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房间里还有一张沙发,一个酒柜与茶几,几排并列的档案柜,各种文件袋整齐的摆放在里面。
墙上挂着一幅埃森工厂的全景图,图下面钉着一排旧照片,照片上是一排排造好的火炮,从轻型野战炮到重型攻城炮,摆得整整齐齐。
施泰因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雷司令和两只杯子,给坐在沙发上的瓦尔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坐在皮椅上,把杯子端在手里转了两圈。
“科勒中校,今天在试验间里,克劳斯说K001的炮塔座圈要等待3到5个月的时间去购买新机床。但实际上,还有一条捷径可以走的。”
瓦尔特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问:“什么捷径?”
施泰因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中校,你应该清楚莱茵金属公司吧?”
莱茵金属,依靠先进的管退式火炮起家,其总部在杜塞尔多夫,距离埃森不远,同属于莱茵-鲁尔工业区。
作为德国第二大的兵工企业,莱茵金属擅长制造枪炮和弹药,属于克虏伯在德国的最大竞争对手。
尽管莱茵金属的技术激进,但它的短板显而易见,没有炼钢和海军业务。
另外,莱茵金属初创时,其创始财团为三家犹太背景私人银行。
所以,在德国国内的政治势力方面,落后于克虏伯集团太多,导致军方招标经常吃亏,当下主要是依靠外贸订单在续命。
施泰因继续说道:“别看莱茵金属公司的外表风光,其实这两年的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好过。
柏林这边陆军和海军的大订单,大多落到克虏伯手里,它只能靠外贸吃饭。
五年前,莱茵金属收购索默达弹药厂,今年又买下相邻厂区扩建二号车间,扩建厂房、持续改良管退炮又吞掉大量现款。
如今,背后的银行股东还要分红,现金流当下被卡得死死的。一旦海外订单断档,莱茵金属立刻就会陷入麻烦。
去年的时候,他们找德意志银行借了一笔,而且利息很高,现在还款压力很大。”
瓦尔特问:“借了多少?”
“大约180到200万马克。”施泰因说,“德意志银行给的条件很苛刻,年息六厘,三年还清,用杜塞尔多夫的厂房和土地做抵押。
莱茵金属去年年底还了一笔利息,三个月又还了一笔,只是账上的现金已经见底了。
如果等到两个月之后,也就是年底之前,依然还不上第三笔,德意志银行就有权处置抵押物。
莱茵金属的股东现在急得团团转,有的主张再找银行“借新债还旧债”,有的主张“卖掉一部分资产回笼资金”。
两派在股东会上吵了好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
瓦尔特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心里也大概知道施泰因想要说什么了。
这位克虏伯首席军事顾问讲述的这些,瓦尔特从总参情报处的日常简报里,看到过相关的信息,只是没有这么详细。
莱茵金属的财务困境,在柏林的军界并不是什么大秘密。
主要是极速扩张之下,现金流变得日益紧张,加之本土订单匮乏,盈利高度依赖不稳定外贸,经营承压大,与克虏伯相比,属于弱势竞争者。
至于莱茵金属具体欠了多少钱,偿还利息多少,以及什么时候到期,这些细节也只有圈内人才会知晓。
最终,施泰因代表克虏伯公司,说出了他们的最终目的。
“事实上,莱茵金属手里有几样东西是克虏伯非常需要的:
一个是他们的精密机床车间,那里有一批瑞士进口机床,专门用来加工复进机、引信齿轮。
这一批机床精加工精度,比埃森现有的设备高出一两个档次,完全胜任K001炮台的制造。
不仅不用再等待新的机床到位,而且连调试时间都免了,生产还可以提前半年,甚至1年。
另一个,是他们在杜塞尔多夫的土地和厂房,位置非常好,背靠莱茵河和鲁尔河,运输方便。
如果克虏伯想要扩充产能,尤其是坦克的批量生产,杜塞尔多夫那边的厂房也会非常的适合。”
听到这里,瓦尔特把酒杯放下,问道:“你的意思说,克虏伯想要收购莱茵金属,从而获得机床车间,以及杜塞尔多夫的厂房。”
“不是收购整个莱茵金属。”施泰因直接摆了摆手,他立刻予以否认。
“先不说莱茵金属的股东不会同意整体卖掉,即便是犹太人同意了,普鲁士及帝国官方大概率也会从中阻挠。
所以,克虏伯只是希望收购他们的精密机床车间,最多再算上杜塞尔多夫的厂房,应该问题不太大。
当然,莱茵金属担心火炮敏感技术的泄露,克虏伯可以把厂房内的炮厂,还给它们。
这样一来,莱茵金属可以拿到一笔现金,按时归还德意志银行的贷款。
而克虏伯就可以拿到机床和厂房,继续扩充产能,一看就是两边各取所需的好办法。”
瓦尔特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梳理了一遍。
克虏伯一旦成功收购了莱茵金属的资产,肯定是对克虏伯有利。
不过,此事对于普鲁士军方而言,谈不上什么好处,也没有什么大的坏处。
最为关键的一点,这一桩并购行为,对于瓦尔特?科勒而言,看似不存在有什么好处。
如今,站在埃森工厂的瓦尔特,其身份代表的是普鲁士军方,是战争部,是大总参,并非克虏伯。
即便是未来,瓦尔特与芭芭拉?克虏伯成功订婚,并顺利结婚,成了克虏伯货真价实的二女婿,也不会拥有克虏伯集团的任何股份。
1902年老克虏伯去世,1903年依照他的遗嘱,开始改制为股份公司。
由于法律强制要求至少有5名股东,所以只拆分出4股给董事会成员,其余99.9%股份全部属于伯莎?克虏伯。
1906年伯莎结婚的时候,其丈夫古斯塔夫随即进入了公司的董事会,但99.9%股份依然在伯莎?克虏伯手中。
所以说,克虏伯本质是家族独资控股的公司,不是公众分散持股企业,外部资本几乎没有份额。
简单一句话,对于这种存在有政治风险,而且又没多大好处的事情,瓦尔特自然是打心眼里,就提不起什么兴趣。
瓦尔特很不客气的说,“施泰因上校,你觉得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别的兵工企业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克虏伯在吞并同行,在强行垄断市场。
战争部的炮兵委员会,还有总参里的装备处,那些曾经与莱茵金属有业务关系的将校军官,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克虏伯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普鲁士军队在今后也必须要仰仗克虏伯公司才能打仗。”
“不至于,不至于!”施泰因急忙解释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与董事会无关,与伯莎小姐和古斯塔夫先生无关。”
瓦尔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随后,他直接把话题岔开了。
“施泰因上校,莱茵金属的事,先放一放吧。今天在试验间里,你提到斯柯达的305毫米攻城臼炮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你对斯柯达的炮有看法?”
施泰因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
“没错,斯柯达工厂的305毫米攻城臼炮,的确是个好东西。奥匈那边造了几年了,技术上成熟,威力也够了。
不过,我们克虏伯的伽马420,比它要强大的多。伽马420的口径是420毫米,炮弹重达820公斤,一炮打出去,就能把列日的所有要塞掀翻。
至于斯柯达口径不过305毫米,其最大炮弹也不过390公斤,打打素水泥工事勉强是够用,但是要打加固的要塞,远远不够。
军方现在想要与斯柯达合作,是因为伽马420的样炮还没出来。等到伽马420出来了,斯柯达的炮就该靠边站了。”
瓦尔特自然是听出了施泰因话里的不满。毕竟,施泰因上校已经退了休,他现在属于克虏伯公司的管理高层。
眼下,克虏伯的王牌伽马420,居然被名不见经传的斯柯达305抢了风头,放在谁的心里,谁都不舒服。
这一次,瓦尔特依然不会顺着对方的话来说。
毕竟,斯柯达305是奥匈那边主动送过来的合作项目,赫岑多夫伯爵亲自提的,总参和战争部那边都已经批了。
如果这个时候,因为克虏伯的反对而拒绝斯柯达,势必会得罪奥匈。
再说了,“有过一战历史经验”的瓦尔特,比谁都清楚斯柯达305无与伦比的巨大优势。
基于此,瓦尔特也不会允许普鲁士炮兵放弃斯柯达305。
想到这里,瓦尔特毫不客气打消了施泰因上校的幻想。
“克虏伯伽马420的威力,我并不怀疑,但武器的威力不是唯一的指标。
斯柯达305炮管短,重量轻,铁路平板车就能运,过桥也方便。
对应的,伽马420炮管长,重量大,运起来麻烦。由于运输不方便,威力再大也难以及时送到前线。
关键一点,斯柯达305已经定型了,明年就能量产。
然而伽马420的原型炮,准备什么时候可以拿出来?需要三年,还是五年。
等到伽马420的样炮出来的时候,斯柯达305已经列装到位了。”
施泰因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瓦尔特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嗯,我们再算算成本。斯柯达305的炮,一门多少钱?一整套30到40万马克;
伽马420呢,我记得战争部审批的预算,是120到150万马克一套,整整相差了3到4倍。
一旦重炮数量上不去,未来的攻坚战就不够用。打仗不是靠一两门超级大炮打赢的,必须是依靠足够的数量。
这一点,上校在总参干了二十年,你应该比我清楚。”
……
第246章: 暗中下手的瓦尔特
因为瓦尔特的一份电报,哪怕是已升职为德累斯顿银行副董事的亚尔马?沙赫特,也不得不乘坐夜班火车赶到了埃森。
10月14日,也就是伯莎?克虏伯和古斯塔夫婚礼的前一天,已经提前入住克虏伯庄园的瓦尔特,在自己的客房里,见到了匆匆赶来的老朋友沙赫特。
眼下的客房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很是普通。不过窗户外头是庄园的后花园,里面有一些花花草草可供观赏。
沙赫特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疲惫。他是昨晚从柏林上车,早上六点到的埃森。随后在车站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就直接赶到克虏伯庄园。
当然,他是以德累斯顿银行副董事的身份,来参加伯莎?克虏伯的婚礼。至于婚礼的观摩请柬,那是瓦尔特昨日以电报方式发过去的。
参加克虏伯家主伯莎的婚礼,这对于德累斯顿银行而言,属于莫大的荣幸。
如果不是瓦尔特指名道姓的,让沙赫特来参加,估计该银行的创始人,66岁的董事长欧根?古特曼会亲自跑来。
不得不说,认识瓦尔特,是亚尔马?沙赫特的荣幸。
1905年初的时候,沙赫特还是普通高级职员,只能跑腿、整理材料、对接渠道,没有签字权限。
不过一两年的时间,沙赫特就晋升到这家大型股份银行的副董事。
其职责,包括但不限于:设计分仓方案、对接交易所、联络各家私人银行、安排交易员分批吸筹、草拟托管协议,等等。
房间里,瓦尔特已经让女仆为沙赫特准备了一杯热咖啡。
沙赫特接过来的时候,一口气喝光,这才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随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手写的记录,递给瓦尔特手中。
“科勒先生,这几个月的情况,比半年前要好一些。
柏林交易所的流通股又收了几笔,零散股东那边也有进展。到现在为止,我们手里一共有R公司112股。”
需要说明的,沙赫特嘴里所说的R公司,就是总部位于杜塞尔多夫的莱茵金属公司。
没错,从去年开始,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瓦尔特早就对莱茵金属虎视眈眈了。
当然,瓦尔特看中的不只是那批瑞士精密机床。事实上,他非常在意埃尔哈特手里整套管退炮专利,以及沃勒这支火炮研发团队。
如果将来能分一杯股权,随后的突击火炮、货运卡车、装甲车辆,甚至后续主战坦克的研发,他就能掌握更多主动权,不必完全受制于埃森克虏伯这边。
当然,只是这份心思,瓦尔特自始至终都隐蔽的极好。表面上,他依旧是总参代表的冷静模样。
房间里,瓦尔特把沙赫特的记录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
莱茵金属的总股本是1100股,其中每股面值为1千马克,资本金合计110万马克。
如今,瓦尔特私下里拥有了莱茵金属的112股,刚刚超过总股本的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