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故事刻在他骨子里,成了他自我认同的一部分。他相信自己继承了祖辈的衣钵,是普鲁士传统的延续者。
你跟他讲“你很伟大”,他未必信。你跟他讲“你的祖先很伟大,你也是他们的延续”,那么他就会相信自己也是光荣的,是伟大的。
所以,瓦尔特的那篇《磨坊与王冠》,就是照着这个思路写出来的。
文章里描述了腓特烈大帝跟磨坊主如何达成和解,谈及了威廉一世尊重法律主动出庭对质。
当然,重点是讲述了威廉二世为继承祖辈的荣光,不但拒绝购买那个磨坊,最后还写了一份感人肺腑的信,愿意无偿资助磨坊主的后人。
每一段历史是不是事实,真不真实,这些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每一段历史故事都在说同一件事:普鲁士的君主从来都尊重法律,因此才赢得了民众的信服。
在这个故事里,每一代皇帝都是正面形象,是明君,是灯塔。普鲁士国王和德意志的皇帝,既不是俄国那般的野蛮,也不是英国那样的虚伪。
依照瓦尔特的描述,三代君主,一个比一个开明,一个比一个伟大。威廉二世看了,心里当然变得舒坦,种种抑郁之气,一扫而空。
但这只是第一层,因为还有第二层的含义。
威廉二世这个人,虽然表面风光,但心里其实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他对自己的怀疑。
他父亲是腓特烈三世,因为得了喉癌,只当了九十九天皇帝就死了。威廉二世继位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九岁。
他的母亲是英国人,普鲁士容克贵族们的内心充满了鄙夷,说他“不是一个纯种的普鲁士人”。
等到他放逐了俾斯麦,开始独揽大权之际,帝国的外交局面变得不顺。
法俄同盟、俄国革命,英法协定,以及眼下的摩洛哥危机,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他手里的帝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牢不可破。
所以,威廉二世需要一种东西来说服自己,认定他的统治是正当的,还有他的祖辈传下来的道路是正确的。
在皇帝眼中,瓦尔特写的那篇文章里,谈及到的所谓法治传统,并非瓦尔特刻意杜撰的,因为普鲁士的历史里确有相关的记录。
当威廉二世看完文章之后,当即指示要“印成小册子,分发给各邦宫廷和柏林各法院。”这是他在用皇帝的特殊身份,给这篇文章进行政治背书。
如今,威廉二世心里那个隐隐的不安,被稍稍抚平了一点。
瓦尔特在随后的几天里,从舍宁将军那里听到了皇帝的真实反应。
那天下午,威廉二世的心情特别好,他让身边的侍从官一口气为自己朗读了两遍《磨坊与王冠》。
尤其是在念道:“王权也要尊重私有财产”的那句时,皇帝还特意的停下来,频频的点头称是,称赞说“写的太好了”。
传闻皇帝与皇后、王子和公主们共进晚餐的时候,他也专门提到了这篇文章。
其中,威廉二世狠狠赞扬了,能够写出这种好文章的那位德意志公民,甚至鼓励王子们多去结交这样的朋友。
瓦尔特在前世读史书时,见过不少“佞臣”的记载。有的人长于谄媚逢迎,有的人专门替自己的君主处置那些不便公开的脏活。
现在,瓦尔特坐在柏林的书房里,借助他那两世为人的经验,还有对人性的理解,写了一篇两千字的小作文,就让皇帝高兴了好些天。
他忽然觉得,那些佞臣也是很有本事的,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君主缺什么。
皇帝缺什么,他们补什么。而且是补得恰到好处,补得不着痕迹,补得让皇帝以为就是自己的功劳。
现在的瓦尔特,不缺少金钱,不缺少人脉。但他缺少一样东西,就是他当下站的位置,依然还不够牢固。
他必须让自己站得更稳,站得更高,那就得让皇帝记住他、信任他,并重用他。所以这篇文章,就是往这个方向走的一步。
《磨坊与王冠》中有这样一句话,“一个君主愿意在法律面前低头,他的臣民才会心甘情愿地向他效忠。”
这段话,表面上是在夸奖威廉二世,实际上是给皇帝戴了一顶高帽子。
这顶帽子一旦戴上去,爱好面子的威廉二世就不好意思摘下来。
倘若皇帝因为心中的恼火,想搞出一些对瓦尔特不太友好的举动,他就要先想想这篇文章里谈及的法治传统。
事实上,瓦尔特不知道皇帝针对这篇文章的记忆力有多久。但他可以确定,皇帝至少在这几天是高兴的,而且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还将延续这种好心情。
……
运河别墅的书房里,桌上放着着陶德曼从华沙邮寄过来的一份密报,已经译成了德文,全部誊抄于总参专用的一张公文纸上。
之前还有一份电报是两周前发出的,陶德曼在电报里仅是用暗语提了一句“海鹰有新料,涉及奥匈”。
至于更加详细的密报是在两周后,借助圣彼得堡的外交包裹送到总参情报处。
“海鹰”的这个代号,对于瓦尔特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当初在华沙的时候,为给“海鹰”保驾护航,是瓦尔特直接下令杰林斯基,使用“意外”的方式,除掉了那个敲诈勒索的俄国税务官。
刚刚进入华沙总督府的“海鹰”,不过是一名低阶的抄写员,属于庶务处最底层的文员,连一个正式品级都没有。
等到“海鹰”凭借其在圣彼得堡的高中文凭,顺利通过了俄国文官考核,在这几年里混得风生水起。
从最初的抄写员,一路爬升到“庶务处文书归档与会务股”的副股长,正股长。其官阶也从14级,爬升到了10级。
在俄国文官体系里,10级已经不算低了,属于绝对的中层骨干。
另外,该职级持有者,将获得个人终身贵族身份,但不是世袭贵族,对等于陆军上尉。
另一方面,庶务处管的是华沙总督府的日常行政杂务,包括公函归档和会务登记,还有外籍人士出行申请的初步受理,以及总督官邸的后勤接待等等。
上述这些东西,与华沙总督府的核心机密,根本就沾不上什么边。
不过,“海鹰”在办公厅里的人缘不错,加之单身的他一贯出手大方,与机要文书处的几个同僚混得熟,经常一起抽烟喝茶,听他们聊几句工作上的事。
机要文书处里有几个组,其中一个叫“军政联络密件组”,对接的是华沙军区参谋部和宪兵总队,还有边境要塞指挥部。
这个组经手的文件,就包括宪兵总队转来的各种反间谍报告,民族革命者的侦查密报,外国间谍的活动报告等。
这些报告会定期汇总,按密级分类,其中一部分会抄送总督府办公厅进行存档。“海鹰”就是通过这个渠道,听到了一些不该他听到的东西。
那是在一次闲聊中,“海鹰”听到机要文书处的一个同僚提及,俄国人近几年在奥匈那边搞到了一条“大鱼”。
那条“大鱼”的官阶还不低,目前就在奥匈总参的情报部门做事。近两年来,“大鱼”一直在给俄国人暗中传递各种机密情报。
这其中,就包括奥匈对俄作战预案的初稿,加利西亚方向的兵力部署,各军各师的驻地和预备役编组,边境要塞的图纸和工事弱点……
而最为致命的,是奥匈在俄国境内安插的全部潜伏间谍名单,以及接头联络地址。俄国密探拿到名单和地址后,立刻按图索骥抓了一大批人。
到了今年7月份,奥匈在整个东线的情报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彻底瘫痪了。
来自“海鹰”的密报里说,间谍是在奥匈总参的情报部门做事,可以接触到对俄作战的核心机密,尤其是隐藏东线的间谍名单。
显然,这种级别的机密,不是一名普通的参谋所能碰到的。
如今,奥匈总参情报局的核心部门就那么几个,可以轻易接触到这些文件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瓦尔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这里面记录的是奥匈总参情报处的军官名录。
他一页一页的慢慢翻过去,目光在一个名字上面停了下来。
阿尔弗雷德·雷德尔,曾是奥匈驻华沙总领事馆的武官助理,少校军衔。如今,雷德尔就在奥匈总参情报局,主要是负责俄国方向的情报工作。
两年前,瓦尔特在华沙总督府的一次酒会上,见过这位雷德尔少校。后来从华沙前往维也纳的火车上,两人再度碰过面。
两次交谈,雷德尔都给瓦尔特留过一种特别的印象。当时,瓦尔特的直觉就认为这个人并不可靠。
不过很可惜,瓦尔特并不是奥匈的情报官。等回到柏林后,他随即忘记此人。
如今,瓦尔特多少有点后悔,要是当初……
算了,即便瓦尔特当时说了,大概率也没人会相信一个德国军医官的猜测,反而会被认为别有用心,离间盟友。
现在,瓦尔特基本认定奥匈的内鬼就是雷德尔。
此人不是普通的参谋军官,他在奥匈总参情报局的反间谍部门干过,对奥匈的反谍工作规程、密码体系,还有内部组织架构都事了如指掌。
俄国人不仅能抓到奥匈隐藏在俄国境内的大量间谍,还能顺着密码体系破译奥匈的通讯,沿着内部组织架构摸清奥匈情报机构的运作方式。
这意味着奥匈在东线的每一步动作,俄国人今后都可以提前获知……
第237章: 雷德尔伏诛
如今,俄国人拿捏了雷德尔,导致奥匈的底牌全部落在俄国手中,至于俄国人下一步会做什么,瓦尔特暂时还猜不到。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奥匈的东线情报网瘫痪了,德国在东线的压力就会陡然增大。
虽然奥匈不顶事,军队也拉胯,但是它是德国唯一的可靠盟友。所以,盟友内部出了奸细,情报网被一锅端了,德国不能坐视不管。
现在,瓦尔特需要做两件事:
首先,必须确认雷德尔是不是内鬼。这件事不能靠猜,需要证据;
其次,一旦确认了,怎么处理。雷德尔是奥匈的军官,瓦尔特不能直接动他。
毫无疑问,这件事必须通过奥匈总参来处理,身为盟友的德国无法越俎代庖,但奥匈总参内部有没有雷德尔的同伙,这还真不好说。
另一方面,如果贸然把情报递过去,打草惊蛇,让雷德尔提前跑了,或者销毁了所有的罪证,那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想到了这里,瓦尔特拿起电话,给总参情报处打了个电话,是西克特亲自接的。
瓦尔特说:“有个麻烦事情,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顺便带上奥匈方向的所有材料。
还有,把任职奥匈总参情报局的阿尔弗雷德·雷德尔查一查,看看情报处的档案里有没有他的相关记录。”
西克特是在两个小时之后,抵达运河别墅。
随他同行的,还带来了半箱子的文件,全部摊在瓦尔特的书桌上。
两个人把雷德尔的履历、在奥匈总参情报局的任职记录、在华沙期间的公开活动记录,一份一份地翻,一直持续到下午3点。
此时,瓦尔特这才将破译之后的陶德曼密报,推到西克特面前。
需要说明的,“海鹰”这条安插在俄国华沙总督府的内线,一直归属于外交部的陶德曼在负责。
不过,等到瓦尔特进入总参情报局之后,外交部也会向总参情报部发来一份文件,属于外交部和总参在共享资源。
西克特一口气看完,随即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雷德尔就是奥匈总参的内奸?”
瓦尔特斩钉截铁的说,“这不仅仅是怀疑,是基本确定出卖奥匈东线情报网的内奸,就是雷德尔。”
瓦尔特继续说道:“两年前,他在华沙担当武官助理的时候,能接触到奥匈领事馆的各种机密文件。
他后来调回维也纳,进了总参情报局的反间谍部门,能接触到更高级别的东西。
而且我跟他见过两次面,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另外,我们的情报分析,此人情绪不稳,贪财好男风,非常容易被俄国密探盯上,应该是一番威逼利诱后,继而成为内奸。”
西克特把密报又看了一遍,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瓦尔特说:“还是要找出确凿的证据来确认,不能光靠我们的分析。
你让驻维也纳武官处去查一查,雷德尔最近两年有没有异常的开销,有没有跟俄国人接触的迹象。
尽管奥匈是我们的盟友,但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他们。除非我们可以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雷德尔就是隐藏在奥匈总参里的那个内奸。”
西克特问道:“为什么不让华沙总领馆的陶德曼催催‘海鹰’,看能不能从机要文书处那边搞到更多细节。
比如隐藏在奥匈总参的那个内鬼,是在总参情报局的具体部门和具体职务,还有什么时候开始向俄国出卖情报,以及是以什么方式传递。”
瓦尔特摇了摇头,说:“这个太危险了,‘海鹰’容易暴露,不值得!”
西克特也不再说什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如果确认是雷德尔呢?”
瓦尔特说:“如果确认是他,这件事就不能由我们直接处理,必须得通过奥匈总参来处理了。
既然雷德尔是内奸,那么奥匈总参里面大概率还有他的同伙,必须将情报告诉一个信得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