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女仆进来问要不要再添咖啡。弗洛伊德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很快,众人也陆续站起身来,开始向房间主人告辞。
施泰克尔出门时脸色仍不好看,而希奇曼走得最急,连大衣都忘了拿,还是卡哈内替他带了出去。
至于阿德勒,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回头看了瓦尔特一眼,想与对方说一点什么,但他终于还是没停下脚步,抱着本子下了楼。
安娜从矮椅上跳下来,走到父亲的身边。
弗洛伊德伸出手,在女儿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对瓦尔特介绍说:“这是我的小女儿,安娜,以后也许会成为更加伟大的弗洛伊德。”
瓦尔特看了她一眼,随后说了一句:“欢迎安娜小姐和弗洛伊德先生有时间来柏林做客。”
安娜看了看父亲,然后很是开心的接受了邀请。
……
第149章:对阿德勒的鼓励
来到维也纳的第五天,瓦尔特终于想到购买回柏林的车票。他去的不是南站,而是城北的弗朗茨·约瑟夫车站。
售票大厅里的人不多,几个加里西亚农民坐在地板上等车。毫无疑问,财大气粗的瓦尔特老板是不去普通窗口,而是绕过大厅中央的人群,径直走进左侧的国际快车售票处。
那里的售票处连柜台都是昂贵的胡桃木,后面的墙上还挂着大幅铁路线路图。一个票务员正在埋头写字,见到有客人进来,抬头问了一句。
“明天前往柏林的早班国际列车,必须是单人包厢。”瓦尔特说。
票务员翻开列车班次簿,确定了相关信息,继而说道:“明早7点整有一班,晚上6点抵达柏林,途径林茨和布拉格两地。单人豪华包厢目前还剩最后两间,一等基础票64克朗,外加单人包厢的附加费46克朗,合计110克朗。先生,请出具您的护照,或是相关的身份信息。”
110奥匈克朗,折合有93帝国马克,一点不便宜,甚至可以说是很贵。不过,瓦尔特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从皮夹里取出钞票,连同自己的护照一起递了过去。
票务员核对了护照信息,找出零钱,继而开出一张蓝色车票。瓦尔特留意到,在车票的边角上印有奥匈皇家铁路的双头鹰纹标志。
把车票和护照放进自己的外衣内袋后,瓦尔特转身出了售票处。
走出火车站,他没有招手去拦马车,而是继续沿着帕尔肯街慢慢走。瓦尔特打算穿过人民公园,然后回到自己下榻的旅店,这样能在相对凉爽的树荫里,躲过维也纳一天中最热的那段时间。
在经过人民公园外围的椴树林时,瓦尔特看到中央绿地的喷泉池边,几个保姆模样的妇女正推着童车在树荫下一边走着,一边聊天;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给围上来的鸽子撒出了一包面包屑。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面拐角报亭旁边,似乎站着一个熟人,再看一眼,发现对方就是阿尔弗雷德·阿德勒。
此刻的眼科医生,显然也看见了在人民公园附近闲逛的瓦尔特。阿德勒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工人报》,朝着对方挥了挥手,并主动走了过去。
“科勒博士,您这是要去哪里?”阿德勒问。
瓦尔特说:“刚买了车票,就在公园里随便逛逛,明天一早返回柏林。”
“那正好,我也要去老城区,可以一起走走聊聊。”阿德勒一边说着,就把报纸卷起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就这样,两个医生肩并肩,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林荫大道散步。
事实上,对于阿德勒,瓦尔特内心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好感。
至于真正的原因,只有穿越者本人知晓。前世的他,也如所有迷茫的年轻人一样,被自身的缺陷死死困住,认定此生注定将毫无前途。
直到他翻开那本《自卑与超越》,那本书颠覆了自己的认知:人的行为从不是先天注定的,而是对自卑的克服,还有对优越的追求,可以推着自己往前走的。人的每一次站起,每一次咬牙,每一次不敢回头,却还要坚定往前走,都是因为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至于那本书的作者,就叫阿尔弗雷德·阿德勒。没错,就是走在瓦尔特身边的这个人。只是现在的阿德勒还“比较年轻”,还没有写出后来影响了无数年轻人的那本书。
过了一会儿,阿德勒忽然开口说道:“科勒医生,昨天晚上,您讲的那些东西,我回来想了很多。”
“哦,哪些东西?”瓦尔特笑着问。
阿德勒放慢了脚步,然后说道:“主要是关于潜意识不可证伪的那几句,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完全同意您的观念,只是您提到一个名词,让我一直念念不忘。嗯,就是‘自我循环’,精神分析有时也是会提及的。我们通常用它来解释现象的理论,只是这和我们需要被解释的现象之间,感觉太近了,而且近到根本分不出哪边是证据,哪边是结论。”
瓦尔特看了阿德勒一眼,发现对方的话已不像昨晚在会客室里那么谨慎。也许是因为没有了弗洛伊德的锐利目光,也许是因为他已在内心憋了很久。
“你是不是对弗洛伊德医生的很多说法,产生了疑惑?”瓦尔特说。
阿德勒没有否认,轻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接下话题,说道:“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不太相信性本能是所有人类行为的第一推动。因为很多病人,他们的痛苦与其说来自欲望,不如说来自无能感,来自他们无法成为自己以为应该成为的那个人。这种感受,你可以解释为力比多的压抑,但我总觉得事实没那么简单。”
“哦,那你想往哪里走?”瓦尔特问得很直接。
阿德勒摇了摇头,他说得也很坦白。
“我还不清楚,但我还在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补偿机制’。身体有缺陷,或者童年被人看低,会在成人后发展出另一种特别强烈的追求。比如一个瘦小的孩子,反而拼命想成为力大无穷的人;一个被忽视的孩子,会用一生去博取关注。这种过程,不一定都和性有关。”
停了几秒,阿德勒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接着又说:“但这些想法,我在星期三的交流会上是绝对不能提及的,因为施泰克尔会马上说我在背叛导师。至于弗洛伊德医生也会看着我,虽然他不会责备我,但那眼神让人感觉非常难受。”
“因为你们不是在理性的讨论,而是夹杂了某种宗教信仰。”瓦尔特的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
阿德勒回过头,看了瓦尔特一眼,他想反驳,但终究没说出口。
阿德勒换了一个话题,说:“科勒博士,您那天说心理学的未来在可观测、可验证、可量化的行为上。我想问一句,你真觉得人的尊严,还有人的痛苦,以及人的全部内在生活,可以被行为实验完全解释吗?如果一个人在深夜,在独自面对虚无时的感受,也是一组刺激或是反应什么的?”
听到这里,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一支卷烟,点燃了,猛抽了几口,这才说道:“阿德勒医生,我一贯都是信奉行为主义,因为它的科学方法能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包括给一个人测脉搏,记录他的睡眠,设计一组可重复的训练,改变他对某种场景的反应,这些是可以把控的。
但另一方面,这不意味着我将完全的排斥心理分析,因为心理分析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医生愿意耐心的,认真的,倾听一个人诉说自己内心的痛苦。单凭这一点,就比那些只会开溴剂和搞冷水浴的庸医们要强上一些。”
阿德勒听到“溴剂和冷水浴”时,眉头微皱。他也是医生,知道那是什么。精神病院里做水疗的病人在被灌下大量镇静剂后,会搞得整天昏昏欲睡。
瓦尔特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倾听’不等于可以随便的,没有量化依据的胡乱解释。你在倾听的时候,要分清楚哪些是他告诉你的事实,哪些是你自己心里想出来的故事。作家可以肆意发挥,但他不是医生,不能治病救人。”
瓦尔特环顾左右没有旁人,随手将抽完的烟头踩进了泥地里,继续说道:“很多时候,我也愿意倾听,但听了之后,我会想怎么改变它。如果改变不了,至少要知道它由什么方式来维持,刺激、环境、习惯、神经等等……”
听到这里,阿德勒沉默了好一阵子。
“如果将来我有自己的理论,也许会和您说的行为主义越来越近,也不会完全放弃弗洛伊德医生教给我的那些。他说过,观察一个人不能只看表面,这句话我仍然相信。只是我不知道,表面之下,到底是潜意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你就去弄明白,一个真正的医生,不应该因为导师的伟大,就停止继续思考。弗洛伊德医生的伟大之处,是他敢在所有人都嘲讽他的时候,勇敢提出自己的理论体系。你要做的,不是接替他,而是继续往前走,朝着你认定的方向去走,哪怕走到他的反面去。”瓦尔特的话充满了鼓励,或是煽动。
阿德勒听着,嘴角不由得抽动一下。他很是疑惑的看着瓦尔特,说:“你必须知道,弗洛伊德医生有一句说得很对,你这个人让同行感觉很不舒服。”
说完,阿德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次没有任何掩饰。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抬头看了看天。
“这天实在太热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喝杯冰啤酒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地窖里的小馆子,冰镇黑啤酒不错。算我请你,权当是为你饯行。”
瓦尔特笑道:“即便是你请客,我说的也不一定是你想听的话。”
“没关系,我已经听够了顺耳的话。”阿德勒说。
两人走出公园,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地窖改造的小酒馆。他们沿着楼梯走下去,找了一个靠里的位子坐下。
阿德勒点了两杯冰镇黑啤酒,又要了两盘菜,冷牛肉与腌黄瓜。瓦尔特靠在木椅上,喝着冰啤酒,享受地窖带来的凉爽空气。
这个时候,他们没再谈心理学,准确说,他们谈了,但换了另一种方式。
阿德勒说起他小的时候得过佝偻病,因此走路上楼都比别人慢。后来他拼了命去学游泳,练体操,一直到可以在维也纳的游泳馆里,一口气游上几百米,从不歇气。
阿德勒说,他从那个时候就隐隐觉得,一个人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是从身体,或是心理的某种缺憾里生长出来的。
说完这些,他猛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瓦尔特笑着回应说,这不正说明环境的变化和身体的感受,会重新塑造人格吗?
阿德勒点头承认,但是弗洛伊德医生不会这么看。对方只会说,你游泳不是为了补偿腿部的缺陷,而是你在母亲面前的“某个性幻想”转移了。
说到这里时,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又喝了几口,阿德勒放下啤酒杯,脸上的笑容在慢慢退去。
“科勒博士,我内心有一个非常模糊的感觉。那是我觉得,我们所有的行为和思想,可能并不是在追求快乐,而是在躲避,或逃避某个东西。”
瓦尔特抬起头,看着阿德勒说道:“请记住:人会不断追求卓越,不是因为他天生贪婪,而是因为他必须先和身体里那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的部分达成和解……他越清楚自己的缺憾,就越想从那个缺憾里生长出去。你小时候不会游泳,所以你才把游泳练到别人追不上,就像是渴求阳光而拼命成长的树苗……”
阿德勒沉默了好一会儿,喃喃自语道:“我从没听过,有人可以把这个道理讲得这么清楚,我很想知道,您是怎么搞清楚的?”
对此,瓦尔特笑而不语,但却在心里说:“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你写的那本书里告诉我的。”
阿德勒看了瓦尔特一眼,也没再追着问,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掉,又给自己叫了两杯啤酒。两位医生一直聊到了黄昏时分,阿德勒面前的空杯有三个,但瓦尔特仅是喝了一杯。
离开小酒馆,阿德勒和瓦尔特来到电车站。就在瓦尔特准备上车时,阿德勒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如果我去了柏林,一定会去找你继续讨论。”
“嗯,记得带上你的问题。”瓦尔特说。
“我的问题一直带着。”阿德勒说完,后退了一大步,朝着瓦尔特用力挥了挥手。
第二天清晨,瓦尔特六点半提前赶到维也纳火车站。
数小时后,在德累斯顿站换挂车厢时,瓦尔特就知道柏林近了。
最终,列车在当天的黄昏时分,进入了柏林西里西亚车站。
……
第150章:瓦尔特的新别墅
火车驶入西里西亚车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站台上的煤气灯一盏盏亮着。瓦尔特从豪华包厢里出来,提着小公文包,站在车厢连接处等车停稳。
透过敞开的车门,他看见月台上挤着不少人。接站的、搬行李的、卖报纸的、铁路警察,在月台上走来走去。不过,比起圣彼得堡、华沙和维也纳等地,柏林火车站的秩序要好上很多。
此刻,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就站在距离6号车厢门不远的地方。见列车停稳,便径直朝着这边走了几步,那是瓦尔特的专职秘书埃贡·基希。
“科勒先生。”见到瓦尔特下车,他微微欠身。
基希伸手要接他手里的公文包,瓦尔特没推辞,把包递过去。至于另外的大件行李箱,那属于脚夫们的搬运费。
“马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站前广场东侧。房子那边在两天前也全部准备妥当,不仅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家具电器及日用品物质也准备齐全了。您是先回到运河边的住处,还是先去一趟外交部?”
“当然是先回家。”瓦尔特说,“坐了十几个钟头火车,得洗个澡。而且,埃伯施泰因伯爵自打结婚之后,他就很少留在办公室加班了。”
基希没再多问,侧身走在他右前方,领着瓦尔特穿过月台上的人群,朝出站口去。两人绕过几堆行李,穿过一道拱门,下到广场。
基希带他走到一辆黑色马车前,车夫正靠在车辕边抽烟,见他们过来,忙把烟丢进积水里。马车很干净,车厢漆面发亮,车灯也已经点上了。
基希拉开车门,让瓦尔特先上,然后自己随后跟上进来。车外,马车夫从脚夫手中接过了大行李箱,安放在马车后面的行李架上。
“别墅聘用的管家名叫费迪南德?费舍尔,50岁,波西米亚人,原来在布拉格的某位伯爵家里做事。三个月前,那位老伯爵去世后,他就来到柏林另寻差事。”
基希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手帕,把车窗玻璃上的水汽擦去一块,他知道瓦尔特在车厢里时,就喜欢凝视窗外的柏林街景。
“费迪南德是冯·施特滕上校推荐的,而且依照您的要求,借助了柏林政治科与奥匈政治部的关系,详细调查过对方底子,很干净。”
“来自布拉格?波西米亚人?”瓦尔特一开始还有点纳闷,但听说是冯·施特滕上校推荐来的,随即不再多说什么。
“是的,先生。费迪南德之所以愿意来柏林谋生,那是他的儿子奥斯卡?费舍尔,目前就在夏洛特医院工作。”基希解释说。
听到管家的儿子是医生,瓦尔特随即就来了兴趣,于是多问了几句。
马车离开火车站,拐上了施普雷河边的路。
此刻,柏林的夜晚已经开始,街边商店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酒馆和咖啡馆还亮着灯,门缝里传出少许的笑声和音乐。
哈维尔运河北岸边的那栋房子,是瓦尔特今年3月买下的老宅。含地契什么的,前后花费了25万帝国马克。而接下来的装修,又陆续投进去10万,包括换掉全部木板,新配了暖气、卫浴、电路、电话线和热水管,书房和主卧都重新做了墙板……
马车在别墅的院子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瓦尔特从车厢里出来,他抬头看向面前的房子。屋顶是高陡的孟莎式灰瓦,几扇老虎窗里透出灯光。主立面全是瘦长的落地窗,有几扇窗外还带着锻铁雕花小阳台。正门两侧各有几棵老椴树,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抖着。
之前,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马车先穿过了一道锻铁雕花大门,再沿着砂石车道绕过环形庭院,庭中石质花坛显得干干净净。
“科勒先生,欢迎回家。”第一句乔迁之喜的祝词,来自瓦尔特的专职秘书。
瓦尔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基希快步上前,按下门铃。
房门几乎立刻向内拉开,管家费迪南德带着五六名男女仆役立在门内,等候别墅的主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