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眼前的这些都不属于绝密文件，瓦尔特将收集的所有卷宗，向档案管理员办理了一份外借手续。那是他准备拿到别墅书房里，慢慢研究……
第219章：意大利报告
瓦尔特前后在档案室里待了两个上午的时间，每天从早上8点一直持续到中午12点。
情报处的文书为科勒少校搬来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放在靠窗的位置，又从柜子里把“南欧”类的卷宗陆续取了出来，依照要求搁在桌面。
然后，瓦尔特会很有耐心的一份一份的大致浏览。遇到有用的材料，他就用铅笔在页边画一道线，顺手交给文书，让对方做好借阅外出的登记。
需要说明的，这些资料大部分仅是无密级，可随便传阅，属武官处在意大利当地收集的报刊杂志和政府公告。
只有少部分资料的保密等级为“内部使用”，相当于国内的“秘密”一级，允许军官外接浏览。
总体来说，意大利的材料比瓦尔特预想的要零散的多。而且，驻罗马武官处的报告也是时断时续的，有些月份写得很详细，而有些月份只有区区几行字。
不过，1896年阿杜瓦战役之后的那几个月，报告写得最长，罗马武官处几乎把意大利报纸上关于埃塞俄比亚战争的，每一篇报道几乎都翻译过了，而且字里行间里透着一股极大的震惊。
一只欧洲的现代化正规军，居然在非洲被一支拿着长矛和旧式步枪的军队全歼，这在十九世纪末的欧洲军事史上几乎找不出第二个案例。
在运河别墅的书房里，瓦尔特详细阅读了阿杜瓦战役的相关材料。
罗马武官处在这份报告的结尾处，写了一句话：“意大利国内舆论哗然，克里斯皮内阁倒台。新内阁上台后，立即与埃塞俄比亚议和，承认其独立……
显然，意大利在非洲的扩张遭到重大挫折，短期内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殖民冒险。”
另一份材料，是意大利军队的编制表，1898年由总参情报处整理。
瓦尔特翻了翻，发现意大利陆军的常备兵力大约是二十五万左右，战时动员能力可以到达一百万左右。
军队的数量倒是不算小了，不过仔细再看，发现这份编制表下面还附带了一行备注：“意大利陆军缺编严重，实际可用兵力约为纸面数字的六成，甚至更低。
而且，军官团的总体素质不高，好高骛远，夸夸其谈；普通士兵训练不足，缺乏为国献身的英勇精神。后勤系统依赖铁路和港口，一旦交通线被切断，补给和士气就将迅速崩溃。”
然而，世事无绝对。
瓦尔特很快翻到罗马武官处两个月前邮回柏林的几份资料。上面记录着在意大利军队中，有一批青年军官和工程派非常愿意试验新科技，这其中最出彩的地方集中在：山地作战、航空军事应用、轻量化武器、无线电工程和装甲战车。
最令瓦尔特惊讶的是两件事，首先，已有好几名意大利军官提出，可以利用飞机实施对地的空中侦察；其次，菲亚特公司已经启动了装甲车辆的研制工作。
好消息是，意大利的高层总参谋部思想偏保守，大部分老派将领仍然迷信线列步兵与正面进攻，对年轻军官推崇的新科技，新战术和新装备表现的不屑一顾。
还有一份材料，是意大利海军的舰船清单，五年前已经更新过一版。
当下，意大利海军有十几艘战列舰和巡洋舰，吨位看似不错，但造船工艺落后，很多舰艇的航速和装甲，都远远不如法国和奥匈的同级舰。
清单里面还附了一张意大利主要海军基地的分布图：拉斯佩齐亚、塔兰托、那不勒斯、威尼斯。
依照总参的判断，意大利的海军只能守，不能攻。它的基地分布分散，舰队规模不足以同时对抗法国和奥匈。如果战争打起来，意大利海军最可能的选择是把舰队缩在港口里，等战局明朗之后再做决定。
不过，菜鸟级的意大利舰队欺负“欧洲病夫”奥斯曼帝国，却是绰绰有余。
6月上旬的傍晚，西克特来到运河别墅，将一本照会副本交给瓦尔特。
这份照会副本只有一页半，使用打字机打的，字迹清晰，页脚标注有“绝密”。瓦尔特把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问西克特：“这是怎么拿到的？”
西克特坐在沙发上，端起管家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继而说道：“有一个波兰裔文员，在意大利外交部档案处干了快十年，负责整理旧档。
法意协议签完后的第四年，副本重新归档的时候，是他负责经手的。趁着无人察觉，他又秘密誊抄了一份，藏在自己的鞋底带了出来。
两周前，他把这份誊抄件，交给罗马武官处的一个联络人，换取了两千里拉，差不多有一千八百帝国马克。当然，针对这份绝密情报来说，区区这点钱绝对是物有所值了。”
“他在档案处具体做什么？”
“主要是管理旧档案的借阅和归档，意大利外交部各司处调阅旧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他为意大利人干了十年，对档案处的布局，钥匙位置，还有值班规律都非常的熟悉。
事实上，这个代号‘地中海’的波兰裔，主动给罗马武官处提供的情报，除了获取一笔价值不菲的情报费用，贴补家用外，也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留一条后路。
‘地中海’是波兰裔，在罗马和意大利没有根基，万一哪天意大利跟俄国或者奥匈闹翻了，他怕被当成‘外国人’清算。所以他愿意跟德国人保持关系，算是给自己和家人留个保险。”
瓦尔特把照会副本收进自己的保险柜里，转头问了一句。“罗马武官处那边还能不能拿到更多的东西？”
“我让武官处的人继续盯着在，‘地中海’也说过了，意大利外交部档案处还有几份相关的备忘录，都是意大利驻巴黎大使发回来的。
不过，他需要时间抄，抄好了会通知我们。武官处的人已经为‘地中海’更换了新的联络方式，保密性大大加强。”
瓦尔特点了点头，他将西克特送出别墅。晚餐过后，先是在河边遛了30分钟的狗，然后他继续待在书房查阅资料，把过去两周看过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开始正式写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意大利作为盟国的可靠性评估”。
瓦尔特没有用外交部和情报处，习惯使用的那种公文模式，他延续的是自己在战争学院里的做法，全程没有废话空话，没有模棱两可的措辞。
报告的第一部分讲意大利的历史。
瓦尔特是从1861年，也就是意大利王国成立的时候，首相加富尔把“完成统一”和“争取大国地位”当作意大利外交的两条腿。
为了完成统一，意大利需要法国的支持，所以跟法国走得很近。
为了争取大国地位，意大利需要德国的支持，所以在1882年加入了三国同盟。然而这两条腿从来没有并拢过。
1882年三国同盟成立的时候，意大利人在签字之前就跟法国人私下通了气，说“同盟是防御性的，不是进攻性的”。
1890年，帝国首相俾斯麦下台之后，意大利人在巴尔干和北非问题上，开始跟奥匈帝国越闹越僵。因为意大利想往巴尔干扩张，而奥匈也想往巴尔干扩张，于是两个盟国在同一个方向上撞了车。
与此同时，德国被夹在中间，一边要维护同盟的团结，一边要安抚意大利的情绪，搞得两头都不讨好，郁闷至极。
随后，瓦尔特在历史部分增加了一段注解。
他说：“意大利与奥匈的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两国在亚得里亚海沿岸的领土争端，还有在巴尔干的势力范围争夺，以及在阿尔卑斯山边境的驻军对峙，这些问题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解决过。
所以说，意大利人加入三国同盟，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奥匈，是因为他们需要德国的保护来对付法国。一旦法国对意大利的威胁减弱，或者说德国对意大利的吸引力下降，再加上英国的怂恿，那么意大利一定会重新考虑自己的位置。”
报告的第二部分里，不可避免的谈及了意大利人的性格。
这部分，瓦尔特这里表现的非常理性和克制，没有夹带后世网络上流行的调侃语气，不会对着“意呆利”做直接开骂。
最终，瓦尔特还是使用了一种春秋笔法，将意大利民族描述成为“一个典型的现实主义者”。大白话，就是软骨头。
事实上，从文艺复兴时代开始，意大利就已经习惯了用小国的生存智慧，来应对大国的争霸。至于普鲁士人的纪律感，英国人的务实精神，还有法国人的革命热情，以及俄国人的忍耐力，在意大利人的身上根本就看不到。
意大利人最擅长的是计算，就是耍小聪明，喜欢在每一个具体的时刻，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这种性格在和平时期是优势，在战争时期属于极大隐患。
因为战争需要的是牺牲，是坚持，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不背叛盟友。
然而意大利人的历史记录表明，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往往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哪怕那条路意味着背叛。
所以，意大利人不可信。
报告的第三部分讲地理。
意大利是一个半岛，三面环海，北面是阿尔卑斯山。它的海岸线漫长，港口众多，但缺乏天然屏障。如果跟法国打起来，意大利的西海岸会直接暴露在法国海军的炮口下面。
如果跟奥匈打起来，意大利的东北边境会面临奥匈陆军的强大压力。意大利的工业基础薄弱，粮食不能完全自给，尤其是煤炭和铁矿石依赖进口。一旦海上运输线被切断，意大利的战争机器根本撑不过三个月。
所以意大利人不会轻易把自己绑在任何一个大国的战车上。他们更愿意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然后，再根据战局的发展决定往哪边倒。
简单的说，意大利就是典型的墙头草。
报告的第四部分讲情报。瓦尔特把西克特给他的那份照会副本的内容，也写进了报告里。
出于保密的缘故，他没有直接引用原文，只写了一段话：“据可靠渠道获取的情报，意大利已于1902年与法国达成一项秘密协议。
依照上述协议，法国支持意大利从奥斯曼帝国手中获得利比亚的控制权，作为交换，意大利支持法国将摩洛哥作为保护国。该协议的原件存于罗马，副本仅限法意两国的外交国务秘书，以及驻对方大使过目。
我方目前掌握的情报，仅为该协议内容的部分摘录。所以，已建议罗马武官处继续跟踪，争取获取更完整的版本。”
事实上，情报部已获得协议全部副本，只是为线人安全，做了虚假描述……
第220章：晋升中校
瓦尔特报告的第五部分，讲的是意大利的军事。
在这里，瓦尔特写得还算比较客气。他说：“意大利军队的战斗力不宜高估，因为意大利陆军在埃塞俄比亚的失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1896年阿杜瓦战役，意大利远征军一万七千人被埃塞俄比亚军队全歼，装备损失殆尽。这是欧洲正规军对非洲军队最惨重的一次失败。意大利海军的规模不小，但训练水平和作战意志存疑。
意大利士兵在战场上缺乏足够的韧性，军官团缺乏实战经验，后勤系统混乱。如果意大利与奥匈帝国在阿尔卑斯山一线发生冲突，奥匈帝国完全有能力在正面战场上，彻底压制意大利。
意大利唯一能指望的是法国的支援，但法国如果要同时在西线对付德国，在东线对付奥匈，在地中海对付奥斯曼，它的兵力会被分散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原本，瓦尔特还想引用后世的一段名言，“如果意大利保持中立，就相当于我军增加10个师的力量；如果意大利加入对方，我们用20个师就能搞定它；但如果意大利加入我方，我军就必须耗费50个师去保护它……”
但到了最后，瓦尔特还是基于料敌从宽的考虑，删掉了上述这一段话。
在军事部分中，瓦尔特加了一段关于奥斯曼帝国的判断：“意大利如果为了利比亚跟奥斯曼帝国开战，奥斯曼帝国会陷入对俄意的两线作战的困境。
如今，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和近东的地位，对德意志极具战略价值。这些年来，帝国一直在拉拢奥斯曼帝国，希望把奥斯曼帝国逐步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继而牵制俄国在高加索和中东的力量。
大胆假设一下，如果意大利在法国和英国的默许，甚至是纵容下，进攻奥斯曼帝国的北非领地，那么奥斯曼帝国势必向德国寻求军事援助。
然而依照三国同盟的协定，德国如果站在意大利一边，就会失去奥斯曼帝国的信任；如果站在奥斯曼帝国一边，就会跟意大利翻脸。所以，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境，建议总参在制定地中海战略时充分考虑这一因素。”
写到这里时，瓦尔特忍住了，没有贩卖自己的历史私货，而是让施利芬伯爵和威廉二世他们自己去判断。
毕竟，意土战争距离现在还有好几年，而且能打的土耳其青年党还没上台。
瓦尔特还在报告里，加了一段关于意大利国内政治的判断。
他写道：“意大利国内存在强大的亲法势力，因为意大利北部的工业区与法国有密切的贸易往来，米兰和都灵的银行家、工厂主、商人，都与巴黎的金融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仅如此，意大利南部的农业区，与法国在地中海航运上也有共同利益。如果法国在经济上，持续给予意大利足够的好处，意大利的舆论就会彻底倒向法国。
反之，如果德国能给意大利提供更多的贸易机会和投资，意大利的舆论就会偏向德国。但实际情况，这种做法根本就不现实，也不可取。
毕竟意大利半岛的资源过于贫瘠，根本就没有帝国急需的资源。所以，帝国当下的做法，也算不上失误。因为俄国、奥匈、美国和奥斯曼帝国那边，才有德意志急需的矿山、石油、铁路，各种重工业的原材料，以及海量的工业品市场。”
在二十世纪初，德意志帝国对外的资本投放，排在第一的依然是俄国，其次奥匈和美国，再是奥斯曼帝国，而意大利排在第五。
报告的最后一段属于结论。
瓦尔特写道：“综合以上分析，等到战争爆发时，意大利作为帝国盟友的可靠性非常低。可以肯定的，意大利在三国同盟中的承诺，全部都是表面文章。事实上，它在摩洛哥会议上的弃权票，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另外，意大利与法国的秘密协议，进一步证明了意大利的两面性。意大利的军事力量虽不足以改变欧洲的力量平衡，但它的地理位置和海军基地在地中海具有很大的战略价值。如果意大利提前的倒向法国，地中海的局势将对同盟国不利。
但如果意大利保持中立，至少是一段时间的中立，奥匈帝国可以从南线抽调兵力支援其他战场。建议总参在制定对法作战计划时，不要将意大利视为可靠的盟友，也不要在意大利身上投入过多的外交资源。
同时，应密切关注意大利与法国的秘密接触，并不一定是拉拢意大利作为盟友，最好是希望意大利首鼠两端，继续作为中立国；其次提前获知意大利将在哪一个时间节点，准备彻底倒向帝国的敌人。”
瓦尔特写完报告，校对了两遍，然后把最终的定稿交给了西克特。
西克特简单的看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直接批了“呈报”两个字，送到了大总长施利芬伯爵的办公桌上。
施利芬看完之后，也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转呈，皇帝陛下阅览。科勒少校的分析很是透彻，建议总参作战处予以参考。”
瓦尔特撰写的这份报告的副本，后来的几个月里，分别被送到了战争部、外交部和海军部。
时任德意志帝国海军部的国务秘书（相当于海军大臣），被后世誉为“公海舰队之父”，一战前德国海军总设计师的蒂尔皮茨海军上将，在看完这份报告后，专门给瓦尔特·科勒写了一封信。
信中宣称：“你对意大利海军的判断，跟我的看法完全一致。意大利海军在地中海没有独立作战能力，它的舰队只能起到牵制作用。如果意大利保持中立，我们的地中海舰队就不必分心去管南边的事。”
对此，瓦尔特没有给这位海军上将回信。因为他隶属陆军系统，自然是要远离海军，更何况他本人也是支持大总参的意见。
就是坚决反对蒂尔皮茨耗费海量的帝国财政资源，去建设一支未必能决战获胜的舰队，稀释陆军经费，损害大陆防御。
另一方面，瓦尔特也清楚的知道，他的这份报告不会改变帝国对意大利的外交策略。毕竟，意大利是三国同盟的签字国，柏林不可能公开同罗马翻脸。
不过，这份报告可以让帝国高层确定了一件事情，意大利人在关键时刻是靠不住的，而且随时可能会反水。所以，等到战争真的打起来的时候，总参不需要把意大利的军队算到自家盟友一列，那也就足够了。
施利芬伯爵把那份报告，提交到王宫的第三天上午，德皇的侍从副官打来电话，宣称陛下要在柏林城市宫见到总参谋长，当面谈一谈“那份意大利报告”。
下午，施利芬伯爵赶到柏林王宫的时候，皇帝已经在御书房里等着大总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