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08节

  马车驶出后巷时,他透过车窗看见法院正门外还围着一大群人,记者们在门口拦住每一个走出来的人,询问庭审的情况。

  一个穿军装的旁听者摆了摆手,急忙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钻进了马车。

  另一个贵族模样的老头被记者拦住,他停了下来,说了一句“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法庭能够解决的”。

  愚人节当夜的柏林,整个城市已经在议论白天在法庭里发生的事情。

  瓦尔特回到运河别墅后,没有立刻前往书房,而是依照惯例,带着沃尔夫在运河边遛了两圈。小狼狗在青草地里跑得很欢,鼻子贴着地面到处嗅,还会用爪子刨两下松软的土。

  第二天早上,瓦尔特来到餐厅,吃早饭的同时,翻阅刚刚送来的新闻报纸。

  《柏林日报》的头版没有刊登庭审的细节,只在第二版的右下角发了一条简讯,说“奥伊伦堡亲王的诽谤案昨日开庭,双方举证还将在后续庭审中继续”。

  《柏林晨邮报》的报道更详细一些,提到了“已经有多名证人出庭作证”。然而,报纸并没有引用具体的证词内容。

  《福斯报》的社论标题是“宫廷的裂痕”,正文写得比较平淡,说“本次庭审涉及帝国宫廷和军队的声誉,公众有权知道所有的真相”。

  至于《前进报》的报道,感觉就如同嚼蜡一样,全然没有4年前,那种社民党报刊大战德意志顶级豪门克虏伯时的澎湃激情。

  瓦尔特把这几份报纸翻了一遍,内容一个个都是中规中矩,显然是内政部那边已经给他们打过了招呼,写报道可以,但绝对不能添油加醋。

  另外,地方法院大概也下了封口令,不让报纸全文转载证词,所以在所有报纸上没有找到庭审的完整记录。只是这封口令能封住报纸,封不住流言。

  柏林贵族圈子里的消息传得比报纸快得多,庭审结束不到半天,库诺·毛奇前妻的证词全文,就已经在威廉大街的私人沙龙里被人到处传播了。

  一个在外交部当副处长的“老熟人”,私下里给瓦尔特打了电话,拐弯抹角的询问,“法院那边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瓦尔特很是直接的回应说:“对不起,我可管不了法院的事”。

  对方听后,讪讪的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社民党的哈特曼主动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法院那边估计会有人事方面的变动。”

  两小时之后,瓦尔特收到了一份备忘录。

  备忘录是社民党在法院里的人私下誊抄的,内容是法院内部传出的消息:原定审理此案的盖尔哈特法官被调离本案,理由是“健康状况不佳”。

  接替盖尔哈特法官审理“哈登诽谤案”的,则是施特恩贝格法官。需要说明的,施特恩贝格法官已经62岁,比51岁的盖尔哈特还要大11岁。

  施特恩贝格法官在柏林地方法院干了差不多四十年,审理过很多涉及贵族和军人的案件。此人的判决风格一贯都是以“保守”而著称,在贵族圈子里的口碑不错。

  瓦尔特把这份备忘录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清楚了。

  盖尔哈特法官在四月一日的庭审中表现得非常中立,没有故意的偏袒原告,也没有刻意阻止哈登的律师传唤他们的证人。

  显然,这种中立的姿态在贵族权贵们看来,是远远不够的。贵族派系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控制庭审节奏,限制被告方的举证,并最终判处哈登有罪的法官。

  毫无疑问,施特恩贝格法官就是这样的人。

  ……

第214章:哈登之死

  “是谁在背后推动了法官的变更?”瓦尔特给柏林社民党分部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哈特曼解释道:“我的线人说,是宫廷内侍处在中间牵的线。内侍长找了司法部的一个副大臣,而那位副大臣转头又找了法院院长。

  理由就是‘健康不佳’,全程走的是正规程序。我的线人还透露,内侍长在跟副大臣谈话的时候说了一句,‘陛下不希望这件事再闹大了。’”

  至于“陛下不希望这件事再闹大了”,这句话是内侍长自己胡编乱造的,还是皇帝本人的意思,还真不好加以判断。

  然而不管是谁说的,表露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宫廷中有人想要动用司法手段来压住这件丑闻,不让这把火越烧越大。

  只是宫廷的贵人们似乎忘了一件事,火一旦烧起来了,想要压制根本是压不住的。更何况,哈登手里还有一些材料还没有放完,尤其是那些来自维也纳的信件,以及更多的证人,只要哈登再放一批出来,施特恩贝格再保守也压不住。

  挂断电话,瓦尔特转头又给西克特打去电话,他说:“审判庭那边更换法官的事,我们暂时不要插手。就让哈登自己去应对,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

  电话那一头,西克特回应说:“小毛奇那边呢?”

  “不着急,柏林的写手们还在写各种各样的小作文。至于换法官的事,我会让哈登的律师知道,是贵族派系在明里暗地压制法院的公平和公正。哈登当然不会吃下这个亏,他一定会把这件司法丑闻也写进《未来》的下一期周刊里。”

  四月三日,第二次开庭。

  这一次,瓦尔特没有什么兴趣去法院旁听了。于是他委托基希过去了,依然是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回来把庭审的过程详细复述了一遍。

  毫无意外的,新法官施特恩贝格刚一上来,就宣布修改了整个庭审的节奏。他严格限制了哈登方传唤证人的数量,将原本计划出庭的七个证人,被他压缩到仅有两人。

  不仅如此,这位新法官还否决了哈登方提交的两份书面证据,也就是那一批维也纳的书信。法官给出的理由,是“来源不明,无法核实”。

  哈登的代理律师科恩当场予以抗议,但无济于事,施特恩贝格驳回了抗议,还命令法警将科恩从发言席上强行带了回去。

  科恩表现的很是明智,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只是他走回被告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哈登本人坐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庭审结束后,哈登在法院门口被一群记者围了起来。然而,他只是说了一句话:“我相信法庭最终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事实上,哈登等待的公正没有太久,可以说不过两三天的功夫。

  四月五日的清晨,柏林所有报社的编辑部几乎在同一时间里,收到了一个匿名大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写了收件报社的主编姓名。

  信封里根本没有信纸,只是一张照片。整个画面清晰,光线充足,一看就是专业照相师使用了最新式的专业照相机拍摄而成的。

  照片上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奥伊伦堡亲王,另一个是库诺·毛奇中将。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坐在一间昏暗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前摆放有无数的空酒瓶。

  其中,奥伊伦堡穿着一件松垮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而库诺·毛奇仅是穿了一件背心。在他们的身旁,分别坐有两名陌生的年轻男子。

  尽管是黑白照片,但那些年轻男子应该都属于金发碧眼,英俊高大,且年龄都在20岁左右。照片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橡树叶俱乐部,1905年10月12日。”

  这三十多份的异常露骨的照片,是荷尔施泰因生前就已经冲洗好的。不得不感谢老男爵,这种属于王炸级别的重要证据,在瓦尔特的手中还有不少。

  至于负责投递给各大报社主编的信使,自然是杰林斯基、赫米尔和诺瓦克的三人组干的。他们三个人在六个不同的邮局投递,投递时间选在拂晓时分,邮局刚开门的时候。

  至于信封上的字,那是基希使用他的左手书写的。不仅如此,瓦尔特还要求基希在书写的时候,手掌心必须缠绕上一圈手帕,继而导致字体一个个歪歪斜斜,但依然可以看的清楚。

  如此一来,就可在极端情况下,有效避免暴露基希的笔迹。

  那些照片是从荷尔斯泰因留给他的底片里秘密翻印的,瓦尔特让基希租用了一家照相馆的暗房,随后是亲手冲洗,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

  冲洗出来的照片一共三十五份,每一份都用硬卡纸压平,装在一个大信封里。投递之前,瓦尔特把照片看了一遍,确认画面清晰、细节完整。

  然后,他把底片重新锁进了保险柜里,还把冲洗用的药水和相纸全部销毁掉,不留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四月上旬,柏林所有报纸纷纷在自家的头版头条,刊登了这一张照片。

  《柏林日报》的标题上写道:“橡树叶俱乐部的真相,本报获得了极其重要的照片作为证据”,另外还附上了照片。

  《柏林晨邮报》的标题显得更加直接,“宫廷丑闻照片曝光,奥伊伦堡亲王与毛奇中将的私密之夜!”

  《福斯报》则是在头版加了一个黑色边框,里面印上了那张照片,还有一行字:“没错,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真相!”

  《柏林晚报》则是在头版用了整整一版。这其中,照片占了上半版,下半版属于编辑部的一篇短评,标题叫做“体面的终结”。

  短评写道:“我们一直以为柏林的宫廷,属于欧洲最体面,最洁身自爱的宫廷。但现在,这张照片确实告诉我们,所谓体面和自爱,也不过是表面的一张遮羞布而已……在柏林的王宫里面,隐藏着一个经常在肮脏俱乐部里聚众淫乱,居然还敢手捧圣经,跪在皇帝的面前,信誓旦旦的自证清白的无耻罪人。”

  就在这张照片登出来的当天,柏林地方法院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法院的院长,还有作为主审法官的施特恩贝格,以及几名资深大法官,在一间会议室里紧急磋商了两个多小时。

  等到下午两点一刻,柏林地方法院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鉴于本案出现新的重要证据,法庭决定暂停案件的审理,等待新的证据重新核实之后,另行开庭。”

  这份声明里没有一个字提及到照片的事情,但全柏林的人都知道,那个所谓“新的重要证据”究竟指的是什么。

  也是在同一天下午,奥伊伦堡的律师贝特曼代表他的当事人,向法院递交了一份申请,“鉴于奥伊伦堡亲王身体严重不适,请求法庭延期进行审理”。

  申请书里还附了一份专科医生的诊断书,说奥伊伦堡亲王“因突发心脏疾病,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暂时不宜出庭”。

  没有任何悬念的,法院当即批准了这一延期申请。

  库诺·毛奇那边倒是比较硬气,没有递交类似的申请,不过他的律师霍尔岑多夫在法院门口被大批记者堵住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劲的说“无可奉告”,然后就登上马车,急匆匆的离开了。

  大约过了三周之后,就在“哈登诽谤案”的热度开始减退的时候,哈登忽然被柏林法院正式宣判无罪。

  那位主审法官施特恩贝格在一份判决书里,如是写道:“被告马克西米利安·哈登在《未来》周刊上发表的调查报道,是基于真实的证据,并未构成诽谤。原告菲利普·冯·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冯·毛奇中将的各种诉讼请求,本庭不予支持。”

  第二天,当哈登拿着主审法官签署的判决书,从法院走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两百多人,有记者,有市民,有官员,还有几个穿便服的警察和军官。

  哈登没有当众发表讲话,他只朝人群点了点头,随后就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法院广场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把手里那份判决书举起来,展示给外面的人。有摄像师急忙按了一通快门,然后马车就快速的消失在街角。

  4月中旬,奥伊伦堡亲王已经从柏林消失了。他的管家对记者解释说“亲王身体欠佳,去瑞士疗养了”。当然,没有人知道他躲在瑞士的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库诺·毛奇据说是没有离开帝国,但他不得不永久的离开了卫戍司令部。随后,柏林卫戍司令部发布了一份简短的通告,宣称“库诺·冯·毛奇中将因健康原因,主动请求解除卫戍司令职务,皇帝陛下也已经批准”。

  通告都没有提及照片的事情,也没有提庭审的事情。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库诺·毛奇的政治生命和军事生涯,已经彻底结束了。

  四月十二日,总参内部传出一条惊人的消息:军需总监小毛奇向施利芬伯爵递交了一份辞呈,请求辞去自己的军需总监,还有代理总参谋长的职务。

  这份辞呈使用的措辞很客气,说“因家族事务繁多,精力严重不足,难以胜任军需总监,以及代理总长的职务”。

  正在病房里无聊削苹果的施利芬伯爵看过之后,只是在上面批注了一行字:“暂不批准,待身体康复后再议。”

  这道批注救了小毛奇一次,但没有救他第二次。

  总参内部的一些少壮派军官已经在私下里串联,准备在下次军务会议上联名提醒施利芬伯爵“重新考虑代理总长的人选”。否则,他们就联名上书皇帝。

  比洛首相在庭审期间没有公开表态,不过,他在四月十日,还是让自己侄儿,伯恩哈德?冯?比洛上尉给哈登送去了一封私人贺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真相不会被永远掩盖。”

  对此,哈登没有回信,但他在下一期《未来》周刊的编者按里写了一句话:“感谢所有在黑暗中坚持寻找光明的人。”

  瓦尔特把这句话反复的看了两遍,笑了笑。

  无人的时候,瓦尔特会把自己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脱掉手套,然后活动了一下指节。此时,右手的手指开始灵活的屈伸,掌心可以贴在一起。这只手三年前被车轮碾碎过,现在可以写字,可以冲洗照片,还可以握住手枪。

  如今,哈登已经被无罪释放,奥伊伦堡躲去了瑞士,库诺·毛奇丢了卫戍司令的职务,小毛奇的辞呈虽然被暂时压住,但身下的位置已经严重不稳。

  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胜利果实的同时,还要哈登保守心中的秘密,而死人的嘴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窗外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让运河对岸的灯光变得模糊起来。沃尔夫从壁炉旁边站起,走到他的脚边趴下来,脑袋如往常那般搁在主人的靴子上。

  瓦尔特低头看了它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耳朵。沃尔夫哼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柏林的四月,春天来得比较晚一些,但终究是来了。

  哈登是在四月二十八日的早上出的事。

  前一天的下午,他还在编辑部里跟科恩律师见了一面,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哈登打算在《未来》周刊上再发一组后续报道,把庭审过程中没有来得及提交的证据整理出来,逐条公布。

  科恩劝他缓一缓,说“我们已经赢了,没必要再刺激对方”。

  不过,固执的哈登拒绝了律师的建议。他在编辑部待到傍晚,把下一期的稿子改了一遍,交给秘书,然后回了家。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跟妻子说了一句“我去湖边走走”,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蒂尔加滕公园西侧有一大片野生湖泊,哈登每天的黎明时分,都会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一圈,走完了再回家吃早餐。

  不过这一次,他没能回家。

  早上的七点半左右,一个在公园里遛狗的退休老头在湖边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他。人已经死了,脸朝下趴在水里,衣服完整,鞋子丢了一只,另一只卡在岸边的泥里。

  那个老头当即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把尸体捞上来,在湖边拉了一条绳子,开始进行全方面的调查。

  由于死者哈登属于名人,警察总局那边派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刑侦科的警长,一个法医。法医在现场做了初步检查,没有发现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只在哈登的手掌上找到几道浅痕。

  ……

第215章:针对小毛奇的发难

  带队的警长在周边询问了一圈,由于事发太早,整个湖边没有游客和目击者。另外,附近也没有留下脚印或者其他痕迹。

首节 上一节 108/1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