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又逢乱世,他们父子以游学为幌子,实际是准备择主而事,不然哪里用得着先去台州路,再来这平江路的。
蘧子墨静静地肃立一旁陪着父亲站立良久,其父才缓过神来。
接着,穿过碑林,他们来到了大成殿前。
这里,是供奉孔子及四配十二哲的地方,香火缭绕,气氛庄重。
主仆三人恭敬地整理衣冠,缓缓步入殿内。
只见孔子像端坐中央,面容慈祥,目光深邃,仿佛正注视着每一个前来祭拜的学子。两旁则是历代先贤的塑像,他们或手持经卷,或凝神沉思,各自展现着不同的风采。
蘧仲道领着子墨,在孔子像前虔诚地鞠躬行礼,心中默念着对学问的敬畏与对先贤的感激。子墨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目祈福,希望能在求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家族的期望能在父亲手中实现。
祭拜完毕,他们又在文庙内四处游览,参观了藏书楼、讲堂、明伦堂等地方,感受着这里浓厚的学术氛围。
在讲堂前,还遇到了几位同样前来参观的读书人,大家相互点头致意,有的还就学问之事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彼此间流露出惺惺相惜之情。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文庙的琉璃瓦上时,蘧氏父子主仆三人结束了这次意义深远的文庙之行。
他们带着对学问的更深理解和对先贤的无限敬仰,踏上了归途,心中各有满腹心事,却又没有及早备下照明的灯笼,导致和一个老者撞个满怀。
第219章 撞文坛泰斗
哎哟一声惊呼!
两边厢的人才慌乱起来,这边蘧仲道毕竟正值壮年,反应快些,将对方扶住,没有让其跌倒。
他连忙询问对方状况,这时又注意到远处两盏灯笼朝着这个地方走来。他嘱咐儿子:“子墨,快去借盏灯笼来。”
他见儿子走远,又和蘧大将老者扶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心怀忐忑的守着这个一时说不出话来的老者。
远远地听得儿子道:“尊驾请留步,小子蘧子墨,因天黑无有提前备下照明之具,家父与赶路长者撞个满怀,现在黑灯瞎火,不明状况,特来请灯笼一盏,不知可否?”
来人正是高德基,他心道真是好巧,由于这个姓氏算是罕见,因此白日里他从客栈的历簿上看了这个名字就记住了。
他见这孩子也不过十三、四岁,问人不见怯,落落大方,条理清晰,又知道他是不远千里来游学的,因而心下十分喜欢,当即让其在前面带路。
行不多远,高德基走近,隐约听出那老者似乎正是自己要会的老友,便让仆人将灯笼向前,果不其然,不是那杨维桢又能是谁,特别是他手中一支算得上是从不离身的铁笛,再也不会有假!
“老铁,行走夜路,怎么不带上仆役,挑上灯笼?”高德基一边喊着杨维桢先给自己起的号,一边快步向前也将他扶住。
“哦,原来是上官来了,让你见笑,平章着人送我回来,我想着也算到了,在那里,我就打发他们回去了。”杨维桢指着刚刚高德基过来的一处地方。
“老铁,还能起来吗?免得吓着这两个远地来游学的后生。”
“上官有命,下官哪有不从的?”杨维桢说罢,从高德基手上借了力,站了起来。“话说,你们认识?”
“老铁,之前确实不认识,眼下算是认识。”高德基说完,看到蘧仲道也一脸的疑惑。
“果然是上官大人,说起话来还是这么云山雾罩的。”杨维桢大约是缓过来了,以铁笛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叩打手心。
“老铁,简单的很,以你的才智难道还猜不出是什么情况吗?”
听了这个昔年在建德路做建德路总管府推官的直接上官的点拨,想着自己也是三十一岁就考中进士的人,果然细细想那高德基适才讲过的言语。
“定然是这两位后生住在上官家的客栈里,不知为何你看了他们的信息,适才那借灯笼时,你们方才认出他们。是也不是?”
“厉害呀,老铁。”高德基由衷赞道,接着对蘧仲道说,“老夫高德基,号有德道人,不知足下字、号为何?”
“不敢劳老先生动问,在下信州贵溪蘧仲道,表字自然。”他又指着蘧子墨说,“这是犬子蘧子墨,尚没有表字。”
“自然,你可知你撞的这老人是谁?只要他点头,你们游学也就算是功德圆满。”高德基问。
“适才见问,尚未得知。”蘧仲道见高德基这般说,带着儿子连忙恭恭敬敬地向二人行礼。
“老铁,你自己说吧,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不才杨维桢,字廉夫,用过的号太多,铁崖、铁笛道人、铁心道人、铁冠道人、铁龙道人、梅花道人等。看你们方便,怎么喊都行。”
蘧仲道真的悚然一惊,眼前这人竟然就是当今的文坛泰斗,盛名满天下的铁笛道人。是了,看他铁笛不离手,与传言中一模一样。
纵然这样的人出仕过元廷,但是也能赢得蘧仲道的尊敬。原因无他,杨维桢是元廷官场难得的异类,清正廉洁!
杨维桢在泰定四年(1327年)中进士,放天台县尹,因惩治作恶县吏,遭奸吏报复免官;后任职钱清盐场,因请求减轻盐税被斥为忤上,以至十年不得挪窝;后官至建德路总管府推官;再后来红巾军起来后就弃官不做,在浙西一带结交文人。
近些年来,他与昆山顾瑛办了玉山雅集二十余次,其中以至正八年二月十九日那次最为出名,远在信州的自己都在事后知晓了那次盛会!
蘧仲道一念及此,心中火热:“不知在下和犬子能否这样发福分拜在先生门下?”
“我老矣,如今有五不五恕。客至不下楼,恕老懒;见客不答礼,恕老病;客问事不对,恕老默;发言无所避,恕老迂;饮酒不辍车,恕老狂。我们以朋友论交,时常探讨些学问即可。”
蘧仲道听了对方这般说法,由于还没勘破名这一关,因而有些失了分寸。
高德基化解道:“既然朋友论交,也是极好的!我备了些下酒菜,不如去老铁住处叨扰一番,如何?”
中国人最是讲折中的,若是一开始就提议做朋友、去杨维桢住处,多半也是冷冷拒绝,但是这会刚刚拒绝了收徒,再去他家就可以接受了。
一行人到了杨维桢的住所,杨维桢唤出仆人将葡萄架下的石桌收拾停当,又煮些茶、酒来吃。
四下里又点了数根蜡烛照明,用那气死风罩着。再将端午时备下的艾草做成棒状,引燃后去了明火,用以驱蚊。
四人既然都以朋友论交,只是分了宾主坐在石凳上。
算上高德基带的和杨维桢让仆人添置的,十样好吃的堆满石桌。一碟黑枣、一碟煮栗子、一碟芝麻糖、一碟橘饼、一盘烧饼、一盘炖得烂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盘鸡块、一碗蒸鱼、一碗绿豆汤。
这是因为杨维桢面冷心热,适才听到蘧氏主仆肚子咕咕叫,这才让仆人多备了些能垫肚子的吃食,不然两个老人哪需要这许多难以克化的食物做宵夜。
蘧氏父子用心吃着,却听两位老者议论。
“老铁,张士诚劝你出仕,你不应;怎么他弟弟张士信一叫你,你就动起来?”
“这其中的道理,你怎会不知?有道是忠臣不事二主,我既已在元出仕,断然没有再替他人效命的道理。上官何苦用这个来打趣我。”
“好好,是我的不是,我自罚一盏。”高德基一饮而尽,又问:“那张士信找你何事?”
“你不问,我也是要找你的。我这是为名声所累。张士信打算在这城内的狮子林也办一个雅集。我想着怎么也算是士林盛会,与政治无关,既是帮他,也是襄助江南士林。”
“嗯,这确是好事!应该支持!”高德基见蘧仲道停下箸来,劝道:“你们两位倒是也要去才行,也为江南东路露露脸。”
蘧仲道心中喜欢,却知道自己并无名声,便连连婉拒。
“还是要去。”杨维桢说。
第220章 子墨报数据
蘧仲道听杨维桢也如此说,便道:“自然就厚颜忝列其中,只好做一回南郭处士。”
杨维桢道:“小友不必过谦,我辈文人做两句诗文还是能的。张士信只是好文,但是并不甚懂,无妨。”
“二位长者都是一时人杰,不知如何看张士诚其人?”
“中人之姿。”高德基停下箸来,说道。
“他曾屡次招我出仕,我作诗一首戏答曰‘江南处处烽烟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烽烟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杨维桢想起这事还觉得有趣。
“老大人这是有嵇康风骨,令人敬佩。那张士诚竟然不恼,倒也有容人之量。”蘧仲道赞道。
这倒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对这样的一种可贵品德的赞叹,说白了,就是他认同这种儒教的道德观。
这话倒是中肯,隔壁金陵城的老朱请文人就没有不奉召的说法,只要在他地盘上,那是绑也绑去。
就说历史上,这杨维桢是活到了朱元璋剿灭张士诚之后,老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人才,他这次不敢开玩笑了,只是说“岂有老妇将就木而再理嫁者耶”,以明不仕两朝之意。
然后就开始躲避朱元璋的召请,最后还是被官兵抓到了金陵。他见到朱元璋,说:“陛下竭吾所能,不强吾所不能则可,否则有蹈海死耳。”
即便这样还是被强留在金陵一百一十天,然后请求归家。朱元璋碍其名望太大,不敢过于勉强。行前宋濂赠诗曰:“不受君王五色诏,白衣宣至白衣还。”
大概是受了惊吓,杨维桢回家没多久就身死。
回到眼前,高德基同意道:“这倒是不假。张士诚这人还是挺宽仁的,作为守成之君是顶好的。”
杨维桢摇摇头:“我曾写信中指出他四个优点“兵不嗜杀,闻善言则拜,俭于自奉,厚给吏禄而奸贪必诛”,以及四个缺点“是非一谬,黑白俱紊”,将帅、守令、亲族等“为阁下计者少而身谋者多”,“狃于小安而无长虑”,“身犯六畏,衅阙多端”。预言他“不有内变,必有外祸”。”
“那这样的人在这乱世如何能成大事?朱元璋与之相比如何?”
蘧仲道从中听出了张士诚并不能很好的约束部下为自己效力,那纵然心善也只是滥好人一个,不是自己要选择的明君,不过还是比如今占据台州、温州、庆元三路的方国珍要强。
高德基叹道:“不过是一时之雄罢了。说实话,作为其治下之民,还是不错的。”
杨维桢没反驳高德基的说法,只是说:“不十分了解朱元璋,难下定论。”
“不过,最近有一件趣事,说与诸位下酒。”高德基笑道,“据说那朱元璋发达之前是个和尚,未曾读过书,不知哪里听来的典故胡乱用了,写信给张士诚讲和,却反而惹得张士诚生气。”
“我也有所耳闻,好像就是六月二十六的事情。”杨维桢也觉得好笑。
“不知信中是何内容?”蘧仲道也来了兴致。
亏得高德基记忆好,一封短信记得分毫不差。
朱元璋:近日听说足下兵由通州,据有吴郡。昔日,隗嚣据天水称雄,现在足下也在姑苏称王,事势相等,我十分为足下高兴。与邻邦保持友好,各自安守辖境,这是古人崇尚的美德,我心里十分仰慕。希望今后我们能够互通信使,不要被谗言所迷惑,致使产生边界纠纷。
听完这信,就连小小的蘧子墨都觉得不妥,原来王莽篡汉后的新朝末年,也是群雄并起,隗嚣就是一个志大才疏的一路反王,最后被刘秀灭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了一回。
笑完之后,蘧子墨说:“或许朱元璋是故意的也未可知。”
见这吃了半日吃食的少年作者惊人之语,两个老人不约而同的问是为何?
只听蘧子墨像报菜名一样,将江浙等处行中书省的路府及其人口概况一一道出。
行省领路二十二、府一、州二。属州二十四,县九十六。陆站一百八十处,水站八十二处。
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治所杭州。1512197户
杭州路,属浙西路。户三十六万八百五十,口一百八十三万四千七百一十。领司二,县八,州一。
湖州路,属浙西路。户二十五万四千三百四十五,口阙。领司一,县五,州一。
嘉兴路,属浙西路。户四十二万六千六百五十六,口二百二十四万五千七百四十二。领司一,县一,州二。
平江路,属浙西路。户四十六万六千一百五十八,口二百四十三万三千七百。领司一,县二,州四。
常州路,属浙西路。户二十万九千七百三十,口一百二万一十一。领司一,县二,州二。
镇江路,属浙西路。户十万三千三百一十五,口六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四。领司一,县三。
建德路,属浙西路。户十万三千四百八十一,口五十万四千二百六十四。领司一,县六。
江阴州,属浙西路。户五万三千八百二十,口三十万一百七十七。
浙东道宣慰司都元帅府。治所庆元。1009043
庆元路,属浙东路。户二十四万一千四百五十七,口五十一万一千一百五十三。领司一,县四,州二。
衢州路,属浙东路。户十万八千五百六十七,口五十四万三千六百六十。领司一,县五。
婺州路,属浙东路。户二十二万一千一百一十八,口一百七万七千五百四十。领司一,县六,州一。
绍兴路,属浙东路。户一十五万一千二百三十四,口五十二万一千五百八十八。领司一,县六,州二。
温州路,属浙东路。户十八万七千四百三,口四十九万七千八百四十八。领司一,县二,州二。
台州路,属浙东路。户十九万六千四百一十三,口一百万三千八百三十三。领司一,县四,州一。
处州路,属浙东路。户十三万二千七百五十四,口四十九万三千二百九十二。领司一,县七。
江东建康道肃政廉访司。治所宁国。1703814
宁国路,属江南东路。户二十三万二千五百三十八,口一百一十六万二千六百九十。领司一,县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