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人把会场布置得还是很体面的,长条桌铺着有柔软的天鹅绒,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只铜质铭牌,上面用德文和法文刻着各国代表的名字。走廊里挂着大幅的欧洲地图,摩洛哥已被涂成了黄色,边界也用红线圈了起来。
身为帝国驻马德里大使兼全权谈判特使的埃伯施泰因伯爵,从马德里赶到阿尔赫西拉斯的那天,这场列强旨在瓜分摩洛哥的国际会议已经举行了三天。
埃伯施泰因之所以在马德里搁了两天,那是因为即将临产的妻子安娜的身体变得不适,医生检查后嘱咐静养。他把妻子安顿在使馆后院的卧室里,又请了马德里最好的产科护士就近照看,这才动身南下。
火车沿着海岸线走了将近十个钟头,到阿尔赫西拉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在旅馆里放下行李,没顾上吃饭,直接去了会场。
然而,会场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长条桌的一边坐着法国代表,领队的是法国驻西班牙大使,一个矮胖的老头,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带有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令人生厌。
法国大使的左右两侧,坐着英国和俄国的代表。
俄国人刚从日俄战争的泥潭里爬出来,元气大伤,本不想在欧洲事务上多事。然而,身为圣彼得堡大金主的法国人把小手一招,那些斯拉夫汉子们就乖乖的跑来了,而且第一时间里坐到了法国人那边。
毫无疑问,英国人也是坚定不移的站在了法国一边,直布罗陀要塞的英国总督坐船来到会议现场,其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英国在直布罗陀海峡的“传统利益”。
埃伯施泰因伯爵走进会场的时候,德国代表团的人此刻正围在桌子一头,相互低声商量什么。
领队的是外交部派过来的一名谈判专员,名叫冯·施瓦本,也是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副手,他比埃伯施泰因年长几岁,40出头。
施瓦本见伯爵进来,急忙起身,迎上前。
“情况怎么样?”埃伯施泰因问道。
施瓦本摇了摇头,说:“很不好!今天上午英国代表发了言,宣称法国在摩洛哥的行动是‘维护当地秩序的必要措施’。明摆着是英国将支持法国成为摩洛哥王国的保护国;
俄国代表没有公开发言,但私下跟法国人走得很近。毫无疑问,英法俄三方根本就是一伙儿;
至于意大利的代表,一开始的确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希望各方通过和平协商来解决争端。但说到底,作为帝国盟友的他们,没有主动站出来支持我们。”
“奥匈帝国呢?”
“奥匈倒是坚定不移的站在我们这边,或许这是唯一的好消息。”施瓦本指了指长条桌另一头,奥匈帝国的谈判代表此刻坐在那里翻看文件。
他接着说:“维也纳方面已经指示,在关键议题上全力支持我们。只是奥匈一家的支持,根本改变不了这次国际会议的大局。”
埃伯施泰因在德国代表团的主席座上,坐了下来,他把会议记录翻了一遍。
第一天的议程,是确认会议的基本规则,由西班牙代表来主持,各国代表都没有异议;
第二天的议程,是摩洛哥的“主权与独立”的问题,
法国代表提出,那是摩洛哥苏丹已经以书面方式,正式请求法国在摩洛哥境内行使“警察权”,理由是“维持治安和保护侨民”。
不过,德国代表随即反驳,说保证摩洛哥的独立是依照国际条约确认的,任何国家不能在未经国际协商的情况下,单方面的改变摩洛哥王国的独立地位。
不仅如此,德国代表认为,摩洛哥苏丹是在某国的武力逼迫下,被迫签署的合约,根本不具备法律效力。
但这种说法,当即遭遇英法两国的集体驳斥;
英国代表随即发言,说英国支持法国的“改革方案”,那是因为“稳定的摩洛哥也符合全欧洲的共同利益”。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上午,英国代表的主张更加激进了,他居然直接提出,本次会议就应当“承认法国在摩洛哥的特殊地位”。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会场里的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
法国代表面露得色,俄国代表没有反对,意大利代表低头翻文件,西班牙代表作为东道主,不痛不痒的说了一句“各方意见都已记录在案”。
等到了下午,议程变成了“如何建立国际监督机制”。
法国代表首先提出,应该由法国和西班牙共同负责摩洛哥的“警务改制”,而其他国家的参与仅限于经济领域。
德国代表再次反驳,说这种安排相当于将摩洛哥变成了法国的保护国。
对此,英国代表随即接话,说“德国的担忧没有必要”,因为法国的改革方案“是全面开放的,欢迎各国积极参与”。
埃伯施泰因把会议记录合上,他不用继续往下听,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法国人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英国人也是全力支持,而俄国人明显不想得罪法国,至于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选择中立。
荷兰和比利时本来就是小国,在这种场合只会跟着列强们的方向走。
美国代表自始至终都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环顾一周之后,伯爵发现整个会场里,唯有奥匈帝国坚定不移的站在德国这边。
会议第五天的晚上,埃伯施泰因在旅馆的房间里,给威廉二世和比洛亲王写了一封信。
这份信函写得很长,足足有五页。伯爵把会议的情况如实汇报了一遍,又把各国代表的态度,逐一分析清楚。
最后,伯爵写道:“恕我直言,本次会议已经不可能拆散英法协约。
英国人在直布罗陀有要塞,在地中海有海军舰队,他们的发言非常明显,不会放弃法国这个盟友。
相反的,英国人正在利用这次会议,进一步加深他们与法国的互信。而且,法国人在会议上的每一项提案,英国几乎都是第一个赞同。
俄国人虽然与法国属于同盟关系,但他们在远东刚吃了败仗,不想在欧洲再树敌,所以他们的立场是附和法国,但避免与德国和奥匈直接对抗。
尽管意大利在3年前完成了三皇同盟的续约,继续成为帝国的盟友,但他们在摩洛哥问题上,选择了中立。我不得不怀疑,意大利私下已经和法国签了某种秘密协定。
西班牙作为东道主,表面上不偏不倚,实际上倾向于法国,因为他们在摩洛哥北岸也有自己的利益。
荷兰和比利时随大流,而美国人不明确表态。
整个会场里,有且只有奥匈帝国站在我们这边。”
他又写道:“基于此,我坚持认为本次会议最好的结果,就是维持摩洛哥的表面独立,各国在摩洛哥享有平等的经济权利,只是法国人不会满足于此。
他们会利用会议的优势地位,迫使我们在其他问题上做出让步。我个人建议,柏林方面应尽快确定底线,避免在会议上陷入被动。”
写完之后,埃伯施泰因让秘书连夜乘坐火车赶回马德里,再从马德里经外交部密电转发柏林。
秘书走后,伯爵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直布罗陀湾的夜色。
对面的英国要塞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他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把会议记录重新翻了一遍。
有些地方他用铅笔做了标记,准备明天会上发言时用。但他心里清楚,即便会议上的发言再怎么说,也无法改变票数的分布。
会议从第七天开始,连续休会五日。
那是各国代表要向本国的内阁或是君主,汇报本次会议的谈判纪要。
身为东道主的西班牙,先是安排了各国代表参观阿尔赫西拉斯的老城,随后是乘坐游船,在直布罗陀海峡集体游览三日。
然而,埃伯施泰因没有登上前往直布罗陀海峡的游船,而是赶往火车站。
他要返回马德里,因为这两天就是安娜的预产期,妇产科医生也在今早进驻了使馆,所以他必须马上回去。
回到马德里使馆的时候已是深夜,伯爵跳下马车,直接上了二楼卧室。那是他已经听到房间里有婴儿的啼哭声,声音很大。
推门进去,护士就微笑着对他说道:“伯爵先生,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在返回阿尔赫西拉斯的前一晚,埃伯施泰因使用了外交密文,给波茨坦宫的主人写了一份信函,只有威廉二世本人,及皇帝身边的机要秘书能拆读。
伯爵在书桌前坐了3个多钟头,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反复斟酌了三遍。于是信的内容,算上落款一共用了整整的八页纸。
埃伯施泰因在信中再度坦言,本次摩洛哥危机对帝国而言,在谈判桌上基本没有任何胜算,属于帝国外交上的严重挫败。
写到这里时,埃伯施泰因停顿了一下。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那是他忽然想到几个月前,在前往汉堡的火车上,瓦尔特曾经说过的一句颇有哲理的话,“时机成熟的时候,丧事也可以当作喜事去办”。
伯爵重新坐下,继续完成写给威廉二世的那份密函。
“去年的时候,在赫雷罗人发动的武装暴乱,被特罗塔将军镇压之后,帝国议会里的社民党。还有中央党,就一直就在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他们公然宣称,帝国在非洲的殖民政策已经失败,还形容镇压暴乱的军队手段残暴,说应该大力减少军队规模,还要削减殖民地的军事预算。
如今,这些人已经在议会里吵了近一年,他们持续不断的抨击着帝国在非洲的各项政策。出于国事考虑,陛下一直强忍心中的愤怒,没有下令解散帝国议会,而是针对殖民地事务进行了调整。
然而,社民党和中央党依然不依不饶,他们继续炒作远在万里之遥的旧事,还对帝国政府各项政策进行各种质询,甚至要求对整个非洲殖民地进行所谓的独立调查。
再过一段时间,等到摩洛哥会议的失败消息传回到柏林时,国内的民族主义者会变得群情激奋,说现在的帝国遭遇英法两国的联手排挤,说我们在外交受到了羞辱,说一个强大的帝国无法保护在非洲的友好国家。
于是,爱国的民众们会纷纷站出来,强烈要求政府采取强硬政策,予以反击。
与此同时,社民党会有可能会继续联合中央党,宣称帝国不要殖民,帝国不要摩洛哥,只要面包和黄油。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这种声音会迅速淹没在千千万万的民族主义的抗议声里。
陛下,这个时候机会就来了。等到全德意志的民族主义浪潮席卷而来的时候,陛下就可以果断的解散帝国议会,重新举行大选了。
等到那个时候,保守派和民族党会高举民族主义的旗帜,把帝国在摩洛哥的挫败描绘成,英法两国联合了国家内部的敌人,在围堵德国。
他们会说,社民党憎恶帝国,中央党软弱无能,而保守派才能保卫国家的合法利益。很快的,西南非洲的旧事会被重新提起,那时他们会斥责社民党在议会里阻挠军费,导致殖民地驻军补给不足,使得赫雷罗人有机会起来造反。
上述的说法有没有道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激发千万帝国选民的愤怒。在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选举中,社民党的议席会减少,中央党的议席也会减少。而那些支持陛下的保守派和民族自由党,将会拿到更多的席位。
等到新议会组成之后,陛下大可以推动以下几件事:
追加殖民地军费,确保西南非洲的驻军有足够的补给和装备;通过一项新的舰队法案,扩建公海舰队,回应英国在海上的压迫;在外交上采取更强硬的姿态,让英法知道帝国不是可以随意排挤的对象。
我知道,解散议会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比洛首相极有可能表示反对,内阁里会有不同的意见。
但如果陛下认为帝国需要一个更听话,愿意为国家利益买单的议会,那么摩洛哥的挫败就是最好的理由。毕竟,民意是可以被舆论引导的。
借助这一次外交上的失利,足以让全德意志的民族主义者勇敢的站出来,高声反对帝国的敌人。等到那个时刻,陛下可以让比洛亲王解散议会,重新大选。”
埃伯施泰因伯爵最后写道:“帝国在本次摩洛哥危机中已经没有任何胜算,然而外交上的失败,一旦运用得当,完全可以转变成内政上的利好。”
……
第203章:弥留之际
二月上旬的一天,伯爵府的管家又来到运河别墅。
这一次他没有携带档案袋,只是过来告知一句话。那是荷尔施泰因男爵前天夜里再度昏死过去,医生抢救了五六个钟头,才勉强的把人拉了回来。
虽然现在老男爵已经醒着,但一直疼得说不出话,二乙酰吗啡的服用剂量已经到了最大剂量,也根本压不住了。
当天下午,瓦尔特去了一趟伯爵府。
此时的二楼会客室已经改成了病房,原来的长椅被搬走,换了一张铁架床,床单是刚换的,但房间里那股腐臭的气味比起上次更加严重了,混着药味和汗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荷尔施泰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他的手指不自然的蜷着,关节处肿得发亮。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嘴巴微微张着,而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呻吟。
私人医生是一名40多岁的胖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将听诊器贴在病人胸口,默数着心跳。
私人医生见瓦尔特进来,站了起来,低声说:“科勒少校,男爵的情况不好。以前的二乙酰吗啡是每隔两三个钟头打一次,而现在,基本管不到一个钟头就开始疼。再加大剂量,心脏受不了。我估计,最多还有两三个礼拜。”
严格来说,疼痛本身并不会夺人性命。可持续的剧痛会摧毁身体,加速衰竭。常规皮下吗啡用到上限,要么止不住痛,要么直接抑制呼吸。
瓦尔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荷尔施泰因。老男爵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目光没有焦点。
瓦尔特喊了一声“男爵”,荷尔施泰因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颤了颤,发不出声音。
瓦尔特转身对医生说:“你先回去,我接手吧。”
医生愣了一下。“少校,您这是……”
“我是柏林大学医学院的医学博士,也在夏洛特医院做过几年住院医师。所以,这里交给我,没有任何专业方面的问题。而且,伯爵府的管家赞同了我的做法。”
医生看了看瓦尔特,又看了看床上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的荷尔施泰因,没有再做任何争辩,他简单收拾了药箱就走出了房间。
瓦尔特走到门口,对站在走廊里的管家说:“依照我之前的具体要求,把二楼的这间屋子腾出来,要做成一间无菌病房。所有人进出必须用消毒水洗手,穿罩衣,戴口罩,另外,罩衣和口罩用完了就烧。所有一切,今天天黑之前办好。”
管家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安排。
瓦尔特回到床边,附在荷尔施泰因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随后,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瓶和一卷橡胶管。
没错,这就是1906年版的打点滴。
事实上,玻璃瓶、橡胶软管、穿刺针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做了,单独拿出来是根本申请不了专利。
不过,瓦尔特的这一套带了悬挂配重沙袋,内置止逆阀防血液倒流,依靠重力持续滴注的一套完整的输注装置,属于全新的组合。