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日俄战争爆发以后,大批俄国商人、难民,还有躲避沙皇当局镇压的各路革命者,纷纷越过边境涌入城内。当地警察局与宪兵承受着巨大压力,对俄国流亡群体展开了严密监视。
通常状况下,只要这些流亡者不惹是生非,当地军警也不会主动干涉。可一旦有了煽动暴力的苗头,会在第一时间逮捕,并加以驱逐。由于柏林社民党的影响,现在很少会将这些不安分的暴乱分子,交给俄国秘密警察。
此外,普鲁士第一军,约2.4万人的庞大卫戍部队就驻扎于此,不少总参的参谋军官会时常前来勘察边境地形。俄国驻柯尼斯堡总领事馆设立在城中,一面处理侨民与商贸事务,一面暗中搜集德国边境的各类情报。
往返柏林与圣彼得堡的北方快车,将柯尼斯堡视作不可缺少的中途大站。毫无疑问的,俄国正在酝酿中的1905年革命,也正在波及这座边境城市,流亡者的地下活动,时刻牵动着普鲁士政治警察的神经。
瓦尔特走出火车站,没选择去旅店,而是照常将大件行李存放在火车站里。他直接叫了一辆马车,让车夫往第一军驻地附近去。30分钟后,他在离军营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给自己点了一支卷烟。
此刻,第一军第一步兵师团的驻军大门口有卫兵换岗,几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正从里面出来。他等了不到一刻钟,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劳斯·冯·施瓦茨,穿着中尉军医官的制服,手里拎着一个出诊箱,和另一个上尉军医边走边说话。他的样子没怎么太大变化,只是脸颊收了一点,还多了几分军人的模样,但感觉比较僵硬。
瓦尔特只是在街对面静静的看着,没有任何举动。时隔两年之后,再见到老同学施瓦茨的时候,他只感到一种冰冷的确认。没错,这家伙还活着,还穿着帝国的中尉军医制服,混得似乎还不坏。
看到施瓦茨等人走近,瓦尔特随即进到面包房里,选了个一磅重的黑面包。等那几个第一军的军医官走远,瓦尔特把手上的烟蒂,丢进路边的积水里,拿着面包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瓦尔特回到了柯尼斯堡中央车站。1小时之后,他登上了北方国际快车,前往俄国首都圣彼得堡。
国际快车驶出东普鲁士边境后,景象就慢慢变了。铁路两边越来越空旷,村落也变得稀疏,偶尔能看见几座俄国东正教堂的洋葱顶,很是惹眼。
边境站检查的时候,俄国宪兵前后上到列车两次,瓦尔特把自己的外交证件递过去,对方在确认无误后,当即归还放行了。
火车进入俄国境内后,停靠的站台越来越多,车厢里的旅客也换上了斯拉夫人的面孔。抵达圣彼得堡的时间,是在第二天的傍晚,火车在黄昏的湿雪中缓缓滑入站台,就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黑色牲口。
前几日,圣彼得堡下了一场持续两天的大雪。这导致街道上的积雪很厚,所以旅客出行基本优选出租雪橇,而滑起来更稳更快,不容易陷进雪堆。这其中有敞篷雪橇,也有带篷封闭保暖雪橇。
不得不说,圣彼得堡的天气比起柏林要冷上太多,下车伊始,瓦尔特就紧紧裹紧身上的厚呢大衣,拎着公文包走出车站,一名身穿马甲的搬运脚夫背着大件行李箱,稳稳的走在瓦尔特前面。
和其他站点一样,圣彼得堡的火车站的站台边,也挤满揽活的搬运脚夫,通常他们搬一件普通行李箱收费5戈比,沉重的大件行李要8到10戈比;若是顺带请他帮忙招呼一辆雪橇或者马车,还要再多付3至5戈比的跑腿小费。
当然,阔绰的外国旅客常会一次性给到15戈比,把搬运行李与叫车一并了结。脚夫只负责联络车夫,雪橇本身的路费,则需要瓦尔特另外与车夫商定。
这些,都是他从埃伯施泰因伯爵的闲聊中得到的相关信息。事实上,拥有数百万资产的瓦尔特根本就不在乎这点小钱,他只是不喜欢被人当傻子宰。
需要说明的是,当下的1卢布等于100戈比。按照黄金平价计算,1金卢布折合2.16帝国马克。虽然受到日俄战争战事失利影响,市场行情小幅下跌至1卢布约等于 2.14马克,但波动幅度有限,货币并未发生崩盘。这一时期欧洲各主要国家的货币,基本都是实行黄金本位制度。
此刻,火车站的前广场停满待客的出租雪橇,车夫一身俄式的羊皮袄,浓密的胡须上挂着薄霜。在搬运脚夫的帮助下,瓦尔特很快谈好了价钱,登上一辆铺着厚毛毯的封闭式雪橇,大件行李箱安放在后面的行李架上,随后,瓦尔特递给搬运脚夫20戈比,多给了5戈比作为打赏。
那是搬运脚夫直言不讳的告诉自己,前往德国大使馆的正常谈价30到40戈比左右,下雪天为50戈比。车站车夫经常宰外来陌生人,敢开口报80,甚至150戈比。而他叫上的雪橇车夫保证只要50戈比,安全舒适,不会宰客。
很快,滑橇碾过压实的积雪,悄无声息地驶入圣彼得堡的城区。
一路上,圣彼得堡在瓦尔特的眼前展现出来。此时,涅瓦大街的路灯已经点亮了,在雪雾里感觉有些不太真实,像是一条半透明的河。
不得不说,俄国佬真不怕冷,街面上到处是人:穿着破呢子大衣的工人,成群结队地走过,他们的脸被冷风吹得发青;几个报童站在街角还在叫卖晚报,声音时不时被车马声打断;披着深色披肩的妇人低着头快步穿过广场,身后跟着提裙摆的女仆;街沟旁躺着两个醉倒的俄国军人,其中一个的帽子滚到路中间,被一辆出租雪橇无情的碾了过去。
再往前走,街边的各种景象,分裂的更加明显了。
一座大教堂的台阶上,几个穿黑长袍的修士正把施舍的面包分给一群乞丐。那些乞丐的手从破衣袖里伸出来,黑乎乎的,脏兮兮的。而其中的一个老乞丐怀里抱着半条发硬的黑面包,不停地在胸前划出十字,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什么。
瓦尔特看见一个武装宪兵站在不远处,他手按在刀柄上,眼睛警惕的看着人群的聚集处。
经过宫廷广场附近的时候,雪橇逐渐慢了下来。一辆四轮马车从侧街那边快速的驶过,车厢上印着某个公爵的纹章,车窗紧闭,车夫甩着鞭子。
突然,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从路旁冲出来,还朝着公爵的马车大声喊了句什么,立刻被两个便衣模样的秘密警察按倒,继而拖进巷子里。周围的行人像什么都没看见,脚步也没有变。
瓦尔特收回视线,把大衣领口又拉高了些。正如埃伯施泰因伯爵形容的那般,“如今的圣彼得堡,就像一个发烧的病人,它的皮肤是冰凉的,但里面的内脏却烫得厉害。”
由于城内街道依然积着厚雪,所以轮式马车很少,大多是往来穿梭的雪橇。一路穿过纵横的街巷,约莫30分钟过后,瓦尔特乘坐的雪橇拐入圣以撒广场。不远处,圣以撒大教堂金灿灿的穹顶显得格外醒目。
雪橇在街角缓缓停下,这里便是德意志帝国驻圣彼得堡大使馆。此刻帝国大使馆依旧是沿用利沃娃公爵夫人遗留下来的旧式贵族府邸。高高的铁艺围墙圈出宽敞庭院,大门是由两个俄国警察负责执勤,院内隐约能够看见马厩与附属用房的轮廓。
瓦尔特走下雪橇,寒气瞬间浸透靴底,令他打了一个哆嗦。他再度收拢大衣衣襟,握紧手中的公文包,抬眼望向这处坐落在圣以撒广场11号,同时临街大莫尔斯卡娅大街 41号的外交宅邸。他现在名义上的上司,帝国驻圣彼得堡大使馆武官,冯·雅可比中校的办公室,就设在这座大院之内。
下车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在验过身份,进入大使馆后,瓦尔特将大件行李交给了里面的仆役,自己跟着值班人员走进使领馆武官的办公室。
冯·雅可比中校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军官,他头发花白,已在德俄军事交流系统里待了多年,对俄国事务非常熟悉。
瓦尔特把总参的介绍信,以及盖尔少将的亲笔函一并递过去,雅可比接过来看完,频频点了点头。
“我很少看到盖尔将军在信里夸奖一个人,他说你诚实可靠,值得信赖。只是华沙那边比起圣彼得堡这里,还要混乱几分。所以,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去了华沙,要记住一件事,等到你搞出大动静的时候,千万别让俄国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不要被俄国的奥克瑞纳盯上了。这些俄国秘密警察现在变得又急又躁,办事也不怎么讲规矩了。”雅可比敦敦告诫说。
“是,中校。”瓦尔特说。
“随便坐吧。”雅可比合上文件,从办公桌边绕过来,坐到窗口的旧皮椅上。他的办公室不算很大,一扇窗户正对着武官处的内院。此刻,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人铲除干净。
中校询问瓦尔特是否要喝点什么,瓦尔特也不客气,点了一杯黑咖啡,雅可比叫来了门外的工作人员,要了一杯茶和一杯黑咖啡。
“对了,你以前去过华沙吗?”雅可比接着问了一句。
瓦尔特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在书本上和情报上看过华沙的相关介绍,另外与几个波兰抵抗组织的成员打过交道。”
雅可比点点头,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那我和你简单说说,华沙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表面上看,是俄占区里的边境重镇,驻军多,警察多,盘查严。但实质上呢,波兰社会党、国家民主联盟、农民党、无政府主义组织,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小派系,以及到处流传的俄国革命党,全都挤在一起,像地窖里的火药桶。
这个时候,只要谁扔下一粒火星,整个维斯瓦河两岸都会炸起来。俄国人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们一边往边疆区增兵,一边又在伦敦、巴黎、维也纳和柏林散布安抚人心的风声,但这些风声根本传不到华沙的大街上。”
“俄国革命者的活动呢?”瓦尔特问。
雅可比接过仆役送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更加复杂!沙皇政府现在最怕的不是波兰人在喊什么独立,而是俄国国内的社会民主工党、社会革命党,还有芬兰和高加索地区抵抗组织,你也知道那些人和日本人搅在一起。
事实上,这些派别互相都看不起,更看不起那个小矮子,但又不得不选择暂时的合作。我们在圣彼得堡观察下来,有俄国的革命党已经把华沙当成了另外的一个跳板。他们的人从瑞士和奥地利回来,经过华沙,再潜入俄国腹地。你们在柏林政治科的档案里,应该也有不少类似案例。”
“没错,但都是零零散散的。”瓦尔特喝下了一口咖啡。
雅可比放下茶杯,声音放低了些,说:“有一个迹象你要值得注意,最近半年,俄国军警内部有下级军官和革命团体暗通声气。人数可能不多,也许只有几个或十几个人,只是军队里面一旦有裂缝,再补就难了。俄国人在波兰驻扎了二十多万军队,但里面招募的士兵很多都是波兰人、立陶宛人和乌克兰人。而毕苏斯基与社会党人,就非常善意利用这一点。”
当瓦尔特询问圣彼得堡高层的情况时,雅可比轻哼一声,说:“圣彼得堡的军政高层,一边在舞会和酒桌上保持体面,一边互相猜忌。你知道俄国人为什么这段时间特别紧张吗?那是日俄战争的失利,导致俄国的国内罢工、暗杀、学生闹事一个接一个。所以,俄国军警现在看谁都像是坏分子。”
……
第132章:从圣彼得堡到华沙
武官办公室里,雅可比与瓦尔特的谈话依然在继续。
雅可比中校叮嘱道:“记住,你到了华沙,一定要避免与俄方安全部门发生直接冲突。这帮子家伙但凡喝多了几口伏特加,头脑就变得糊涂起来。他们查人没有规则,讲错一句话,他们才不管你武官助理的身份,直接送到帕维亚克监狱里待上半天。
当然啦,只要你在那座监狱里面不过夜,而且持续拘留的时间不超过6个小时,就不算严重违背了德俄两国的外交豁免协定。最后,在外交辞令下,只是一场不该发生的误会罢了。”
帕维亚克监狱属于华沙城里关押政治犯的监狱,瓦尔特在情报档案里多次见过这个名字。但真正危险的是华沙要塞,那是一座要塞堡垒,军事监狱,戒备森严,那些重犯、已经判处重罪的政治犯关押在此。
瓦尔特点了点头,说:“我会注意的,尽量不碰俄国军警的敏感线。”
雅可比没接话,目光从窗户移回瓦尔特身上。过了片刻,他询问道:“你觉得现在的圣彼得堡算什么?”
“帝国的心脏。”瓦尔特说。
雅可比笑着说道:“对,但也是帝国最脆弱的部位。也许彼得保罗要塞的钟声一旦敲响了,全欧洲的贵族老爷们都要跟着遭殃。”
瓦尔特喝着热咖啡,听得非常认真,尤其是雅可比中校说的最后一句。
不久,两人聊到了持续中的日俄战争,俄国宫廷近来的变动,还有俄军在华沙外围的布防。最后,雅可比递给了瓦尔特一张最新的俄国西部地图,以及秘密的通讯代码,嘱咐他务必收好了。
临别时,雅可比站起来,郑重嘱咐道:“科勒上尉,现如今的华沙局势,可能比你在路上想象得还要糟糕几分。所以你过去的时候,少说话,少露头。要是出了麻烦,第一时间选择安全通道撤离,不要过于迷信什么外交豁免。
至于后面的,就让华沙总领馆那边和俄国方面扯皮去。而且俄国驻柯尼斯堡总领事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事后顶多是外交抗议几声,就没有后续了。”
“我明白,中校。”
表面上,瓦尔特是接受了雅可比的建议,但他心里决定忽略雅可比的最后一句话。危机临头,自己真要是一跑了之,估计回到柏林会被人骂死。
毕竟,他的人事关系还在外交部,并不是总参的人。来自文官系统的指责会让瓦尔特吃不了兜着走,估计连上司埃伯施泰因伯爵都保不住自己。
不得不说,俄国人的办事效率实在太低了。原本两三天就能办好的事情,前后拖了一周的时间。
那天夜里,瓦尔特就在圣彼得堡武官处拿到了身份文书,但第二天前往俄国外交部时,被卡了整整7天。
最后,他还是托人额外花费了一百卢布,外加两瓶伏特加,这才拿到了常驻华沙所需的全部手续,拥有了享受外交豁免的武官助理身份。
随后,雅可比给他签发了一份“副员派遣函”,注明科勒上尉为武官处助理,受命赴华沙执行商务观察与协助任务。
与此同时,外交部驻华沙总领馆提前收到了内部知会,同意瓦尔特以武官助理的身份常驻华沙一段时间,也不占总领事馆的外交编制。
3月27日,一切安排就绪,瓦尔特从圣彼得堡启程,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南下前往华沙。
他依然带着一大一小的两个皮箱,小包的是证件、资料与现金,大的行李箱是日常衣物与鞋帽等。从圣彼得堡南下,车窗外的雪越往南越小,最后变成冰雨。再过三四个钟头,华沙站就要到了。
火车是在黄昏时分进的华沙站,外面的雨点斜打在车窗上,像是给瓦尔特接风,或是在催他快些进场。
雨不大,斜斜地从天桥上飘下来,把站台边的那刺鼻的煤烟味压得很低。瓦尔特从车窗里看见月台上,一群俄国宪兵每隔几米站一个,中间夹着几个戴便帽的波兰搬运工,缩在雨棚底下抽烟。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月台上高喊什么,但声音立刻被汽笛撕碎。车还没停稳,几个穿黑制服的铁路警察就沿着车厢跑起来。
瓦尔特拎下皮箱,走到车厢门口。没等踏板放稳,就看见一个人从月台那头快步过来。那人身材不高,穿一件墨绿色防雨外套,帽檐压得低,雨水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他走到瓦尔特面前,先没说话,伸出手,把其中一只大行李箱接了过去。此刻,瓦尔特已认出自己的部下陶德曼。
陶德曼嗓音略显嘶哑的说道:“火车比电报通报的时间晚了四个多小时,我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
瓦尔特笑了笑,说:“火车在途中停了两次,军警上来搜查了两回,俄国人把所有车厢的底板都敲了一遍。”
陶德曼低声说道:“出站口现在查得也非常严,跟着我。”
两人顺着人群往站外走,出站口支着两盏煤气灯,照出几个俄国士兵年轻的脸。他们拦住几个背货包的波兰人,要开包检查,其中一个被抓着领子推到了墙边。
陶德曼没往那边看,脚步不停地走到检查台前,递上两张德国驻华沙总领事馆签发的证件。宪兵队长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把瓦尔特的脸和证件上的照片对了几遍,才挥挥手放行。
站前广场泥泞不堪,马车挤在一起,车夫们用波兰语和俄语互相咒骂。空气中浮着一股生煤、湿草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气味。
广场西边的大楼墙上刷着半幅俄文告示,蓝底白字,边角已经被雨水泡烂,露出底下几道用油漆涂下的波兰文,勉强能看出两个单词:“自由”与“独立”。
一个俄国巡逻队正好经过,领队的军官提起防风油灯,在墙面上草草一扫,随后又离开了。
两人登上了一辆双座出租马车,陶德曼把皮箱塞在座位下面,又从前窗敲了敲车夫的后背,说了个地址。马车驶出广场,轮子在石板上咯吱咯吱响,紧接着,街边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陶德曼习惯性的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说:“上星期,布拉加街的纺织厂又罢工了。俄国人派了宪兵骑马冲厂门,打伤二十几个。波兰社会党的人在老城里发传单,说下周要在银行广场集会。”
瓦尔特没接话,目光从车窗里望出去。
马车经过一条窄巷,巷口有三四个波兰少年在墙上刷标语,其中一个骑在另一个肩膀上,手里的刷子上下翻飞。远远地,一名巡警吹响了铜哨,几个少年立刻从墙上跳下来,四下散开,跑进了黑乎乎的院子里。
“圣十字教堂那边呢?”瓦尔特问。
“每晚都有人在那里聚集,刚开始的时候神父还出来劝说一下,后来也不敢了。俄军加强了一个营驻在附近,把侧门堵了,只留正门进出。可一到晚祷,还是有人站在台阶上大声歌颂柯斯丘什科将军的诗句。”陶德曼一边说着,一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掉额角混着雨水的汗。
马车拐上耶路撒冷大道,路面宽了些,不过气氛反而更加紧张了。街两旁每隔百来步就有一盏风灯,灯下站着俄国军警,长枪背带把大衣勒出深痕。
一个卖花老太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竹篮里的花被雨打得发黑,她也不叫卖,只是两眼盯着地面。几个穿工装的男人从一家面包店出来,其中一人袖子里露出半卷报纸,上面隐约有油墨印的字。他们迎面看见瓦尔特和陶德曼的马车,立刻低下头,快步转过街角。
瓦尔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对着陶德曼问道:“说说华沙抵抗者的具体情况。”
陶德曼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侧过身,像怕被车夫听见。
“那些社会党人笃定的认为俄国人在日俄战争中失败了,沙皇尼古拉二世即将倒台,而俄国国内也会大乱。所以觉得波兰人应该趁机恢复独立和自由,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都愿意举行一场大起义。现在,他们有了钱、匕首、步枪与子弹,以及印刷宣传单的机器。据我打听得知,有人还帮着弄到了炸药,属于俄国军队的制式货。”
他停了一下,看瓦尔特没有要打断的意思,又继续说:“反倒是德莫夫斯基和他领导的国家民主党,他们怕的是波兰真乱起来,害怕这场暴动会从维斯瓦河烧到东普鲁士去,继而引发俄德两国的大规模干预。
来自华沙总督府的消息说,德莫夫斯基已在口头上,全盘接受了俄国人的条件,暗地里协助俄国的奥克瑞纳抓捕波兰地下组织,但他们只提供情报,不参与。”
“哦,已经有了行动吗?”瓦尔特问。
“有几个,但俄国军警目前抓捕的都是波兰社会党的外围成员。”陶德曼回应说。
瓦尔特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函,递到部下手中。
他低声嘱咐说:“这里记录的是社会党人接下来一个月里,计划重点袭击的区域。嗯,解码方式依然是1892年的路德教会官方修订版。明天,就通过你的地下渠道,务必把这份消息送到俄国秘密警察手里。当然,这是一份半真半假的情报,不用担心我们的自己人。”
上述情报出自政治科的费舍尔督察那里,第3行动组安插的线人已经成功渗透进毕苏斯基的战斗团。为了保护线人的安全,外泄版本已经做过篡改,将不少风险矛头刻意引向德莫夫斯基及其领导的国家民主党。
马车经过一栋灰色的4层大楼,门洞上挂着双头鹰徽,两个哥萨克骑兵躲在门廊下面避雨。陶德曼告诉瓦尔特,这里就是俄国驻华沙军事检察官的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