汉中搞的人事任命,因而一下就想到留自己在此的好几种可能性。不过他是寻求有挑战性的工作,因而也还是愿意。
“恕臣直言,主公让臣在此是为李思齐,还是为新任元帅?”
“兼而有之!”明玉珍笑道,和明白人说话就是容易。
“若是为李思齐,让臣担任兴元路安抚使是合适的;若是为了新任元帅,让臣担任广元路安抚使或者转运使更有用。请主公明察。”蘧季道坦诚地说。
“还是外敌为主,再说新任元帅,我拔擢他于行伍之间,我还是信得过他的。”明玉珍说。
“臣领命。”蘧季道心中吐槽信得过他还让我还来监视一手,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等会儿,主公又凭什么信我?随即,他偷偷环视一周才压下这个想法。
“明楚,传李冲前来。”明玉珍拍手道。
不多时,也移驻城内的李冲就来到了明玉珍的书房。
“李冲,你领兵打仗是把好手,但是治理地方,可能还有不足之处。这位就是蘧季道,字鹏程,乃是蘧仲道的族弟,也是饱学之士。”明玉珍抬头盯着李冲道,“眼下陕西行省只有一个兴元府,就让他担任转运使,地方的财货的存贮,转运就由他负责。”
“这可太好了,欢迎之至。”李冲也是粗中有细,对明玉珍安排的人都是一个态度,即全盘接受。
蘧季道拱手行礼,这就算是见过面了。
明玉珍找李冲来不仅仅为了这件事,又问:“兴元府的附属州县拿下多少了?”
“启禀主公,末将正要汇报此事,离汉中较近的南郑县、褒城县、城固县已经被收复。眼下正兵分两路,端木将军率领其本部人马正向西乡县前进;傅将军正在对洋州发起进攻,不日应该就会有消息。”
“好!傅友德的战事结束后让他启程先回宁强县等我。端木也先所部的骑兵有六千余人了吧,让他注意在秋收之前赶到金州,纵然打不下,赚些粮草也是好的。”
“遵命。”李冲心想这样一分兵,自己手中只有万把兵力了,看来对地方的治理是要加快才行。
“汉中的防御,你也不要过于担心,紧急时刻,广元路的兵马可以前来援助。另外,你的敌人主要还是在北边。本来依我的判断,李思齐是胸无大志之辈,不必过于担忧他南下,但是这也不足恃,所以才布置下几支军马防御,但是同时也集聚力量,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从这里北伐。”
李冲和蘧季道都重重点头。
“适才,我和鹏程讨论了夺取陕南诸州的事情。”明玉珍简短的说了下刚刚的想法,便问:“你觉得如何?”
“若是能拿下凤州,就能图秦州,那里才是出良马的地方。然后汉中的安全也更有保障。这个法子自然是好的,问题是我们兵力不足。”李冲分析。
“没错,你算说到点子上了。”明玉珍赞同,“所以还是在聚民、养兵这个关键点上做文章。不过,那些州县的兵力也多不到哪里去,所以打下几个还是有可能的。”
“主公说得是。”李冲附和,然后又问,“明荒将军还没消息传回,我是否需要派兵前去武休关震慑巴特尔?”
“暂时不用,再等等看,我最多逗留十日,到时还没结果就交给你办。”明玉珍下定决心道,说完便推开窗户向北望去。
他知道武休关位于上南河、紫荆河、武关河三水交汇处,形成两山夹水、中空一线的险峻格局,只要巴特尔存心防守,短时间内根本攻不下来,说不得还会折损宋军的威名。
有时候,虚名也是战斗力。
第412章 明荒的魄力
此时的武休关内的一处房舍内,明荒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上熬煮的肉粥发呆,炭火周边还撑着一只烤羊腿在滋滋冒油。
“大人真要信那个粟特商人?”副使压低声音,“哈桑说巴特尔除了向我们派了使者,还向凤州方向也派了使者。”
“不信他又能如何,我们在这关墙内一点自由都没有。”另一个副使比较沮丧,因为来了这么久,只要是求见巴特尔还好说,但凡说是要见见阿速台那是万万不能的,更过分的是想给主公传递消息都做不到,说是关城处于戒严中。
明荒将匕首插进烤羊腿,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青烟。
“阿速台太值钱,也难怪巴特尔会犹豫。再说他手上还有这么个武休关在手,就更想待价而沽吧。”他转动匕首,寒光在墙壁上划出银弧,下定决心道,“先吃饱饭,然后还是要求见见他手中的阿速台是不是真的。这个事情不能断,直到他同意为止。”
明荒切下的羊肉刚刚送进嘴里就收到巴特尔的邀请。
他慢条斯理的把肉食嚼烂了吞下去,然后喝了一口水,便开始整理发簪和服饰,一切都整理妥当后才带着部下跟着来人前往巴特尔的住处。
每当这种出来放风的时候,他们才能见到这处关卡的畸形繁荣。
毕竟这处雄关北连斜谷、南接褒谷,是这个时代陕西和巴蜀交通的咽喉要道,素有“武休关失守,汉中则不保”之说,历来被视为汉中的北大门。
南来北往的商贾都要从此过路,巴特尔占领了此处就靠着这些商贾养活了他纠集起来的七八百人的部众。
行了数百步才来到巴特尔居所的门口。
这次与前几次不同,明荒被要求只身前往,并且放下武器交给部下保管,甚至连匕首都不可以带入。
即便按照巴特尔的要求做了,巴特尔的一个部下还是进行了搜身处理,这才将明荒放进房门。
这是一处还算轩敞的房舍,巴特尔和他的亲信,还有哈桑以及六个正在表演的舞女。
明荒不等巴特尔招呼就径直坐在预备的上首的位置上,然后开始自斟自饮。他来这武休关后,只有在巴特尔这里才有机会饮酒,被安置的住处却是不供应酒水的。
巴特尔知道这个明玉珍的使者有一肚子的气,赶紧使眼色让哈桑前去奉承。
哈桑端了一盏酒就满面堆笑地前去敬酒。
明荒与他喝了一个,但是仍旧怒气难消,并不开口说话。
巴特尔干笑两声,打破沉寂:“我尊贵的客人,明荒老弟,哈桑反复说起明元帅的事迹,我才觉得是自己怠慢了,早该让老弟见见阿速台也好,免得以为是我诓骗你们。”
“哼哼,不会是和凤州那边没谈妥吧?”明荒拿斜眼看他,心中却突然狂跳不已。他下意识的用视线去找哈桑求证,却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哈哈,老弟这是误会了。”巴特尔被说中心事,赶紧转移话题,“来人,这就去请我们尊贵的元帅阿速台大人。”
不一会儿,被五花大绑的阿速台便被从耳房里面带了出来。
只见阿速台早已饿脱了像,只是还能看出骨架颇为魁梧,口中被塞了一团破布,如饿狼一般对着巴特尔怒目圆睁。
明荒是第一次见这个人,拿言询问哈桑的同时,口中问:“这便是阿速台?”
“如假包换。”巴特尔得意道。
“确实,如假包换。”哈桑附和道。
“我如何分辨。”明荒放下酒杯,起身想要走近看看,却被巴特尔的部下拦住。他便停下脚步看向巴特尔。
巴特尔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同意明荒走近去看。
明荒示意哈桑把手中用来割肉的匕首递给他。
哈桑却行礼后笑道:“我尊贵的朋友,请恕我不能这么做,诚信是一种美德。”看来确实如明荒的副使所说,这个粟特商人真的不是那么可靠。
主要是巴特尔的开价也不低,眼下负责收取武休关商税的就是哈桑的部下,更重要的是每日收取的商税由他们两人平分。
有道是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哈桑自然选择在不把明玉珍得罪死的情况下,先从巴特尔这里攫取一些好处。
明荒看着巴特尔那若有若无的笑,心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安定下来。因为他也并非没有第二手准备。
“你便是阿速台?”明荒直勾勾的望着被控制住的阿速台的眼睛。
阿速台本能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危险,眼中露出惊恐,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说时迟那时快,明荒从头上拔下状若乌木的铁簪子,猛地刺入阿速台的脖子,一搅,一挑,将阿速台的颈部动脉弄破了,随着簪子的拔除,鲜血一下就喷射而出。
巴特尔面露惊恐,猛的站起身来,看着被控制住的明荒,想要说什么却好似被羊肉塞住了嘴。
他见到阿速台很快就委顿了下去,脸色显出惨白色,看来是无论如何也没救了。
明荒梗着脖子冷笑道:“还不松开?难道想把投诚之路也断绝吗?”
哈桑不愧是商人,脑袋转得快,赶紧劝说巴特尔不要冲动行事,免得彻底得罪了明玉珍,将来就做不了四川行省的生意了。
巴特尔听了劝说,颓然坐下,挥挥手让部下松开明荒并退下。
明荒见对手服了软,也不再刺激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笑道:“这就对了,我家主公,也就是我义父亲口说过,将军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就是。”
哈桑这时从心理上也完全倒向明荒,并对巴特尔进行劝说。
巴特尔开始想骗取凤州作为立足之地,结果凤州守将也存了自立的心思,所以阿速台的信件并不好使,因此在事实上也就只有投靠明玉珍一条路,他搞这一出不过是想卖个好价钱而已。
这下事情办砸了,也就没有太多议价空间,反而痛快的达成了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