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属于严重违规行为。但由于得到外交部前政治司司长荷尔施泰因的支持,巴黎大使馆那边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瓦尔特对这个人并不熟悉,费舍尔督察告诉他,迈尔已经外派到巴黎3年,英语和法语都非常的流利,外表上也不引人注目,擅长用不起眼的方式传递机密信息。
迈尔之前的主要任务,是负责侦查流亡巴黎的波兰反德抵抗组织。随后他的工作任务改变了,成为暗中观察俄罗斯和奥斯曼的反对派在巴黎的活动情况。
从两周前开始,在瓦尔特要求下,政治科的警督费舍尔给迈尔下达了一项新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瓦尔特?科勒,调查英国与法国的军事合作状况。
回到眼下,瓦尔特手中的纸条上的十七个名字,其中七个是法国人,五个是英国人,还有五个是其他国家的观察员。
七个法国人里,有一个是法国总参谋部第二局的副处长;五个英国人里,有一个是英国陆军部派来“考察欧洲医药产业”的少校。
瓦尔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放在烟灰缸里点着了。等到纸条变成了灰烬。随后,他又把灰烬倒进了洗漱间的水池里,最后冲进了下水道,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随后的两个小时里,瓦尔特没有出门,在房间洗漱过后,还小睡了一会儿。
期间,费利克斯带着秘书去了楼下的会客厅,跟普朗克公司派来的代表,谈及了双方合同条款的实施进展。
9点之后,瓦尔特睡醒了,把随身带过的技术文件重新翻了一遍。
事实上,这些文件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但还是要重新看一遍,待会要与卡米尔·普朗克的会晤,不能在任何细节上出现纰漏。
卡米尔·普朗克是普朗克兄弟公司的技术灵魂,法国工业化药领域的头号人物,在巴黎科学界和工业界都有很高的声望。
此人不问政治,只对技术感兴趣。要赢得他的信任,就需要瓦尔特头顶的各种光环,柏林大学医学院博士,百浪多息的发明者之一,以及诺贝尔医学奖候选人。
上午10点半,瓦尔特和费利克斯坐马车抵达了普朗克兄弟公司总部。公司总部在伊夫里工业区北端,是一栋红砖砌成的四层大楼,楼顶上竖着一根烟囱,烟囱口飘有白烟。
大楼正门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普朗克兄弟公司,医药与化工,1887”。另外,铜牌旁边还一块新的牌子,上面写的“百浪多息,普朗克在法国独家生产”。
此时,卡米尔·普朗克在大楼二层的会客室里等着。此人五十岁左右,身材高瘦,穿了一件白大褂。
卡米尔见到瓦尔特进来,快步迎上去,伸出手,用法语说了一句“欢迎您,科勒博士”。
瓦尔特微笑着,同样用法语回了一句,“谢谢您,普朗克先生”。
随后的技术交流会,在会议室里持续了差不多有三个多小时,就连中间的午餐都是在会议室里临时解决的。
卡米尔一开始问的是百浪多息的合成路线,瓦尔特随即把每一步反应的条件、催化剂,还有溶剂回收率,解释的清清楚楚,不留任何遗漏。
随后,卡米尔问得越越来越细,包括合成路线、结晶工艺、干燥流程,以及产品包装的每一个环节。
对此,瓦尔特也是一一回答,偶尔的,他拿出公文包里的图纸或数据表来进行佐证。
一旁的卡米尔边听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好记录,记到关键处会用铅笔画一条线。若是认为是重点或是疑惑的,他就在旁边打惊叹号和问号。
技术交流进行到后半段,卡米尔开始问一些更实际的问题。
他问瓦尔特,百浪多息在热带气候下的稳定性如何?尤其是在殖民地驻军的野战医院里。因为没有冷藏设备,不知道百浪多息的有效期能维持多久?
瓦尔特回应说,博士医药公司已经做过相关的实验数据,百浪多息在三十度以上的环境中,片剂的有效期大约缩短四分之一,不过现在,采用德国最先进的避光防潮的密封包装,有效期的损失可以控制在十分之一以内。
他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数据是我们博士医药公司跟战争部医务司合作做的,他们那边有殖民地驻军的实际使用反馈。”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如同一位学者在闲聊中顺口提到的合作经历。与此同时,他也顺利的抛出了第一份诱饵。
相信法国人和英国人那边一定会感兴趣,尤其是德国军方已经在关注百浪多息在殖民地的实际应用,而且有了初步的数据积累。
卡米尔听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他没有继续追问“战争部医务司”的事,仅是接着问殖民地驻军药品适配的问题。
瓦尔特顺着往下说,偶尔会提一句法国在北非的驻军情况,用的是“我听说”或是“有同行提过”这样的措辞,继而把各种敏感的话题,隐藏在接下来的学术讨论中。
卡米尔当然没有防备,或者说他根本没觉得需要防备。
坐在瓦尔特对面的,无疑是一位地道的法国学者,对方的大半生都待在医药实验室之中。这种人跟政治和军事不会有什么交集,也正因如此,很容易在闲谈间无意泄露出机密信息。
会晤结束时,卡米尔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瓦尔特的肩膀。
这位傲气十足的法国人还补了一句,他说:“科勒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懂技术的德国医生”。
第224章: 锁定关键人
第二天上午,普朗克公司派出了一名高管,陪同瓦尔特和费利克斯游览了巴黎。当天夜里,普朗克公司就在其总部大楼一层大厅里,举办了一场酒会。
大厅原本就是工厂的仓库,在改建成宴会厅之后,砖墙上刷了一层白灰,天花板上还加挂了四盏水晶吊灯,另外又在墙面上点了十几盏煤气壁灯。
酒会是在晚上七点正式开始的,但在六点半的时候,门前的大街上已经停满了马车。从车上下来的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
由于本次参会属于医药专家、企业负责人,还有采购商,专业性很强,所以依照惯例,没人带上女伴。
费利克斯刚一进门就被人拉走了,那是几个急于合作的法国商人就围了上来,商讨的是百里丹霞的二级专利授权,以及相关的分成比例。
费利克斯一边端着酒杯,一边用熟练的法语交谈。
这几个法国商人里有一个是里昂的染料厂主,有一个是马赛的药品批发商,还有一个是普朗克公司负责商务洽谈的董事,全程陪同。
与此同时,瓦尔特也端了一杯香槟,不紧不慢的在人群里走动。
他没有固定的目标,只是每隔几分钟换一个位置,偶尔的停下来听几句周围的谈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学术圈的人基本上是聚在东侧,包括巴黎大学医学院的药理学教授杜布瓦,法国陆军军医处的勒克莱尔上校,以及里昂化工学院的年轻教授莫罗。
瓦尔特走过去的时候,杜布瓦教授先认出了他,站起来握手,用法语说了句“科勒博士,您好!”
瓦尔特也用法语问候道:“杜布瓦教授,您好”,然后两人一起坐了下来。
一开始,杜布瓦教授谈及了百浪多息在人体内的代谢路径和抑菌机理。
对此,瓦尔特给予了专业解释:“药物进入血液后,会随循环散布全身,最终经由肾脏随尿液排出……它不会直接杀死细菌,但可以阻碍链球菌分裂增殖,让病菌无法继续蔓延,留给人体自身免疫力量去清除感染。”
事实上,瓦尔特每说一个数据,都会强调一句“我们在夏洛特医院的临床试验里观察到”,或者“柏林大学药理实验室的重复实验证实”。
杜布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
勒克莱尔上校也在旁边插了一句,“事实上,我们曾在阿尔及利亚做过小规模试用。部分伤口感染能够被压制,但同样的药剂,换另一名伤员就收效甚微,结果很不稳定。”
对此,瓦尔特很是耐心的解释了纯化工艺的差别,又提了一句,当下普朗克公司的伊夫里工厂投产后的产能规模。
勒克莱尔问道:“法军如果进行大规模的采购,供应方面能不能有保证”。
这个话题过于敏感,瓦尔特听后没做正面回答,而是把话头引到了普朗克公司那边。
他解释说,“商务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过依照常理,普朗克公司的新厂正式投产过后,百浪多息的产能应该会有大幅度增加。”
勒克莱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没有走开,而是静静的坐在旁边,继续听。
此刻,瓦尔特也注意到,勒克莱尔的坐姿挺直。
偶尔插问的话,都是涉及关于这类药品在热带环境下的稳定性,还有野战医院里的储存条件,以及术后感染的实际控制效果等等,这些问题相当的务实。
毫无疑问,百浪多息这种抗菌新药,在战地医疗中的潜在价值,任何一个军医处的军官都会关心。
勒克莱尔出现在这里,表面上是来参加法国最大医药企业的酒会,实际上是来评估这款药对法军医疗体系的重要意义。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杜布瓦被另一个教授拉走了,莫罗也去拿酒了。
椅子上只剩下瓦尔特和勒克莱尔。勒克莱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科勒博士,你在普鲁士军队里有没有担当军职?”
瓦尔特听后摇了摇头,说道:“我是预备役军医,但没有实际军职,曾在军校里兼职授课。这次来巴黎,主要是配合博士医药,为普朗克工厂做技术验收。”
勒克莱尔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预备役军医,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瓦尔特也没有再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勒克莱尔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跟几个同行打个招呼”,然后走开了。
瓦尔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勒克莱尔刚才那句话,问得很随意。瓦尔特当然也听得出来,这是一个职业军人在判断对面陌生人的一个身份评估。
预备役军医,没有实际军职,这个答案足够让勒克莱尔稍稍放松一下警惕,但又不至于低到让人起疑。
没办法,瓦尔特身上的荣耀光环太多,他不仅是柏林大学医学院博士,博士医药公司的重要股东,还是百浪多息的发明者之一,以及诺贝尔医学奖候选人。
所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即便是过多的怀疑,都是对远道而来客人的可耻行为。
何况,自从德雷福斯冤案终于昭雪后,巴黎的报纸攻击法国军方一贯都是不遗余力的。
瓦尔特的目光在大厅里慢慢扫了一圈。
军界的人聚在北侧靠窗的位置,在那里穿军装的比穿便服要多的多。法国军官的红色裤与英国军官的卡其色制服,在灯光下混在了一起。
这些英法两国的军官,之所以集体出现在普朗克兄弟医药公司的酒会上。其实答案也不难猜。
那是因为百浪多息作为一种横空出世的高效抗菌新药,在战地医疗中的价值属于前所未有的重大成果。
所以,法国陆军和英国陆军的军医部门,都派人来评估这款新药的未来产能。
普朗克公司作为法国本土最大的药品生产企业,属于欧洲各国中最早引进百浪多息的生产专利,本身就是一件跟军方有关的大事。
为此,普朗克公司颇为豪气的支付了12%的专利费。而作为交换,博士医药公司承诺其第三年开始,专利费会降低到11%。等到第五年时,降低到10%。
至于英国那边,还在继续与博士医药公司谈判,前者希望将专利费降低到10%。对此,费利克斯直接选择暂停了与几家英国医药企业的谈判。
眼下,英法两国军方派人来参加酒会,名义上是“观礼”,实际上是来摸底。
这一点,卡米尔·普朗克心里清楚,费利克斯和瓦尔特心里也同样清楚,只是没有人说破。
只要战争一天没爆发,所谓的国仇家恨就不要挡在商业利益面前。
酒会进行到将近一半的时候,瓦尔特已经从学术圈里抽身出来,他端着酒杯走到大厅东侧一排,附近的长条桌上摆放着不少的冷餐食物。
那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法国陆军上校,一个英国海军中校,还有一个穿便服的军官。
瓦尔特在斜后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背对着他们,假装是在吃点冷餐。
他听见法国上校说了一句,“海军方案现在已经通过,目前就是陆军那边应该如何协调的问题了”。
英国海军中校接了一句,“下个月的时候,英国陆军部会再去一趟瑟堡和勒阿弗尔,把登陆的细节敲定下来”。
穿便服的那个人也回了一句,“时间不多了,最好在年底之前把最终的文本定下来。
那些敏感的文件不能每天都放在公文包里,跟着我们跑来跑去。”
听到这里时,瓦尔特的本能反应过来:海军方案已经落地,陆军方案继续在谈,必须在年底之前签约,而且协议初稿就在随行的公文包里……
结合瓦尔特在柏林的时候,从情报处和外交部那边收集到的一些零散材料,跟刚刚听到的这几句话,相互对应了。
但今晚的谈话更加的具体,包括视察瑟堡和勒阿弗尔,登陆细节也在年底签约,还有机密文件随身携带。
他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开了。
在侍者提醒下,瓦尔特拐进了通往洗手间的一条走廊。
此刻,走廊那边的休息室大门开着。
瓦尔特在门口经过的时候,习惯性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蓝礼服的秃顶法国人,大约四十多岁。
此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锁扣是铜质。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公文包的提手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似乎是在确认没人可以闯进这个休息室,夺走他手中的黑色公文包。
瓦尔特想到刚才的一句话,“那些敏感的文件不能每天都放在公文包里,跟着我们跑来跑去。”
此刻,军官们谈及那个装有敏感文件的公文包,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然而,瓦尔特只看了一秒就立刻收回了目光,继续往走廊深处走,拐进洗手间。他待了半分钟,然后原路返回大厅。
瓦尔特没再经过那间休息室,而坐在休息室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他暂时没有答案。
不过,他记住了那张秃顶的脸,还有对方身边那个黄铜锁扣的黑色公文包。
深夜时分,回到旅馆的瓦尔特将自己的疑惑,用密文写在一张纸条上,放在旅馆一楼的私人储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