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二世大喜,紧随其后签了字,德方奇尔施基伯爵和俄国海军大臣比里廖夫也依次副署。
如今,在威廉二世看来,俄法同盟被拆散只是时间问题,以为自己刚刚改写了欧洲的格局。
只是这4个人不知道的是,那份由两位皇帝签了字的条约,回到圣彼得堡的第二天,就遭遇到枢密院里绝大部分重臣的否决。
维特伯爵和兰布斯多夫得知此事后,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告诉沙皇:在俄国财政命脉握于巴黎银行家手中的时候,向两个互相敌对的国家,同时做出结盟的承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也是极其荒谬的。
尼古拉听完,也自感理亏,他讪讪地回了一句:“我和你们一样无法理解《比约克条约》。”
两周之后,尼古拉给远在柏林的威廉表兄写了一封诚意满满的道歉信,宣称《比约克条约》因为枢密院的集体反对而无法生效。德皇得知此事后,气得当场发誓,他要率领德国军队向圣彼得堡讨回公道。
此刻,盖尔才知道了施里芬伯爵的用意,就是让威廉二世彻底抛弃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借助一份和约就能让圣彼得堡和沙皇,重新回归到32年前的“三皇同盟”时代。
不仅如此,施里芬待在马车上的时候,已用颜料笔描黑了除日本武官明石元二郎外,大部分俄国革命者的名字,此外还有瓦尔特o科勒的签名。那是他知道威廉二世是个毫无遮拦的大嘴巴,喜欢到处胡说乱说。
……
第二天一早,瓦尔特刚到总参,准备前往情报部开会的时候,就被人叫到第一高级军需官的办公室。
盖尔见到瓦尔特进来,就从身后的铁皮柜里取出一个棕色的档案袋,档案袋封口处缠着线绳。盖尔三两下解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字的报告纸,递给瓦尔特。
“这不属于机密文件,你先看看这个。”
瓦尔特接过来,这份报告纸是用德文打字机打成,标题是“关于组建军犬勤务部队的可行性初步评估”。下面的署名为“退役骑兵上尉马克斯·冯·施蒂芬尼斯”,文件日期是在今年的八月。
瓦尔特心中一喜,一字一句的看了下去。
这位名叫施蒂芬尼斯的退役骑兵上尉在报告里提出:现代战争条件下,军队对侦察、警戒、搜索和通信的需求日益增加,而传统手段在复杂地形和夜间环境下存在明显不足……
眼下,施蒂芬尼斯培育的德国牧羊犬,可以充当最完美的军犬,不仅嗅觉敏锐、行动灵活,可以弥补人力侦察的盲区。
基于此,施蒂芬尼斯建议在战争部或是总参之下,设立一个军犬勤务试验站,招募有经验的训犬员,选拔合适的犬种进行系统的训练。
在这份报告中,施蒂芬尼斯还引用了普鲁士边防部队,在东部边境使用犬只成功追踪走私者的案例。另外,他又提到巴伐利亚宪兵队在过去五年里,训练了十几条牧羊犬用于山区搜救。
在报告的末尾,施蒂芬尼斯附上了一张犬种对比表,列出了德国牧羊犬、杜宾犬、罗威纳犬和比利时马里努阿犬等,在服从性、耐力、嗅觉灵敏度等几个维度的评分。
毫无疑问,施蒂芬尼斯培育的德国牧羊犬在综合评分上,遥遥领先。
瓦尔特看完,把这份军犬的报告纸放回档案袋。
盖尔将这份档案袋重新缠好,问道:“施蒂芬尼斯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没有。”瓦尔特摇了摇头。
“他六年前从骑兵团退役,军衔是上尉。退役之后就待在了莱茵兰养狗,自己也训狗。德国牧羊犬这个品种,他是最早的那批倡导者之一。今年开始,他连续跑战争部与总参,至少有五六趟之多,就是想把这份报告递上来。”
瓦尔特问:“后来呢?”
盖尔笑了笑,“报告先是递到了战争部军马局,不过被搁置了。前几天,施蒂芬尼斯又借助私人关系,将报告送到情报局了,但被布罗泽退了回去。布罗泽说,军队编制有限,经费紧张,军犬勤务属于‘非核心项目’,暂时不考虑。”
“哦,那这份东西怎么在您这里?”瓦尔特很是奇怪的问。
盖尔解释说:“那是施蒂芬尼斯托人递到了作战处,而作战处的副处长就转给我看了一眼。我觉得有点意思,就留下了。”
盖尔把档案袋放回铁皮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瓦尔特。
“你对狗有研究吗?”在盖尔将军看来,兽医与军医都差不多。
瓦尔特没有马上回答,那是他想起在柏林大学医学院的时候,实验室里养过几条实验犬,用来做神经反射测试。那时候他对犬类行为学只有粗浅的了解。不过,有另一个前世经历的他深知,军犬,尤其是德国牧羊犬充当的军犬,用好了能顶好几个侦察兵。
瓦尔特实话实说,“算不上研究,但我看过相关的报告,当下培育的德国牧羊犬服从性高,耐力好,鼻子灵,对陌生人的警惕心强。如果训练得法,夜间侦察和前沿警戒都能用上。”
盖尔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把话题转回昨晚的报告上。两人又谈了十几分钟后,瓦尔特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盖尔忽然叫住他。
“施蒂芬尼斯的犬舍在莱茵兰,具体位置在科布伦茨往南,摩泽尔河边上。不过,他本人现在柏林,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让作战处的副处长帮你约一下。”
瓦尔特回头看了盖尔一眼。
“好。”
傍晚时分,瓦尔特在菩提树下大街的一家小旅馆里,见到了马克斯·冯·施蒂芬尼斯。
旅馆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就连招牌上的字漆都掉了大半。施蒂芬尼斯住在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一本书。墙角放着一只柳条编的犬笼,空的,但笼底还留着几撮浅灰色的狗毛。
施蒂芬尼斯本人比瓦尔特预想的年轻,他40出头,穿着一件旧猎装,看上去只有36左右的样子,只是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手掌粗糙。
“盖尔将军说你想看看我的犬舍。”施蒂芬尼斯开门见山。
“对。”瓦尔特说,“不过,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你问。”
“你这份报告,是只想争取总参的经费支持,还是打算自己继续干下去?”
施蒂芬尼斯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之前他见到战争部或总参的人,对方一开口就是“你的报告我们研究了”,或是“经费方面有困难”,没人问过他打算怎么干。
施蒂芬尼斯说:“当然是我自己在干,摩泽尔河边上的犬舍是我六年前退役之后建的,一开始只有两条种犬,现在有二十多条。训犬员有四个,两个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两个是本地猎户的儿子。德国牧羊犬这个品种,我养了六年,繁育了三代,现在这批小狗,服从性和嗅觉灵敏度都比六年前强了不少。”
瓦尔特问:“你一年能出多少条?”
“能出七八条合格的。不合格的,要么卖给人看家护院,要么留着自己用。”
“合格的怎么卖?”
“这要看用途,比如说警犬贵一些,一条300帝国马克。军犬更贵,需要380。至于普通的猎犬那就便宜多了,七八十也能出手。”
瓦尔特想了想,说:“我想买两只,必须是纯种的。”
施蒂芬尼斯望着瓦尔特问:“你知道纯种的德国牧羊犬需要多少钱吗?一只5百帝国马克,两只就是1千。这还不算运费,那是从摩泽尔河运到柏林,路上要有人照看,火车上还有专门的检疫手续。估计总费用不会低于1100马克。”
“嗯,包括运费和检疫的手续费,一共1100马克,我付现金。”说着,瓦尔特就掏出德意志商业银行的支票本,写了金额和签名,扯下来,递给施蒂芬尼斯。
施蒂芬尼斯沉默了一会儿,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写字桌前,拉开抽屉,摸出一份手写的犬只名录,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
……
第173章:军事情报学(上)
毫无疑问,除了瓦尔特,没有几个人知道德国牧羊犬在日后的辉煌。
一战的时候,德军在东线和西线至少投入了三万只军犬。通讯犬拖着电话线在炮火里跑,救护犬在无人区里找人,戒备犬蹲在战壕前面,一有动静就竖起耳朵,比起任何一个哨兵都要管用。
为此,德军步兵师里专门编了军犬连,每个连几十只狗,配属到各个团。
等到了二战,就更不用说了。据说有二十万只,以至于德军每个师都有军犬排,党卫军有专门的军犬训练学校,集中营里也有军犬队。
在波兰战役和法国战役,还有斯大林格勒战役、库尔斯克会战、诺曼底登陆战等战场上,到处都有德国牧羊犬(黑背)的身影。二十万条军犬在服役,这个数字会令眼前的施蒂芬尼斯听完之后,估计要发疯。
以至于到了后来,德国牧羊犬,就成了军犬和警犬的代名词……
回到眼下,瓦尔特看到的犬只名录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着这一窝小狗的出生日期、父母血统、初步训导的表现。
瓦尔特扫了一眼,挑出其中的两只。它们全是一窝的,父亲是一条六岁的黑背公犬,母亲是三岁的灰背母犬,都是拥有血统证明。这窝生了五只,施蒂芬尼斯自己留了三只做种犬,剩下两只也就全部卖给了瓦尔特。
施蒂芬尼斯说,“你挑的这两只,是今年几窝里最好的一窝。哦,对了,您打算拿它们干什么?”
瓦尔特也不刻意的隐瞒什么,说:“我住在运河的北岸,前后的院子很宽阔,所以需要两只牧羊犬来给别墅值守警戒。另外,我很是喜欢用于工作的牧羊犬,尤其是德国牧羊犬,它们兼具力量和速度,生性勇敢,具备强大的威慑力,更为关键的是绝对的忠诚!
至于英国人培育的苏格兰牧羊犬,黄色寻回犬,拉布拉多这种犬种,只适合为主人拾取猎物,而且这些犬种看似聪慧,眼中却是没有真正的主人。”
瓦尔特的这番话正合施蒂芬尼斯的心意,他接过话题说:“您说的没错,很多繁育者只盯着犬只的体态外观,却忽略了性情,并不适合作为工作犬,尤其优秀的警犬和军犬。您不愧是军医,一眼就能看透其中差别,实在难得。不少猎犬仅仅是服从指令,而并非是发自内心认定训导者为主人。一旦脱离猎场,或是遇上战火惊扰,便极易失了分寸。”
说到这里,施蒂芬尼斯抬头看了瓦尔特一眼。显然,这位退役的骑兵上尉非常清楚,那些住在运河别墅区的人,非富即贵,也只有他们才能一口气拿出一千多马克,去购买看家护院的牧羊犬。
施蒂芬尼斯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您需要留心一下。您的这两条纯种德牧,如果是养在柏林,最好是找个懂得训犬的人精心照料。因为您也不可能每日有空带他们外出奔跑,而这些狗从小在摩泽尔河边旷野跑惯了,如果长期关在院子里,活动不足,饮食不规律,一身优秀血脉可能会白白浪费了。”
瓦尔特问:“哦,你有推荐的人吗?”
施蒂芬尼斯想了想,说:“我有个徒弟,叫卡尔·布伦纳,退伍之后在波茨坦附近给人看林场,他自己也养了两条牧羊犬。他懂狗,也懂怎么训练。您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发个电报给卡尔,让他立刻去一趟摩泽尔,带上您购买的两只狗,来柏林找您,前后估计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
“那好。”瓦尔特随即起身告辞。
周三早上,瓦尔特从马车里下来时,就感觉不对劲了。
走到台阶的时候,门廊里几个平时不常见的面孔朝他点了点头。有两个中年军官站在门边说话,见他过来,都停止交谈,目光跟着他走了好几步。
瓦尔特没理他们,他拎着公文包上了二楼,走到西侧大教室门口。
上周的课还在东侧那间小教室,顶多可以坐上五十人,后排已经挤得转不开身。今天这间教室,是战争学院比较大的一间阶梯教室,粗略数过去,差不多有三百个位置。
瓦尔特的眼光扫了一圈,前排已经坐满了,第二排、第三排也满了。他继续往后排看,一直看到最后一排,靠墙的加座上还坐着七八个人,年纪明显比学员大,有几个是他认识的,其他系的讲师,还有两个总参派来旁听的参谋。
至于瓦尔特的老朋友,博克、布劳希奇与伦德斯泰特三人,此刻就挤在人群中。
教务长提供的学员名单上有275人,而整个战争学院的在册学员也不过4百名。换言之,今天的这堂课,整个战争学院里,约七成的军官学员都来了。
瓦尔特把随行的公文包放在讲台上,等到他再度抬头的时候,依然是前排一名近卫军上尉站起来,高喊了一声,现场的近三百人同时起立,
“稍息,请坐。”瓦尔特说。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战争诡道和情报勤务。
“上一节课,我们讲述了敌军指挥官意图的判断框架,而今天讲述的内容,就是情报本身。”
瓦尔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随口问了一句。
“在开始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中间有多少人没有读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
整个课堂里自然不会有人举手,那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属于每一个德国军人的必修课。当然,原本也有几个脑子反应慢的,误会了瓦尔特的意思,想要积极举手的时候,被身边的同伴及时拉了回来,好在没出丑。
“很好,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里曾有一句话,‘战争中的一切行动都笼罩在迷雾之中’。相信这句话你们应该都看过,但我想要问的是,这团迷雾具体指的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怎么影响指挥官的判断?”
前排的几个军官学员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依然没有吭声。
瓦尔特等待了大约三秒,这才解释说:“我总结了一下,这团迷雾分为三个来源:第一,信息不完整。你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有多少,准备往哪去;第二,信息不可靠。你收到的报告可能虚假的,过时的,或者被夸大的;第三,信息相互矛盾。侦察兵说敌人往东走了,俘虏说敌人往西去了,当地的农民说敌人根本没动过。”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了三个圈,并用线连接起来。
“上面的三样东西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克劳塞维茨所说的‘迷雾’。而军事情报学的主要目标,就是有效的驱散这一团迷雾。先生们,请注意我的措辞。我说的是驱散,而不是消除,因为迷雾永远不可能被完全消除。不过,你可以把它驱散到一定范围之外,让指挥官看清主要方向,做出当下最正确的决策。”
不得不说,瓦尔特也有好为人师的习惯。尤其是在课堂上,一旦讲得兴奋,便不再是简单的一次授课任务。
瓦尔特继续说道:“有些时候,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枪炮,也许就是一张没写完的纸条,一封被截获的电报,一个在酒馆里说漏了嘴的军官。如果你们将来有机会进入总参,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情报。有些来自武官处,有些来自间谍网,有些来自俘虏的审讯,有些来自报纸上的公开消息。所以,你们要学会做一件事,就是从这些零散、混乱,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大量消息里面,拼出一个尽可能完整且真实的情报。”
说着,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整个图形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圆圈在中间。然后周围放射出五六条线,每一条线连着一个方框。在方框里分别写着:武官报告、间谍情报、俘虏口供、报刊消息、无线电截获、前线侦察。
瓦尔特不无得意的说道:“以上这些,便是我呕心沥血归纳出来的情报的六大基本来源。每一类情报渠道,都各有长处,也各有局限。”
不得不承认,瓦尔特的几组词语,就把繁琐的情报渠道梳理的清清楚楚。而瓦尔特这番高论,着实博得了学院讲师和总参来人的高度关注。
当然,也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些都是15年后,现代军事情报学教科书中,针对一战总结出来的精华。
整个大教室安静了片刻,有人在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这六条;也有人将目光落在瓦尔特身上,等着他继续展开讲解。
瓦尔特用粉笔点了点第一个方框,说道:“武官报告:它的优点是系统性强,覆盖面广。缺点就是武官受限于所在国的官方身份,只能看到主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从去年开始,在我的居中协调下,外交部与内政部通力合作,使得俄国驻柏林武官的报告,讲述的都是我们愿意让圣彼得堡知道的事。”
接着,他又点了点第二个方框。
“间谍情报:优点是能接触到秘密,但缺点是来源不稳定,可信度参差不齐。有些间谍报的是真消息,有些是双面间谍,有些就是纯粹的骗子。你可以在华沙收买一个俄国军官,花了一百卢布,拿回来的可能是真的布防图,也可能是俄国人故意让你拿到的假图。”
前排一个后勤中尉举手发言,那是瓦尔特的好学生,卡尔?迪茨,而瓦尔特示意他可以说话。
“少校阁下,怎么区分真的和假的?”
瓦尔特解释说:“依然是采取交叉印证的方式,简单来说,如果一条情报只有一个来源,你依据客观判断它的真实性只能打6折;等到有了两个情报来源时,你可以就此打出8折的可信度;但如果是三个独立来源,而且相互不矛盾,你才可以拿去给指挥官看,继而做出最后的决策了。
记住了,任何一条情报,不管它看起来多么的合理,多么的详细,也多么的符合你的心意,只要它属于孤证,你和你的指挥官就不应该用它做决策。”
说着,他又在黑板上写了“来源批判”这个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