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政治科的人抓到这名间谍的时候,此人已经在斯特拉斯堡住了二十多年。这一期间,法国间谍已经娶了一名信奉天主教的德籍妻子,两人还生了三个孩子。毫不夸张的说,他的德语说得比很多南德地区的人都要好。
另一方面,长期以来第二局给予这个间谍网的经费严重不足,只能依靠蛋糕店的收益来补贴各种开销。为了省钱,他选择从法国那边走私廉价的面粉、白糖、奶油和可可粉。
边境海关在一场突袭行动中,无意间发现了他的面粉袋里夹着密写纸。不久,政治科就依照海关的线索顺藤摸瓜,把他整个间谍网络都端了。
因此令他暴露的根源,不在于口音、证件或是生活习惯,问题出在经费拮据。他不愿耗费重金采购德国本地面粉,为节省开支,选用价格更低的法国面粉作为原料。”
……
第195章: 转职现役和婚姻问题
见到教室里面,有人在飞快的做笔记,瓦尔特随即暂停了一两分钟,好让中后排的军官学员把相关的材料全部看完了。
不久,瓦尔特声音再度在阶梯教室里响起。
“所以,甄别间谍的环节中,最为核心的一条准则,不只是要听对方的言语,更要观察他的行为动作。间谍可以熟记城市的地图,也可以背下口令,还能刻意摹仿普鲁士军官的举止仪态。
但在另外一面,人总要进食休息,免不了各种开销用度,还要与周围的人往来交际。所以,这些日复一日的日常行为中,不可避免的隐藏着他改不掉的东西。你们要做的,便是从这些看似寻常的细节里面,找到那些不合常理的东西。”
……
“这一期的寒假作业,就是整理你们所能搜集到的外国间谍资料,归纳他们在言行举止,还有生活特质上显露的种种差异。不需要客观与全面,但要总结你们一切刻板印象。另外,研究范围优先选取英、法、俄三国。
下课铃响之前,瓦尔特说了最后一句话:“明年开学,我们就会讲俄军间谍和英军间谍。今天下课,先生们,圣诞节快乐!”
三百多人起立的声音响起,瓦尔特点了点头,随即走下讲台。
如往常那般,下课之后,就会有十几个军官学员主动围上来,向讲师问上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瓦尔特很是耐心的一一解答了。
等学员们散得差不多了,教务长巴尔克上校从走廊里走进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少将制服的老军官。
巴尔克走到瓦尔特面前,指了指身后的老军官,介绍起来:“科勒少校,这是伯恩哈德?冯?弗拉托少将,也是我们战争学院的新任院长。”
弗拉托院长主动伸出手来,跟瓦尔特握了一下。此人身材偏瘦,头发花白,习惯戴单片眼镜。
盖尔对弗拉托的评价,“言语冷静克制,不喜欢浮夸的理论,重视实务细节。”当然,盖尔这番话的最后一句才最为关键,“弗拉托是我相处多年的朋友,也将是你的朋友。”
弗拉托院长对着瓦尔特说道:“科勒少校,你的课我听过两节。上个月那一节讲的是情报来源的,还有今天这节讲法国间谍的。老实说,我没见过哪个战争学院的讲师,能够把情报课讲得这么通俗易懂,令人折服。
而且在这门课程上,军官学员们的出勤率也是非常高的。教务处那边有过统计,你的课平均出勤率超过八成,至于其他选修课,能够达到五成,就相当不错了。”
瓦尔特微微欠身,并没有表现的过分谦虚,那是他应得的赞许。
这位弗拉托将军似乎很健谈,他继续说道:“就在刚刚,巴尔克上校还告诉说,超过九成的军官学员,给予你的课程评分为A+。”
说到这里,院长顿了一下,最后才说明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等到下学期,教务处会正式发通知,军事情报学从选修课升为正式课程。对此,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我,或是告诉巴尔克上校。”
巴尔克在旁边点了点头,适时补了一句,说:“课时将增加一倍,每周至少是四节。你要的助手,教务处会给你配上一两个。当然,你也可以自行挑选军官学员作为助手。”
既然连院长将军都屈尊降贵的来说情,一直通晓人情世故的瓦尔特还能说什么呢。不仅如此,弗拉托与盖尔的关系很好,同样也看不起小毛奇。
所以,党同伐异之下,瓦尔特当即就接受了战争学院的好意。
等到弗拉托院长离开之后,教务长巴尔克又带着瓦尔特,在办公室里私下聊了几句。而其中一点,就是瓦尔特需要在战争部那边,从目前的预备役转为现役军医。至于时间,最好是在明年的春季课程到来之前完成。
从预备役转职到现役,这原本就是在瓦尔特的预料中。事实上,今年以来,战争部的舍宁将军已就此事,与瓦尔特反复提醒了至少两次。
因为当下依然属于和平时期,战争部医务司的军衔编制非常有限,瓦尔特作为预备役,能够挂上少校军衔已是特殊照顾了,差不多属于预备役体系里的顶点。
此刻在战争部的内部,所有的校一级及以上的军官,基本都是留给现役军医官。当初如果不是德皇威廉二世的钦点,这个少校军衔想都别想了。
基于此,如果瓦尔特还想继续往上走,获得中校,上校,甚至未来的将军一列,那他必须要脱离现在的预备役身份,正式纳入现役军官序列。
当年他以预备役军医的身份进入的普鲁士军队体系,后来虽然授了少校,编制一直挂在预备役。尽管平时工作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未来绕不开的是晋升与调配,还有在总参情报部门的长期任职资格。
毫无疑问,预备役军官是不能担任战争部和总参的常设职务,只能做临时差遣或兼任。他在战争学院讲课是讲师,属于一类“特邀专家”。
当下仅有第一个讲师头衔时,勉强还能维系不是现役身份,等到瓦尔特想着进入总参的情报局任职,那就必须是正式的军职。
虽说,瓦尔特大概率是不可能成为一名“红裤子参谋”,但在盖尔和西克特的支持下,瓦尔特完全可以影响,甚至是控制整个总参情报局。
基于此,瓦尔特才为自己成立了一个资产管理公司,其目的就在于此。那是瓦尔特成为了现役军官后,一些的场合不适合他出现了。
所以,基希名义上将是资产公司的经理,而瓦尔特不过是幕后的投资人。这个结构已经搭好了,未来只需要保障它,让它良好的运转下去就行了。
无论是证券账户的变动,专利年费的续展,犬舍的开支,博士医药的股权文件,这些东西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他只需要在每周或是每月的报表上签个字,其余的事,基希和资产管理公司会负责处理。
谈及转职现役的时候,瓦尔特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那是在前天,瓦尔特应邀前往西克特家中赴宴,两人在书房商议了有关情报部门的事情后,西克特的表情莫名其妙的出现了微妙变化。
为此,西克特斟酌了半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起了另一件事。
西克特提及说,伯莎-克虏伯前几天给他写了一封信。在信里,询问了瓦尔特的近况,又提起另外的一件事。
那是伯莎的妹妹芭芭拉已经18岁了,想着明年春天要回柏林住一阵。伯莎的意思是,瓦尔特如果有空,可以在柏林跟芭芭拉见一面。
需要说明的,芭芭拉·克虏伯尽管没有克虏伯的股份,但她名下有克虏伯家族的一笔巨额的信托资产,大概两千万帝国马克,还有一些埃森的房产和股票。
西克特说完这些时,整个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瓦尔特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空咖啡杯放回桌上,他当然听得懂西克特的意思,也听得懂伯莎信中的意思。
芭芭拉·冯·克虏伯,克虏伯家族的次女,埃森社交圈公认的美人。超过两千万马克的巨额资产,即便是在柏林贵族圈里,也属于最顶级的嫁妆了。显然,姐姐伯莎把妹妹芭芭拉介绍给瓦尔特,不是随口一提,而是在认真安排的。
毫无疑问,这件事也有正反的两面性。
如果瓦尔特娶了芭芭拉,他就正式绑在了克虏伯家族的战车上。伯莎帮助瓦尔特,就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但如果他成了克虏伯家的女婿,他的身份就变了。
以后,瓦尔特身处总参,或是在战争部,在外交部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会被人贴上克虏伯家族的标签。
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好处是毫不费劲,理所当然的借用克虏伯的资源、渠道、人脉;坏处是,一旦绑了上去,未来想要脱身就难了。
瓦尔特起身离开的时候,西克特也没有催促什么。走到门口时,瓦尔特回过头来留下了一句话,他让西克特转告伯莎,春天的事,等到春天再说。
瓦尔特对于婚姻一事,根本不用着急。现在德国上层男性,普遍都结婚非常晚,30岁,甚至是40岁之后,娶妻生子依然属于常态。
而且,芭芭拉要等到明年4月才会来到柏林,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当然,对方可是天之骄女,可不一定看得上这个右手残疾的少校军医官。
至于眼下,他先把现役的手续办了,别的,暂时也不着急……
和往常那样,瓦尔特没有留在战争学院吃午餐,一方面是食堂饭菜的确不好吃,更重要是需要自己掏钱。这或许,就是越有钱、越抠门的心态作祟吧。
回到运河别墅,吃了午餐。
瓦尔特在运河边遛完了狗,来到书房的时候,管家费迪南德在门厅里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深蓝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一个字母“H”。
管家说:“信件是二十分钟前送来的,先生。”
瓦尔特接过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白色硬卡纸,上面手写的两行字:“科勒少校,明天下午三点,邀您来伯爵府一聚。有事相商。”
书信的落款,依然是H。
尽管没有署名,但瓦尔特非常清楚对方是谁,霍尔斯泰因男爵。
伯爵府是埃伯施泰因伯爵在蒂尔加滕区的宅邸,但如今的伯爵夫妇目前还在马德里的大使馆里,为即将开启的处理摩洛哥问题的国际会议,忙着焦头烂额。
所以,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府邸一直就空着,平时只有几个仆人看守。
因为与伯爵属于亲戚关系,加之老男爵身体很不好,所以霍尔斯泰因大都借住于伯爵府里,对方让瓦尔特前往伯爵府,显然是不想在公开场合露面。
……
第196章: 灰衣主教的黄昏
瓦尔特将老男爵的请帖随意的放在桌上,心里忍不住还嘀咕一句:“老不死的家伙,又在装神弄鬼。”
不过,他也很是好奇,一个癌症晚期患者居然能挺到现在,也确实不容易。但作为两世为人的医生,瓦尔特很快就明白了,那种持续性的九级,甚至是十级剧痛,绝对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的。
除非是老头长期服用了拜迪公司的特色产品,二乙酰吗啡。
瓦尔特忽然想到,埃伯施泰因伯爵与荷尔施泰因男爵都有着一双奇特的眼。那是他们的灰蓝色眼球靠近瞳孔的地方,包裹着一圈金色的光环,简单的说,就是同一只虹膜内外分出了两层色泽。
这种在后世被叫做“先天性单纯虹膜异色症”,大部分为良性,不是疾病,只是遗传色素特征,也完全不影响视力和日常活动,多数可由父亲遗传给儿子。
事实上,如果不仔细看,埃伯施泰因伯爵眼睛的异样是很难看出来。不过,荷尔斯泰因男爵的眼睛表现的非常明显,以至于每个遇到荷尔斯泰因男爵的旁人,初次见面的时候总会留意的。
借助在柏林警局和政治科的关系,瓦尔特派人调查了荷尔斯泰因男爵这十年的工作与生活轨迹。他不难发现,但凡埃伯施泰因伯爵在柏林的时候,荷尔斯泰因男爵都会主动的销声匿迹,在幕后充当他的“灰衣主教”。
一旦埃伯施泰因伯爵前往圣彼得堡使领馆,长期驻外的时候,这位外交部政治司的一把手,荷尔斯泰因男爵就开始四处活动了。这可不是什么巧合。
不仅如此,瓦尔特曾经给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姐姐,那位被丈夫谋害的里希特霍芬男爵夫人做过简单的尸检,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两姐弟应该不属于一母同胞。至于什么具体缘由,瓦尔特也不愿意再做深入调查了。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瓦尔特还是决定去一趟。
于是,他让管家费迪南德派人前往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府邸,告知荷尔斯泰因男爵,瓦尔特-科勒将于明天下午三点准时抵达。
晚饭是炖羊肉配土豆,味道很好,瓦尔特和赶回运河别墅的基希一起吃了个大半,剩下的羊肉剔除了骨头和肥肉,统统喂给了沃尔夫。
饭后,瓦尔特将吃饱喝足的沃尔夫从壁炉旁边叫起来,带它到后面的院子里走了一圈。沃尔夫在草地里嗅了20分钟,又跑了好几个来回,才跟着他回屋。
第二天的下午,瓦尔特来到了伯爵府。上次来这里时还是4个多月前,埃伯施泰因伯爵夫妇即将赶赴西班牙,担当驻马德里公使。
那个时候,荷尔斯泰因男爵还是坐在窗边的直背椅上,虽然身体瘦弱,但说话的中气还在。然而,这次就不一样了。
伯爵府的管家把瓦尔特引上二楼,推开小会客室的门,瓦尔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那一张安乐长椅。
此时的荷尔斯泰因男爵就躺在长椅上,他的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毛毯,只露出脑袋和一只右手。那只手搁在厚毛毯上面,手指显得枯瘦无力。
在他的右手边的茶几上,摆着三只药瓶,其中一只盖子开着,里面的药片只剩小半,旁边还放着一只银质的小勺,还有半杯的温热水。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包括樟脑、旧书纸,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腐烂的味道,想着用香水盖着。只是在医生面前,根本盖不住。
瓦尔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走过去。赶上来的管家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长椅旁边,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荷尔斯泰因睁着眼,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缩了一圈,眼窝深陷,眼球还是亮的。说明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见瓦尔特坐下,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少校……你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快到头了。”
瓦尔特没有接这句有气无力的话,他顺手就将椅子靠近一些,然后坐了下来,看着长椅上那个瘦小的轮廓。
荷尔斯泰因侧了侧身,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药瓶,瓦尔特替他拿过来。
老头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瓦尔特把那一温水递了过去,霍尔斯泰因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你们医生给我开的,尽管治不了什么病,确实能让我减少一些痛苦。”荷尔斯泰因把药瓶推回去,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没错,是癌症,在我的胃里,已经扩散了。夏洛特医院的医生都说切不了,慕尼黑的医生也说没办法。所有人都劝我去瑞士,说那边有新疗法。我知道,那是让我去等死。”
瓦尔特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开口说话。
身为医生的他心里非常清楚,哪怕是再过百年,面对胃癌晚期的七旬老人,医生们依然是束手无策。那些后世的基因药物或是手术治疗,多半只是耗费家庭的钱财,继续拉长癌症病人的痛苦。
他知道荷尔斯泰因把他叫到伯爵府,显然不是为了诉苦。这个人在柏林外交界幕后操盘了三十年,即便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也不会浪费时间说废话。
荷尔斯泰因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瓦尔特。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为什么要找你。”
瓦尔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没错,就是照片的事。”荷尔斯泰因接着说,“嘿嘿,你以为是你先盯上了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你以为是哈特曼手底下的人在酒吧里发现了照片,你以为是你掌握了主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动起来。这不是在笑,只是脸部肌肉不受控制的动了一下。
“是的,那张照片,是我让人拍的。”
此时,瓦尔特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