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4节

  “这封信是舒尔茨从别处弄来的,也许是从雇主那边偷的,也许是捡的,但他依然留着它,说明他知道这东西有价值,但就是这个东西最终要了他的命!”

  ……

第34章:暂停调查

  甘纳特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显然是想说什么,但被瓦尔特接下来的话压了回去。

  “这个案子不简单,比一个肇事车夫酗酒死亡要深得多。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如果你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写进报告里,接下来问话的人,很可能就不是霍夫曼警长或是米勒督察,而是其他部门的人……我不想你卷进去,因为对方的实力太强大了。就像一座大山,如今的我们根本撼动不了。”

  甘纳特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从瓦尔特脸上移到那只铁盒上,又从铁盒移回瓦尔特的眼睛。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桩案子,明面上的线索已经彻底断了。你查到的资料里,车夫已经死了,死因明确,没有外伤,没有他杀迹象。所以,就按第6分局的调查结果,做最终结案吧。”

  瓦尔特接着说,“我们今天来现场,看到的就只是几只空酒瓶和一间没人收拾的屋子。铁盒不存在,钱袋不存在,信也不存在,没有任何发现。”

  甘纳特慢慢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你这是在让我替你瞒报证物吗?”

  瓦尔特没有回避什么,他说:“是的,算我欠你一份情!另外,我也是不想让你在这件事里走得太深。这潭水底下有什么,我当然知道一点,但是看得不太清楚。但请相信我,这里面非常非常的危险。”

  房间随即安静下来,但不一会儿,楼道里传来楼下某户人家关门的声音,是隔了几层楼板传上来的。

  甘纳特犹豫了片刻,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插进大衣口袋里。

  “行吧,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们今天一起来到舒尔茨的住处,在屋里翻了一遍,只有几件旧衣服和空酒瓶子,至于其他的我没见过。”

  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你最好把那个盒子,以及盒子里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瓦尔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铁盒重新用布和油纸裹好,放进了医生包的内层,走到门口,站在了甘纳特身旁。

  甘纳特微微偏头,示意他先下楼,“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瓦尔特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甘纳特跟在他身后两三级台阶的地方,两人一路之上保持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他们重新坐上那辆深灰色的警用马车,甘纳特才侧过头看了瓦尔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欠我一份香草蛋糕。”

  瓦尔特拍了拍对方那开始隆起的大肚子,随手将铁盒子里获取的12马克银币,全部塞进了甘纳特的口袋里,笑着说道:“不、不、不,我的兄弟,必须要十份甜食!”

  入夜时分,瓦尔特才回到在阿尔布雷希特街的住处。

  他转身锁好房门,在桌前坐下,点燃了煤油灯。随后取出袋中信纸,就着灯光重新细读。信件他已看过两遍,暗语里面拼凑出的规则,他已经略知一二,但是还不全面。

  寄信人不在柏林,描述的对某个未了之事的再三叮嘱。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手绘的纹章印记。此刻让他心绪沉重的,正是这枚纹章,一处压在他心底,始终不愿触碰的深渊。

  夜色渐深,瓦尔特在灯前静坐良久,他慢慢收好物件,放回钱袋。

  纹章背后牵扯的势力有多庞大,自己手上的这一点筹码又有多单薄,这笔账,他当然算得清楚。

  现在追下去,除了把自己的行迹彻底暴露在明处,不会有半点收获。肇事车夫已死,明面上的线索断得干干净净,但干干净净有时反而是一件好事。

  重新合上了抽屉,又吹灭了煤油灯,整个屋子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瓦尔特摸黑躺下,闭了眼,可那枚该死的纹章影子依然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消散。

  算了,这个谜底,还是等到自己有了足够的力气,足够的自保能力,再来打开它。

  至于眼下,不如先睡觉,养足了精力。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透,瓦尔特便下了床。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钱袋和书信,就着煤油灯从头到尾细看一遍,随即以汉语拼音的方式誊抄了一遍信文。做完这些,他又将纸上的内容及纹章样式反复默念,直至烂熟于心。

  最后,他走到水池边,拢起一簇火,把带纹章的钱袋和原信,一并投进火舌,灰烬不存。至于誊抄拼音文的那个记事本,瓦尔特基本都是随身携带。即便被人窥视,也不担心泄密。

  此后的日子,瓦尔特没有再试图破译那封信,也没有翻查任何与那枚纹章有关的记录。有时候,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所以他在等,等自己攒够了反击的实力。

  事实证明,瓦尔特的谨慎绝非多余。

  几天后的夜里,在他回到房间时,察觉到有人来过的痕迹。虽说钱物俱在,可抽屉、被褥、书册的摆放都乱了分寸。毫无疑问,来得不是小偷,而是探子。

  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监控录像。

  ……

  过了几天,瓦尔特换上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大衣,没有穿那身军医官的少尉制服,也没有佩任何能表明身份的徽章,再次站在了弗里德里希·冯·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府邸门前。

  他按响门铃,来开门的依旧是那位熟悉的中年男管家,灰发,深色燕尾服,看清来人身份之后,管家随即微微欠身,将客人引进门内。

  瓦尔特跟在管家身后穿过门厅时,明显感觉到之前的紧张气氛已减少了很多。

  上次来的时候,伯爵府邸里就有穿便衣,装扮成马车夫的汉子靠窗站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往的人。此刻那扇窗边空无一人,窗台上连一个烟灰缸都没有留下。

  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通往厨房的侧门时,曾经在过道里匆匆穿行的那个年轻女仆莉泽,已经换成了一个面孔陌生的中年妇人,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擦一只银盘,头也不抬。

  瓦尔特把上述变化收进眼里,但什么也没问,也不打算问……

第35章:入职外交部

  管家将客人引上二楼,在书房门前站定,轻轻叩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侧身让瓦尔特进去。

  此刻,弗里德里希·冯·埃伯施泰因伯爵正站在书房的壁炉前,背对着门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马甲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听到敲门声与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瓦尔特记忆中要松弛了一些。

  “科勒博士,请坐。”伯爵朝他示意了一下扶手椅,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瓦尔特落座后,管家从走廊外接过仆役送来的两杯热咖啡,端进书房,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伯爵开门见山的说,“前天,政治科的秘密警察已经全面收了网。整个过程比预计的要顺利得多,涉案的十三名间谍,包括他们的头目,全部落网,一个都没漏掉。”

  他抬眼望向瓦尔特,壁炉里跳跃的火光落进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

  “你知道那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吗?是阿尔萨斯与洛林,帝国直辖领地,至今还有人在效忠那个腐朽没落的法兰西。”

  伯爵谈及“法兰西”三个字的时候,有种让他牙龈发酸的味道。

  “三十多年前我们打赢了那场战争,从法国人手里拿回了本该属于德意志的土地。可整整三代人过去了。还是有一些人,他们领的是帝国的薪水,走的是帝国的街道,呼吸的是帝国的空气,心里装的却还是巴黎那面三色旗。”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滑动了一下,忍不住骂道:“这些该死的叛徒。”

  1870年爆发的普法战争,以法兰西第二帝国在色当战役中的溃败告终。拿破仑三世被俘后,巴黎随即爆发革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于1870年9月4日宣告成立,并决定结束这场法德战争,开启同胜利者的和谈。

  依照1871年5月两国共同签署的《法兰克福条约》,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不仅向获胜的德意志帝国赔偿50亿金法郎,还割让了德意志人口占多数的阿尔萨斯的大部分地区(贝尔福地区除外),以及洛林的一部分(主要是摩泽尔省)。

  随后,这片被割让的土地被德意志帝国设为帝国直辖领地,由帝国直接管辖,不隶属于任何邦国。

  其后的数十年里,德国在总督区的经济和基础设施建设上投入巨大,客观上提升了该地区的生活水平,其中,洛林的铁矿和阿尔萨斯的纺织业被整合进德国工业体系,德国在此建立了完善的社会保险制度(医疗、养老、工伤),这在当时领先于法国;修建了铁路网、运河和现代化的城市规划(如斯特拉斯堡的新城区)

  只是这种“经济胡萝卜”,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阿尔萨斯及洛林地区的底层民众的不满,但无法抵消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的政治疏离感……

  自始至终,瓦尔特背部挺直的坐在扶手椅里,没有摇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静静的充当一名听众,时不时的,也会点头附和一下主人的观点,

  不久,伯爵重新抬手整了整马甲的领口,把自己从某种家国情怀的情绪里重新拉回来。似乎感觉不解气,他忿忿的补了一句:“那些德意志叛徒,目前都关押在政治科的审讯室。如果我是法官,一定会送他们上绞刑架!”

  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柏林警察局的政治科属于警察系统的核心部门之一,是一个权力很大、令人畏惧的机构。它主要针对被视为“国家公敌”的社民党人、无政-府主义者、外国间谍等进行监控和镇压。

  主人重新回到座位时,端起了咖啡杯,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又塌了一下,瓦尔特主动上前,向壁炉里添加了几根新的木材,很快火焰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显然,瓦尔特的此举并非客人的行为,更像是下属为上级提供的服务。

  伯爵扫了瓦尔特一眼,放下杯子,会意的笑了笑,说,“那个女仆莉泽,也是在前天晚上被秘密警察带走了,对外宣称是回斯特拉斯堡探亲。如今的伯爵府里,除了我与管家之外,没人知道她的真实下落。”

  伯爵说完这句话,便没再继续,伸手把桌面上一只信封朝瓦尔特推了过去,“这是你的奖金,一千帝国马克。”

  瓦尔特说了声“谢谢”,接过装有现金的信封放在大衣内袋。至于莉泽去了哪,是审讯室,还是牢房,完全不在瓦尔特可以过问的范围之内。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打算过问。

  瓦尔特抬起眼,直视着书房的主人。他说:“伯爵阁下,我考虑清楚了,您的邀请我愿意接受。不过,我还有三个条件,希望能得到您的通融。”

  伯爵微微颔首,示意这位新部下继续说下去。

  “第一,我尽量不参加任何需要离开柏林的外勤行动。今后,我明面上的工作范畴,基本是在柏林警察局的法医办公室,偶尔的也会前往柏林候补军官学院,完成每年8周的服役期。因为分身乏术,在夏洛特医院那边的工作,我将会在这几天选择主动离职……由于我基本不参与外勤,但会认真处理送到我面前的指令和材料,并在规定时间内,提交我的分析及结论。”

  伯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打断面前的瓦尔特。

  “第二,我不需要固定的值班时间,也不希望在威廉大街76号打卡坐班。您什么时候有东西需要我看,派人送到红堡的法医办公室,或者提前一天通知我,我会安排时间处理。平时我不会出现在威廉大街,也不会参加任何外交场合的各种宴会、酒会,尽可能的减少我在公众面前的曝光次数。”

  说到这里时,瓦尔特微微抬起他那基本残疾的右手,摸了摸。这个高度足够让伯爵看到,并理解自己的苦衷。

  “第三。”瓦尔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秒,然后看着伯爵的眼睛,“我的身份不变。对所有人,柏林警察局聘用的助理法医,预备役军医官。至于在外交部的情报工作,暂时还不便于公开。”

  ……

第36章:阶级的跃升

  壁炉里的火光在伯爵的脸上跳动了一下,他安静的听完了瓦尔特提出的全部三点。

  伯爵说,“科勒博士,你提的这三个条件,恰好都是我希望看到的。”

  听到这里,瓦尔特的心情立刻由紧张转为轻松,左手也微微松了松。

  “事实上,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在马路上跑腿的信使,也不是一个需要在会客室里陪人喝茶聊天的绅士。”伯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大街上来往的马车,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看懂复杂报告里,那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的人。一个能从几十页看似无关的记录里,拼出某些特定机构行动轨迹的人。这些东西不需要你出柏林,更不需要你身穿燕尾服去赴宴,甚至不需要你定期来我这儿报到。”

  伯爵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瓦尔特身上,“你需要继续做你已经在做的事。至于你在外交部的身份,将归于保密档案。”

  瓦尔特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朝伯爵微微欠了欠身,一如上次在会客室里那样。但这次欠身的幅度比上次略深了一些。没有多余的言语,也不必说明,那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敬意。

  既然双方建立明确的上下级关系,冯·埃伯施泰因伯爵也随即给瓦尔特,分配了接下来的工作部署。

  他说,“你接下来的第一项任务,是作为外交部的秘密代表,前往克斯滕街的政治科,了解审讯法国间谍的最新进展。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配合秘密警察的审讯。一周之内,我会以外交部名义致函政治科警监冯·克莱斯特,并告知你的真实身份。未来的工作,会有专人与你对接。”

  他停顿了一下,那是在确认最后一件事是否交代清楚了。他补充了一句,“另外,你的薪资与外交部门里的中级文职相当,每月五百马克。至于补助、津贴与奖金,另计。”

  瓦尔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不得不承认,帝国外交部出手比起柏林警察局要阔绰的多。区区一个中级文职,月薪就多达五百马克。

  要知道,在如今的柏林,这500帝国马克,相当于一个中等公务员两个多月的薪水,比他在夏洛特医院和柏林警察局两处加起来的收入,高出了两三倍。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寻常。

  毕竟在德意志第二帝国的政治架构里,外交部与首相府很多时候都是合署办公,包括现任帝国首相伯恩哈德·冯·比洛亲王,同时也兼任外交部长。

  确切地说,是帝国国务秘书。首相亲自掌舵的部门,国家层面的预算方面,自然宽裕得让其他衙门无比眼红。

  单单这每月五百马克的固定薪水,还有每个季度,单独发放的绩效奖金和补助津贴,已足够让瓦尔特过上相当体面的生活。

  在1904年的柏林,月薪两百马克的中级文职人员,已经算是“体面的小市民”,能够租一套像样的公寓,偶尔去趟剧院,维持不拮据的日子。

  而月薪五百马克以上,则意味着瓦尔特的一只脚,已悄无声息的踏入了上流社会的门槛。那不是活着,是很好的生活。

  如今的瓦尔特,完全可以负担得起柏林西区,夏洛滕堡区的那种宽敞的、带多个房间的高级公寓,客厅里铺着波斯地毯,窗台上摆着瓷瓶,门厅里通常会雇佣一两名全职佣人,一个负责打扫和洗衣,一个负责做饭和采购。

  只要瓦尔特愿意,他甚至有了出入剧院包厢的底气,可以邀请某位贵族小姐,并在宫廷歌剧院订下固定的座位。等到散场后,两人还可以去弗里德里希大街上的高档餐厅,用一顿三、五道菜的晚餐。

  如果经济再宽裕一些,比如说瓦尔特成功迎娶了某位自带不菲嫁妆的女性,他还能考虑租用一辆专属马车,或是选择一辆非常时髦的奔驰汽车,而不必再在雨天的街角,等候那永远不准时的公共马车,或是人挤人的有轨电车。

  除了这份高额薪水,外交部门的文职还意味着拥有丰厚的退休金承诺,国家补贴的住房津贴,以及……

  虽然伯爵没有明说,但瓦尔特心里清楚.那些隐形但真实存在的资源,譬如子女进入贵族学校就读的推荐名额,高级俱乐部的入会资格,某些场合不需要排队的长长走廊。

  当然,他也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德意志帝国不会永远像此刻这样稳固,欧洲大陆上的火药桶,准确的说是巴尔干半岛火药桶的引信正越烧越短。

  万一将来有一天,德国在那场许多人已经在悄悄议论的欧洲大战中落败,那么此刻五百马克的月薪,还有瓦尔特在商业银行里的数千帝国马克的存款……全部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废纸。

  那个时候的柏林,一个面包会卖到五十万马克,人们推着一整车纸钞去买一磅黄油,钱袋里塞的再多也抵不过半筐土豆。

  当然,这是针对普通德国人而言,对于知晓历史走向的瓦尔特,他已经悄悄的为自己安排好的后路。

  ……

  毫无疑问,经过改良的瓦尔特大脑,就宛如一颗多核CPU,能够游刃有余的处理多重任务。因此,即便他脑海中正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也丝毫没有影响他与伯爵上司,面对面时的从容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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