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很多的,也许超半数的工人选民,也将在“德意志民族主义”的强大舆论压力下,不得不选择了沉默,或是直接转向。
之前,瓦尔特之所以坚持在火车包厢里与伯爵商议此事,而不是落笔成信,首先是出于谨慎的考虑,其次是他对帝国政治生态权衡后的选择。
1905年的柏林,邮路并不是绝对安全。信件要经过邮政检查,也可能被秘书、仆从、党僚及信使等截获。一旦落到社会党人手里,哪怕只是片言只语,都会被放大成瓦尔特与右翼勾结,继而操纵殖民议题的证据。
到那时,瓦尔特与社民党之间那层脆弱的默契就会破裂,而他苦心维持的“中间平衡者”形象也将荡然无存。
毫无疑问,火车则不同。车轮声可以掩盖低语,窗外风景不断变换,谈话过程中不留纸质痕迹,参与者也可随时以“旅途偶遇”搪塞。
瓦尔特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与社民党进行正面开战。社民党是帝国议会中最有组织的力量,背后站着大批产业工人。如果爆发了直接冲突,只会让左翼同仇敌忾,也会让中央党、自由派怀疑他在暗中操弄。
所以,瓦尔特更愿意躲在幕后,借西南非洲的暴行、传教士信件和议会质询,让社民党内部在殖民政策上自行分裂。
那是修正派会主张殖民利益,正统派将坚守国际主义,两派相互争斗,选民越会看清这个“关心太多”的政党与普通人的生活距离。
如此,他不必弄脏自己的手,便能严重削弱社民党,拉拢民族主义与保守势力,最终扶持自己在萨克森与德累斯顿的政党势力。
有的时候,瓦尔特会在考虑,要不要将施特雷泽曼的国民自由党,改组成为“另类选择党”。
嗯,没别的意思,就是图个吉利。
……
十月六日的清晨,整个柏林依然沉浸在初秋的雾气里。
瓦尔特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尽头下了马车,步行穿过了最后一段林荫道。
此刻,道路两侧的椴树已经开始落叶,变黄的叶片铺在石板路面上。因为清洁工还没来得及清扫,于是就有几个穿蓝色制服的小学生,在路边把落叶踢成一堆,然后他们就嘻嘻哈哈的,等邮递员的自行车从此经过。
猛地,瓦尔特停下脚步,他抬头望向那栋建筑。
此刻,普鲁士战争学院就像一头盘踞的灰色巨兽,矗立在菩提树下大街与多罗特恩街的夹角处。这座建筑是由卡尔·弗里德里希·申克尔设计,保留了新古典主义的骨架。六根无凹槽的多立克式石柱支撑着三角形山花,在檐口下方镌刻着一行拉丁文铭文:“若要和平,必先备战”。
需要说明的,申克尔设计这座建筑时,整个普鲁士还在拿破仑帝国的铁蹄下呻吟,那时候的普鲁士军校生穿着破旧不堪的蓝色军服,在法军占领军的眼皮底下上课。
等到卫兵详细验过证件,瓦尔特这才得以穿过学院的铁栅栏门。
一抬头,他看到门柱上悬挂着两面旗帜,左侧的是普鲁士黑白旗,右侧是德意志帝国的黑红白三色旗。
只是两面旗在风中朝不同方向飘摆,感觉就像是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大楼正面是三层建筑,底层为基座层,外墙用粗面花岗岩砌成。
瓦尔特走上六级石阶的时候,发现门廊的天花板上,画的是腓特烈大帝在洛伊滕会战中策马冲锋的场景。
门厅的墙壁上也挂着一长排油画肖像,全是战争学院历届院长,从沙恩霍斯特到毛奇,每一位都戴着贵族式的单片眼镜,表情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普鲁士傲慢,好像他们生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画像一定会被挂在这里。
“科勒少校?”一个身穿红裤子的总参军官从走廊一头走来。
瓦尔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的老朋友,铁道动员处的副处长,格勒纳少校,如今对方也在战争学院担任教官,讲解铁路动员在战争中的应用。
“你迟到了1分钟。”格勒纳说,他的语气中没有责备的意思。
瓦尔特略显费劲的脱下外套,顺手交给了门口的勤务兵,解释说:“我的马车在弗里德里希大街被一队王家骠骑兵堵住了,估计皇帝陛下今天又要去波茨坦阅兵。所以,柏林所有的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1806年10月6日,拿破仑在耶拿附近给普鲁士军队上了最后一课。在那之前,普鲁士的军官们以为自己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的继承者。
结果,耶拿会战仅仅打了一个下午。腓特烈大帝的军队就在六个小时内土崩瓦解……所以,普鲁士的历任君主都会在这一天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
格勒纳领着瓦尔特穿过走廊,继续说道:“记住了,你的课在二楼第三讲堂。10分钟之后,学员就将赶到教室,一共有47个人。比预期的少3人,有两个得了流感,还有一个大概在策勒的温柔乡里误了火车。”
瓦尔特笑了笑,没接话。
他透过走廊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片方形草坪,四周围着回廊,廊柱间挂着铁链,链上系着铜牌,铭刻着战争学院阵亡校友的名字:
从1813年的莱比锡到1870年的色当,密密麻麻的铜牌在晨风中轻轻撞击,发出风铃般的声响。草坪中央还立着一尊老毛奇元帅的半身像,大理石基座上刻着“战略,是权宜之计的体系”。
“这地方比政治科那边要安静。”瓦尔特说。
“安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上课。”格勒纳说。
他看了看瓦尔特的军医官少校制服,顺手为他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提醒说:“这四十七个学员,全是从各军团选拔来的。在你面前坐着的某个中尉或上尉,可能就是未来的总参谋长。”
对此,瓦尔特很是自负的说,“没有我的允许,绝无这种可能!”
十分钟后,讲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阶梯式座位排列成半圆形,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堂课的粉笔字迹。
瓦尔特扫了一眼,字迹潦草,在某些关键词下面划了三道平行线,估计是争论过后留下的痕迹。
瓦尔特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用目光扫了一圈。
47个学员是按军阶和番号排列座位,前排是近卫团和精锐线列团的军官,他们的领章上别着鹰徽和绶带,坐姿一丝不苟。
中间几排是普通步兵和炮兵,后排则是骑兵和后勤部队的人,那些人姿态有点散漫,有两个甚至把军帽放在了桌面上,露出抹过发油的头发。
瓦尔特走进讲堂,把他的讲义放在讲台上。这时他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先扫过他的军服,少校军医官的肩章,然后钉在他的右手。显然,很多消息灵通人士已经知道了科勒教官的残疾右手。
“起立!”前排一个近卫团上尉喊了口令。
四十七个人同时站起来,靴跟迅速并拢,声音倒是整齐划一。但瓦尔特也注意到,至少有七八个人在站起来的时候相互交换了眼神。
“稍息。”瓦尔特说,“先生们,请坐。”
此刻,瓦尔特已将全场扫视了几遍,居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老朋友,博克中尉,格尔德·冯·伦德斯泰特中尉,瓦尔特?冯?布劳希奇中尉等几人。
学员们坐下的时候,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引得旁边两三个人附和。对此,瓦尔特没去追究。那是他知道在这种场合,最有力的回应,往往就是不做回应,直接忽视他们。等到考试的时候,再来算一笔总账。
他翻开面前的讲义,说:“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说着,瓦尔特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你们中有多少人,是主动选择这门课的?”
前排那个近卫团上尉看了看左右,他是率先举手的。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举手。瓦尔特数了数,大概十一二个。但那些手举得参差不齐,有几个甚至在举到一半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瓦尔特点了点头,说:“很好,那么其余的人,只是因为这门课是选修的水课,感觉学分好拿,所以来的?”
这回没有人举手了,但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瓦尔特随即把讲义合上,放在讲台一边。
他倚着讲台边缘,开始打量那四十七张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出身容克家庭或军官世家,从少年军校一路升上来,在各自的团里已经带过兵,有的甚至还参加过西部边境,或是非洲殖民地的行动。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镀金,为了在肩章上多一颗星,为了有一天能坐进总参谋部那栋红色砖楼里的某间办公室。
瓦尔特看见,那个刀疤脸军官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完全没有听讲的意思。旁边一个圆脸的步兵少尉倒是抬着头,但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
第164章:还有谁?
不得不说,讲坛之上的视野很好,瓦尔特可以看到军官学员们反馈给自己的真实表情:惊讶与兴奋多属于涉世不深的后勤军官,人数不多;至于羡慕、嫉妒与不屑的表情就复杂多了,大都来自步兵、骑兵与炮兵军官;
毫无疑问,这其中还有人怀有不同目的,在暗中评估自己,其中就包括前排的近卫军上尉,以及坐在后排的刀疤脸军官。
大约过了两分钟,瓦尔特的声音在讲堂之上再度响起。
“有人曾经说过,世界上最难的事有两件事情:第一,是把自己的思想装进别人的脑袋;第二,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当然了,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那是奸商与你们的情人喜欢做的事情,不属于我所关注的。”
台下响起了一片轻笑声,显然是不少人感觉科勒少校的这句话说得还有点道理。
瓦尔特话锋一转,他语出张狂的说道:“至于读出别人的想法,并将自己的思想灌装到别人的脑袋里,在我看来确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情,与大家平日里喝水吃饭睡觉,没有太大区别。”
全场一片哗然,军官学员们大都认为台上的科勒讲师似乎过于狂妄自大。于是,不断有好事者发出“嘘嘘嘘”的哄笑声,课堂上的空气里再度充满了快乐的活气。
与此同时,教务长巴尔克上校就待在窗外,一见学院的课堂上居然乐开了花,就想着进来维持秩序。
一旁的格勒纳少校紧紧拉住教务长,后者低声劝说:“上校,别着急。相信我,这些都是科勒少校喜欢玩弄的套路,您先慢慢看着。”
瓦尔特对此全然不顾,他依然自吹自擂的说道:“我知道,你们中间的一些人应该听说过一点点心理学的相关知识,但更多的人将其视为神秘主义,或是唬人的玩意,总而言之,就是有意无意的骗子什么的。
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真正的心理学可以做到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犯罪心理学能够捕捉骇人听闻的连环杀手;教育心理学可以重新塑造和改变自我;临床心理学能够发现与治疗最顽固的精神心理疾病;至于军事心理学,会成为指挥官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不二法宝。”
瓦尔特话音未落,原本坐姿最好的前排近卫军官们,一个个变得表情不愉,性格急躁的甚至想要起身指责瓦尔特一派胡言。中后排的军官也在不停的起哄与叫好,大有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感觉。
一直在课堂外观察的巴尔克上校,一看里面场面即将失控,急了。
这位教务长想着去教室里救场,但被格勒纳少校奋力拦了下来,一个劲的劝说,“上校,请再等等,再等等”。
讲堂里,瓦尔特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不服气!不过没关系,就像我对一位维也纳医生所说的那样,心理学是一门可以当众验证其合理性的科学,而我们是做研究的,就应该信奉实践出真知的道理。
所以,在今天的第一次公开课上,我不会做空洞无味的长篇演说,也不会描述自己精彩人生的众多闪光点作为炫耀资本,只是邀请台下的几位学员做3个心理小实验,以此来验证我所言非虚。”
自大、嚣张、狂妄!
或许,这就是大部分军官学员对于瓦尔特的第一印象了。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家参与游戏的积极性,很多人更希望看到台上那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能够当众出丑。
第一位站到瓦尔特面前的是,一位叫做卡尔?迪茨的后勤中尉。
不费吹灰之力,瓦尔特就借助其敏锐观察力,通过看似闲聊的几句谈话,就分析出第一位实验者迪茨中尉的籍贯特征、生活习性和个人喜好,包括最喜欢的食物,最欣赏的音乐,最仰慕的人物,等等。
这一实验尽管获得成功,但在大部分人看来显得平淡无奇,对于老实巴交,专注于辎重后勤的迪茨中尉而言,但凡有经验的人都可以做到。所以当迪茨中尉下台时,现场几乎没有什么掌声。
第二位自告奋勇登上讲坛的志愿者,是一个长发飘飘,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骑兵军官,一看就属于招惹女性喜爱的骠骑兵那种。
站在讲坛上,瓦尔特的狗鼻子已经敏锐嗅到对方衣服上,残留着少许35岁以上成熟女性,还是混着玫瑰精和桂花蜜的香水味,不仅如此,骑兵中尉的衣领内侧,还印有已婚女士的口红痕迹……
要知道,普鲁士战争学院里面既没有女老师,也没有女同学,课堂之上尽是男性军官。似乎察觉有些异常,第二位实验者保罗?冯?克瑙尔中尉不敢大意,对面前的科勒少校抱有非常谨慎的态度。
等到瓦尔特每说出一条自己的分析结果时,那位保罗?冯?克瑙尔中尉,就很是夸张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仅通过点头和摇头的简单方式,来回答面前讲师所提出的所有问题。
对此,瓦尔特也不以为然。
“这位克瑙尔中尉,待会儿你那诚实的大脑会主动告诉我,你昨天,哦不,是昨晚是和哪一位气质优雅,美丽动人的女士,有过一次难忘的约会?”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还算善意的轻笑,那是现场的军官学员中不乏情场老手。只要多去柏林的酒吧、俱乐部、音乐厅或是喜剧院看看,就明白了一切。
所以在言语间,瓦尔特并没有习惯的使用女孩,或是女生等字眼,来形容克瑙尔中尉的约会对象,而是刻意选择了几个偏向成熟,且已婚女性的词语“气质优雅”,“美丽动人”与“女士”。
不仅如此,瓦尔特还故意将自己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衣领口内侧的口红唇膏印,持续不断的向对方施加强大的心理压力。
似乎是一言中的,克瑙尔中尉手捂着衣领,他先是目光呆滞的摇了摇头,情绪变得异常紧张,内心极度抗拒瓦尔特在自己的头脑里寻求某种答案,以至于想摇头反对,一开始却是附带有点头的微小动作。
瓦尔特笑了笑,向骠骑兵中尉做了一个“请继续保持沉默”的手势。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现场的军官们说道:“大家知道,我是柏林大学的医学博士,除了在夏洛特医院担当住院医师外,也曾在柏林警察局,出任了两年的法医顾问。
经过我7年的医学生涯,外加2年的法医从业经验,我可以充分证实:普通人在每10分钟的谈话中会说3个谎话,而等到这个人处于更为强大压力之下,很容易导致10句话中出现3句,甚至更多的假话。
所以,中尉先生,即便你现在开口说话,我也不会相信。因为我只需要解读你大脑做出下意识的,也是最原始、最真实的情绪反应。”
瓦尔特望着一脸警觉而茫然的克瑙尔中尉,轻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来自梅克伦堡,大约是在几个月前,你曾经在德俄两国的边境,针对叛逃的波兰人,进行过骑兵侦察,以及前沿情报搜集工作?”
克瑙尔中尉的眼球迅速左移,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此时,瓦尔特语气变得不再咄咄逼人,问:“现在感到有点紧张了?”
充当实验者的克瑙尔中尉依然是同一表情,目光左移,略微点头。
瓦尔特微微一笑,他大致确认了被试实话与虚言之间的基线定位。
随后,他将目光转到台下,继而说道:“我知道现场的军官学员还不曾上过生物遗传学和临床医学,不怎么了解到人类大脑的独特构造。所以,我在此简单的解释一下。从功能上说,人的大脑主要分为三类:分别是脑干、边缘系统和大脑新皮质,至于其他的小脑、中脑、间脑等不列为讨论之列。”
瓦尔特一边说着,一边拿身边的克瑙尔中尉的头颅作为标本,指指点点的进行现场演示。
“简单的说来,脑干位于最深处,它掌握人的生命活动,负责人的呼吸系统,体温,自律神经等,是人类、哺乳动物与脊椎动物所共有的。脑干如果出问题了,人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其次,是位于中央部分的大脑边缘系统。它是控制人的欲望和喜怒哀乐,所以受情绪与本能的影响最大;
最后,在大脑最外侧的是大脑新皮质层,它负责人类的耳、鼻、眼、舌和皮肤等五种感知觉,以及运动,语言与记忆等。尤其是新皮质的前额叶部分,更是支撑人类一切智力活动的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