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56节

  从车窗望出去,华沙的晚上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喧闹。几个卖熟土豆的小贩被统统赶到小巷深处,还没到天黑有轨电车就停止营运了,只有听到马蹄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华沙的宵禁提前开始了。

  总督府设在旧日王宫东边不远的一座三层灰岩大宅里,原来是波兰大贵族恰尔托雷斯基家的产业,俄国人接管后改建为总督官邸。

  院子很大,外墙有两人高,墙头装着尖铁刺。马车驶入铁门时,门廊上左右各有一盏煤气灯。正门两侧各站一排哥萨克骑兵,注视着入场的宾客。

  瓦尔特下了马车,把请柬交给台阶上的一名文官。对方用法语轻声核对了名字,又用俄语对着侧厅那边的人,喊了一声。

  通往主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低沉的人声和弦乐。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再度整理了自己的衣领和袖口,然后走了进去。

  主厅里,三盏巨型水晶吊灯亮着,灯下人头攒动,军人的金色肩章、文官的黑礼服、妇人的绸缎长裙交杂在一起。大厅东侧,一个小型乐队在演奏一段轻快的俄国舞曲,声音被交谈声和酒杯碰撞声盖住大半。

  瓦尔特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没喝,只拿在手中做个遮掩。他缓步走过人群,目光缓缓的扫过大殿。这里的俄国军官居多,将校皆有,其中几个哥萨克军官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粗野,让人心存厌烦。

  来自西欧的外交官三五聚着,神态亲热,说话却都留半句,在这里法语才是绅士的官方语言。波兰本地的旧贵族几乎看不到,偶有穿着过时礼服的波兰绅士,也被人流挤在角落,很少有人主动上前与之说话。

  不多时,他注意到一个高个子男人正从侧门进来。那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绿色的俄国军礼服,肩上缀着金色双头鹰章,胸前只有一枚圣安娜勋章,走得不快,但沿路的人纷纷自动避让。

  ……

第135章:华沙总督府风波

  此人的脸很瘦,颧骨高,灰色眼睛,有一种不太像斯拉夫人的面孔。因为瓦尔特在情报档案里多次见过此人的照片,因此他一眼就认出,对方正是华沙总督将军,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切尔托夫。

  切尔托夫此人来自俄国旧都莫斯科,曾经在俄军中服役三十一年,陆军上将。自1901年开始出任华沙总督,统辖整个俄属波兰,同时手握华沙军区的兵权。

  然而日俄战争爆发后,远东前线战事日益吃紧,俄国随即加紧了对维斯瓦河边疆区的压榨,从而导致俄属波兰各地的罢工风潮四起,切尔托夫身上承受着来自圣彼得堡的巨大压力。

  瓦尔特在圣彼得堡逗留期间,从雅可比中校那里获悉了一个消息。那是沙皇尼古拉二世对于切尔托夫治理波兰的表现,已经十分不满了,正在考虑撤换他。上述消息是从冬宫内部流出来的,可信度很高。

  在圣彼得堡的上流圈子里,不少俄国军官与贵族,总爱拿俄国枢密院传出的重大秘闻当作他们的社交筹码。舞会宴席与牌局沙龙之上,总是有人拿这些消息来博贵妇们的兴致,以此拉近人情往来。

  身为帝国驻圣彼得堡大使馆武官的雅可比,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便是揣着大笔卢布混迹于这些上流交际场合,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以及想到的,统统记录下来。

  视野回到总督府,切尔托夫走到大厅中央,先同法国总领事寒暄几句,又转身和其他到场的各国总领事或副领事打过招呼。

  轮到代表德国总领事馆出席酒会的武官助理兼名誉副领事,瓦尔特?科勒的时候,切尔托夫总督只是微微颔首,连一句客套话都省了。毫无疑问,那是他留意到,这个人的姓氏之中,并没有代表德意志贵族身份的“冯”。

  此刻,华沙总督的轻视,落在众人的眼里,显得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大厅里悠扬的华尔兹旋律依旧流淌,头顶的华丽水晶灯依旧璀璨光影,宾客谈笑风生的声调也不曾降低,然而在瓦尔特身侧的半米范围内,却无形中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在崇尚门第与爵位的沙俄官场,没有“冯”字加持的德意志平民姓氏,在切尔托夫这种老牌世袭贵族眼中,等同于不入流的市井阶层。

  即便瓦尔特顶着德意志帝国名誉副领事的头衔,以及武官助理的身份,但在位高权重的华沙总督将军面前,依旧算不上可以对等交涉的对象。

  瓦尔特神色未变,眼底也毫无波澜。他从容的微微欠身,坦然接住了俄国总督的怠慢。至少在外交礼仪方面,旁人挑不出自己的半分错处。

  不远处,奥匈总领事冯·霍恩多夫,还有身边的武官助理雷德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声耳语几句,目光频频落在瓦尔特身上。

  奥匈帝国与俄罗斯在波兰旧地边境,还有巴尔干半岛那边的纠葛颇深。所以,奥匈帝国一直明里暗地的怂恿盟友德国,对俄属波兰进行势力渗透。

  眼下,华沙总督刻意冷待了新上任的德国武官助理,在他们看来,反而是继续巩固德奥盟国友谊的大好时机。

  另一侧,法国总领事端着酒杯静立一旁,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现在可不是一百年前,法兰西在俄属波兰的利益牵扯,远不如德奥两国深厚。

  所以,法国人最是乐于看见的,是德奥俄各方势力在东线相互制衡、彼此牵制,继而减轻德国在西线对法国的强大压力。

  随后,切尔托夫径直越过瓦尔特,大步走向大厅中央的人群,继续与英、法、奥匈的总领事们谈笑风生,姿态从容优雅,展露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高下之别与亲疏之分,赤裸裸的摆在众人眼前。

  瓦尔特抬眼,望向切尔托夫的背影,心中默念:越是被轻视,越是安全。

  不久,切尔托夫转过头,开始接受几位波兰商界代表的致意。

  既然被总督府的主人刻意冷落,瓦尔特随即走到了人群外沿,默默观察着。那是他知道,费尽心思的去讨好一个即将倒台的俄国总督,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也难怪,路德维希总领事压根就不愿意亲自前来了。

  时间拉回到1小时前,那时的瓦尔特还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而他的手里还捏着刚刚译完的一份电报。

  电报是圣彼得堡武官处通过总领馆的密线转来的,雅可比中校亲自署名,只有六行字:切尔托夫已被尼古拉二世和俄国枢密院解除了华沙总督职务,圣彼得堡方面的意思,让骑兵中将康斯坦丁·克拉夫季耶维奇·马克西莫维奇接任。命令尚未公开,但瓦尔特猜想总督府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他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折起来,借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路灯,用火柴把纸角点着。很快,灰烬就落进车底板缝里,被带进来的雨水变成一团污泥。

  对华沙总督切尔托夫的这个名字,瓦尔特当然是非常熟悉。那是他来华沙之前,在情报档案里翻过此人的履历:俄国旧式军官出身,管理波兰的手段简单粗暴,对圣彼得堡与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指令从来执行得不打折扣。现在说换就换,可见圣彼得堡对华沙的耐心,已经没有了。

  至于华沙总督的继任者,马克西莫维奇,他知道的也不算少。那是雅可比中校帮他分析过,华沙总督的几个热门继任者中,马克西莫维奇呼声很高。

  此人是骑兵中将,几个月前刚刚参加过日俄战争,他是在鸭绿江会战后的撤退中,成功掩护了一个纵队的俄国步兵,从而得到了嘉奖。

  那些喜欢从狗屎中挖掘宝藏新闻的俄国报纸,随即把马克西莫维奇写成“铁肩上的哥萨克”,圣彼得堡的军界和枢密院里有不少人支持他。

  马克西莫维奇同样不喜欢波兰人,但更不喜欢革命党。沙皇尼古拉二世选他来华沙,意思很清楚,是要从“看管华沙”变成“清洗叛乱”。

  视野回到总督府的现场,宴会还在那里开,音乐照旧响,或许是后天,最迟是大后天,华沙总督府的主人就会从切尔托夫换成克西莫维奇。

  大厅里人潮涌动,不停的将独处中的瓦尔特,慢慢推到了大厅西侧。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迎上前来,稳稳拦住了他的去路。来人40岁左右,身穿一身奥匈骠骑兵的制式礼服,身材高挑、瘦削挺拔。

  他说着一口标准,但略带加利西亚味儿的法语,低声自报家门:“阿尔弗雷德·雷德尔,少校,奥匈驻华沙总领事馆武官助理。”

  “幸会,幸会。”瓦尔特微微颔首,平静的报出自己的姓名和军衔。

  雷德尔凑近了一步,将声音压得很低的说道:“科勒上尉先生,您的名字我在总领馆里也早有耳闻。维也纳总参证据局近期的简报明确提及,柏林对华沙局势的关注度骤然攀升。看来您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倒卖谷物,或是经营商事那么简单吧。”

  “呵呵,这座宴会大厅里,半数人的幌子都是谷物贸易,或是木材生意。”瓦尔特语气平淡的说,既没承认,也不反驳。

  雷德尔微微颔首,他侧身朝无人的吧台空处挪了几步。一旁的瓦尔特心领神会,缓步跟上。随后,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

  此刻的大厅内,悠扬的舞曲再度响起,几对军官和贵妇旋转而过,裙摆带起细风。雷德尔目光依旧落在舞池人群身上,与瓦尔特看似随口闲谈。

  “国家民主党的党首德莫夫斯基,这个月里已经数次拜访了华沙总督府。他们向沙俄方面做出表态,承诺站在俄国人的立场上,阻止毕苏斯基和他的社会党。这番说辞,对维也纳和柏林而言,应该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我们只要守住加利西亚和波森的一亩三分地,就可以了。俄国人在这片土地上再怎么折腾,与我,与你,与我们的帝国有什么关系?”瓦尔特不以为然的说。

  雷德尔侧过头说:“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倘若华沙的罢工浪潮彻底失控,以至于整个维斯瓦河边疆区局势大乱,柏林是会继续放任俄国独自镇压收拾残局,还是会伺机从西线出手,做出相应布局?”

  “放心,柏林的一切动作,会与盟友维也纳保持高度一致。我们不挑起战争,也不会害怕战争。”瓦尔特的表态含糊其辞,但坚持德奥两国的政治正确,这非常符合他的武官助理的身份。

  雷德尔显然不满意瓦尔特的说辞,他将声音压得极低,继续说:“我的人查询到俄国人上月在伊万哥罗德边境的部分增兵行程,以及驻防报表。内容不算完整,但足够佐证他们的核心防备重心在南方喀尔巴阡一线,而非西线的德波边境。我相信,德国总参也应该对这份情报感兴趣吧。”

  瓦尔特抬眼看向对方,沉声问道:“你想要什么回报?”

  雷德尔神色依旧沉静的回应说:“只是一桩小事,我相信贵国也不喜欢德莫夫斯基和国家民主党,有没有办法一起合作,除掉他?”

  “这个难度很大,您是应该知道的,无论是境内,还是境外,德国总参从不参与任何行事暗杀的非绅士行为。”瓦尔特的话一贯都是半真半假。

  “此事不急,我可以再等等。”雷德尔抬手举杯,对着瓦尔特轻轻一碰。

  就在此时,大厅东侧传来一声轻微的骚动。几名俄国军官簇拥着总督切尔托夫朝一处偏厅走去,大门打开的一瞬间,瓦尔特看见那里面灯光更暗,几个便衣和军人围坐在长桌旁,感觉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很快,偏厅大门迅速关上,骚动被隔绝了。乐队继续演奏,像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陶德曼走到瓦尔特身边的时候,雷德尔已经离开了。

  瓦尔特对着陶德曼问道:“你认识奥匈驻华沙总领事馆武官助理,阿尔弗雷德·雷德尔少校吗?”

  陶德曼点了点头,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上司。

  今年41岁的阿尔弗雷德?雷德尔,生于加利西亚伦贝格,也就是如今的利沃夫。这里是奥匈帝国辖区内民族成分最为复杂,也是最为贫困的东部边陲。

  他雷德尔出身底层平民家庭,父亲只是一名收入微薄的铁路低级文员,家中子女众多,少年时代便常年受困于拮据的生计。

  因为没有贵族头衔,没有显赫家世,也拿不出可供依仗的人脉与财富。在被贵族圈层牢牢把持的奥匈军官团当中,雷德尔完完全全是靠着自身才干,挣扎向上的寒门逆袭者……

  随后,瓦尔特将方才,自己和雷德尔交谈的经过完整复述了一遍。

  听完瓦尔特的叙述,陶德曼面露诧异,开口问道:“您没有答应他的交易?”

  瓦尔特点了点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并不可靠。一个内心极度自卑,同时又野心勃勃的人,偏偏晋升之路长久受阻,迟早会酿成巨大的隐患。”

  不得不承认,瓦尔特看人很准。

  1905年在华沙做武官助理时,雷德尔已经暗中被沙俄情报部门拿捏,开始断断续续出卖情报。

  此后一路高升,1907年回到维也纳,出任证据局对外侦查处主管,手握奥匈全部反间谍与军事情报大权,对外还是广受赞誉的情报精英。

  他持续多年向沙俄出售核心机密:奥匈的动员预案、要塞布防、铁路军运方案、潜伏在俄国境内全部间谍名单、密码本,换取大笔金钱挥霍。同时他还会构陷无辜军官、抓捕俄国底层线人,以此巩固自己忠诚能干的名声……

  两人聊了一会儿,陶德曼忽然看到在墙角处,有人向自己挥了挥手,随即与瓦尔特说了一句,就匆匆的走了过去。

  数分钟后,陶德曼回到瓦尔特身边,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

  ……

第136章:华沙行动组(上)

  陶德曼对着瓦尔特低声说道:“是关于海鹰的,那个叫彼得罗夫的俄国税务官翻脸了。或许因为嫉妒,或许出于贪婪,自从上个月开始就盯上海鹰,一个月内向他要过两次钱。头一次是五十卢布,海鹰给了。第二次开口就要三百卢布,海鹰拖了几天,对方威胁说如果不给,就直接到总督府的特别办公厅去举报,说海鹰与德国外交官那边有着秘密往来。”

  瓦尔特继续问:“海鹰现在哪里?”

  陶德曼问道:“他目前还在总督府,情绪稳定,没有过于惊慌,只是彼得罗夫给了他的最后期限,就是明天中午。海鹰问,是给钱,还是另有办法。”

  此时,乐队演奏到一处高潮时,几对年轻军官领着他们的舞伴,从瓦尔特面前旋转过去,女人的裙摆扫过瓦尔特的小腿。

  瓦尔特很是耐心的等那阵声浪过去,这才低声说:“转告海鹰,彼得罗夫的3百卢布,给了。不要还价,也不用说多余的话。这笔额外开销,走我的账目。”

  陶德曼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还是忍住了。

  瓦尔特望了对方一眼,说,“这件事,我会亲自来处理。让海鹰继续做他的工作,不用担心什么。一个礼拜内,我会处理的干干净净。另外,你明早去一趟《华沙信使报》,发布一则招聘广告,内容很简单……”

  陶德曼听完之后,点点头,转身没入人群。瓦尔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从路过的侍者手里换了一杯红酒。

  忽然的,他觉得这地方很有意思:舞池里的人在笑,偏厅里的人在议,廊柱后面传出来了一则消息,说总督府的水塘边看见了火光,还有浓烟,似乎有人在烧文件。一场宴会,就是一座微缩的华沙,人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瓦尔特远远看见了华沙总督切尔托夫,这个即将失去职位的俄国将军此刻仍被一群不知情的军官围着,他身板挺直,军服上的勋章在吊灯下闪闪发光。

  此刻,切尔托夫他正用法语熟练的说着一件关于打猎的趣事,故事很一般,也不好笑,但周围的人却笑得人仰马翻,表情显得十分配合。

  不过,瓦尔特注意到切尔托夫的笑容很假,很勉强,只是出于社交礼仪硬挤出来的,显然,这位华沙总督已经接到了圣彼得堡的解职消息。

  少则三天,多则一周,切尔托夫就会被送回圣彼得堡。此刻的他都还站在这里,就像一尊摆在原来位置上的铜像,等着被人搬走。

  报复性的欣赏完华沙总督的苦涩表情,瓦尔特继续端着酒杯在人群中慢慢走动,身为名誉副会长的他,频频与几个德国商人闲聊了几句,又和一个瑞典副领事谈了谈铁矿石。他不时朝大厅门口看一眼,陶德曼没有再出现。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瓦尔特放下酒杯,穿过侧廊,走进通往庭院的吸烟室。这里人少,空气也凉快。两个俄国低阶文官站在窗口抽烟,见他进来,草草点了下头,然后匆匆的离开。

  瓦尔特走到角落,从衣袋里取出烟盒与火柴。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在这样的外交场合待太久,但今晚还不到离开的时候。他得再多留一会儿,让人们记住他在场,记住这个德国副领事属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又过了一个钟头,宴会渐渐散了。几位贵妇人披好斗篷,在门廊下等马车。雨水从檐口倾泻下来,在地上砸成一排排的小坑。瓦尔特与奥匈、瑞典的几个外交官互相道了别,沿着台阶走下去。

  陶德曼已经等在车边,伞没撑,头发湿得贴在额上。他看了瓦尔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表示海鹰那边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走出总督府的时候,瓦尔特已经布置好了一整套行动方案。不仅如此,他已经知道自己被俄国的秘密警察跟上了。

  那是从他在宴会中途,离开大厅去吸烟室开始,就有个穿灰呢大衣的俄国人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出现。他下台阶时,那人就站在廊柱后面,远远望着;他上马车时,那人也钻进了街对面一辆候客的轻便马车。

  陶德曼同样也注意到了,但瓦尔特没让他回头。两个人坐在车里,都像什么都没看见。下一刻,瓦尔特决定把俄国宪兵的跟踪线索彻底搅浑了。

  所以回到总领馆附近的时候,他忽然命令车夫停下来。

  那是他记得这里有一家杂货铺,直到凌晨时分还会亮着灯。铺面很窄,门口挂着成串的洋葱和干辣椒,木板窗只拉了一半。瓦尔特下了车,走进去,使用并不怎么熟练的波兰语,买了一包本地产的劣质卷烟。

  他故意在柜台边多站了一会儿,还和店主老头闲聊了几句,问有没有更好的俄国烟,又说要看看火柴。老头弯下腰去柜底翻找时,瓦尔特从门边朝外瞥了一眼。对面的巷口,那个灰呢大衣的影子果然停住了。瓦尔特收回目光,付了钱,把烟放进大衣口袋,不紧不慢地出来,上了马车。

  他知道,接下来俄国宪兵一定会盘查这家店。把瓦尔特深夜光顾过的店铺列上名单,这是秘密警察的标准动作。他们会去敲开店门,翻阅账本,高声质问店主那个德国人买了什么、说了什么、多久来一次。

  杂货铺的可怜老头,大概会被吓得一夜睡不着。另一方面,一个无辜的杂货铺被俄国宪兵胡乱的搜查一遍,恰好能转移注意力,让跟踪者杂乱无章的忙起来,让他们在毫无意义的线索上多磨几天。

  没错,这一招是瓦尔特从雅可比中校那里学来的。

  雅可比说过,俄国秘密警察最大的弱点,并不是蠢,而是必须无时无刻的向上面证明自己在努力工作,没有白拿这一份薪水。所以,宪兵们更愿意相信一个深夜里,去买劣质波兰卷烟的德国外交官,一定试图掖着藏着什么。

  事情还没结束,第二天一早,瓦尔特还去过老城边上的一家新教小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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